第23章 第 23 章

阳光挪到床尾时,祁臻才再次睁开眼。这一次,身体的感觉先于意识苏醒,沉甸甸的酸软,和皮肤上残留的、鲜明的触感记忆。她没动,任由自己躺在这片陌生的、带着另一个人体温和气息的凌乱里。

随翊还睡着,手臂横在她腰间,呼吸绵长。她轻轻挪开他的手臂,起身。动作惊动了他,他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手臂下意识地追过来,将她重新捞回怀里,脸颊依赖地蹭了蹭她的肩窝。

这个全然依赖、充满占有欲的无意识动作,让祁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几点了?”他声音含混,带着浓重的睡意和满足后的慵懒。

“还早。”祁臻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出奇,“你再睡会儿。”

她再次起身,这次他没再阻拦。她捡起地上的衣物,走进浴室。关上门,对着镜子,才看清自己身上的痕迹。比想象中更多,更深。她打开冷水,用力拍在脸上,一遍又一遍,直到皮肤刺痛,才用毛巾擦干。换上衣服,将领子拉到最高,遮住所有可能露出的印记。

走出浴室时,随翊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着她。他眼神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柔软笑意,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探寻。“早。”他说,声音温柔。

“早。”祁臻点头,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看样子不会下雨。去喝早茶,应该来得及。”

她语气寻常,像在讨论任何一个普通周末的行程。没有羞涩,没有尴尬,也没有亲近。仿佛方才那场抵死缠绵,只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随翊眼底的笑意淡了些,被一丝困惑取代。他看着她梳理头发、检查包包的背影,那背影挺直,线条利落,透着一股不容打扰的独立。

“祁臻。”他叫了她一声。

“嗯?”她回头,手里拿着口红,却没有涂,只是看着他,眼神清澈平静,等着他的下文。

“……没什么。”随翊把话咽了回去。他想问什么?问刚刚对她意味着什么?问现在他们算什么?在她如此平静的目光下,这些问题显得突兀而愚蠢。他笑了笑,“我很快就好。”

早茶店人声鼎沸,热气蒸腾。祁臻熟稔地点单,虾饺、凤爪、流沙包、皮蛋瘦肉粥。她甚至记得他上次说喜欢陈皮牛肉球,也点了一份。

“你之后……拍摄计划排得满吗?”她一边用茶水烫着碗筷,一边问,话题随意得像在问一个普通朋友的行程。

“还好,下个月可能会去敦煌一趟,有个专题。”随翊回答,目光却落在她熟练的动作上。她连替他烫碗筷的动作都显得那么自然,又那么……有距离感。

“嗯,那边景色壮阔,很适合出片。”祁臻将烫好的碗筷推到他面前,“不过气候干燥,注意别太奔波。”

她关心他,语气平和,内容得体。但随翊却觉得,这关心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没有温度。

整个早茶期间,她都在主导话题。聊宜市恼人的回南天,聊她最近在读的一本晦涩的商业传记,聊她计划中的一次欧洲休假,甚至聊到下次如果他来,可以去试另一家新开的苏浙菜。她说话时嘴角带着很淡的、得体的微笑,眼神偶尔与他交汇,又平静地移开。

唯独,对早上发生的事只字不提。

一顿早茶吃得食不知味。随翊感觉自己像在雾里行走,明明人就在对面,触手可及,却怎么也抓不住真实。她的一切都合乎情理,无可挑剔,却偏偏抽走了早晨那短暂交融的灵魂。

到酒店楼下时,随翊终于忍不住,在车里握住了她正要开门的手。

祁臻动作停住,转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问。

“祁臻,”他声音有些低,“我们……”

“路上小心。”祁臻打断他,轻轻却坚定地抽回手,脸上依然是那副平静的神色,“到了发个消息。下次来,提前说。”

“提前说”。仿佛他的到来,需要预约。

随翊看着她下车,走进楼里,背影没有丝毫留恋。他靠在方向盘上,久久没有动。车厢里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冷香,和早茶店沾染的油烟味,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虚幻感。

回容市的飞机上,随翊发了一条消息:「我登机了。」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祁臻才回复:「好。」

一个字,连句号都省了。礼貌,终结,透着一股懒得敷衍的敷衍。

之后几天,对话变得稀疏而艰难。随翊分享工作室新添的器材,发来敦煌沙漠模糊的远景图——他说,先预热一下。祁臻的回复总是很慢,内容精简到极致。

「不错。」

「注意安全。」

「嗯。」

没有追问,没有回忆,没有情绪。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自动回复机。

他问:「宜市回南天结束了吗?你之前说衣服总晒不干。」

她隔了许久回:「好了。忙。」

他试图分享日常,发了一张自己做的晚餐照片,配文:「新学的椒麻鸡,可惜你吃不到。」

她回:「看着辣。」然后没有下文。

他鼓起勇气问:「下周末,我刚好有空档,要不要……」

她回:「已有安排。下次吧。」

“下次吧”。成了她最常用的挡箭牌。

随翊看着手机屏幕上越来越简短、越来越冰冷的文字,感觉像是握着一把正在逐渐融化的冰,越是用力想抓住,流失得越快,只剩下彻骨的寒意。

他想起清晨酒店里她平静梳理头发的样子,想起早茶桌上她微笑着划清界限的样子。以往肌肤相亲的滚烫记忆,与此刻屏幕上冰冷的方块字,撕裂成两个完全无法重叠的世界。

他悬在半空,脚下是她亲手抽走的阶梯,上不得,下不去。而她,已经稳稳地站在了她熟悉的、冰冷坚实的地面上,连回头看一眼的意愿都没有。

她不再推开他,她只是让他清晰地意识到,他的靠近,他的分享,他的试探,对他而言是灼热的心事,于她,只是需要偶尔处理一下的、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这种温和的漠视,比任何激烈的拒绝,都更令人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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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做的雨
连载中冻斋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