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冬来,转瞬一载有余,云子善已然两岁。
昔日那个满地乱爬、浑身透着鲜活劲的小婴儿,如今步履已能稳稳当当,身形虽依旧娇小纤细,但小小的身躯却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清灵气韵,眉眼间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静。
云子善不复幼时那般爱动爱闹、四处闯荡嬉闹,反倒愈发沉静内敛,整日安安静静地坐在大雄宝殿的佛祖莲座之下,垂着小脑袋,望着殿内袅袅香烟发呆,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与周遭僧众诵经的梵音鼎沸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相融。
石山寺虽占地数亩,可寺中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早已被云子善逛得熟稔于心,再无半分新鲜趣味。
云子善一直被嘱咐不可踏出石山寺,久而久之,便只剩满心的寂寥无聊,选择守在佛祖座下,望着供台上的香烟袅袅升腾、消散。
寺中的僧侣们素来疼惜云子善,见她整日无精打采,便时常主动过来逗弄——有僧人捧着清甜的野果,轻声哄劝她尝一尝;有僧人扮出滑稽鬼脸,试图博她一笑;还有僧人哼着舒缓禅曲,试图唤醒她的兴致。
可云子善只是微微垂眸,神色淡然,没有半点回应,依旧蔫蔫地靠在佛座旁,像一尊安静的小玉佛,不言不动,连眉眼都未曾抬一下,浑身透着一股“万事与我无关”的抽离。
了尘看在眼里,心中泛起担忧。他日日照料云子善,最是清楚她幼时的灵动鲜活,如今却这般倦怠慵懒。
寻了个僧众午间诵经的间隙,他躬身来到仁磐大师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禀明云子善近日的异常:“师父,子善这几日愈发不爱动了,整日守在佛祖座下发呆,寺中师弟们百般逗弄,也不见她有半分回应,弟子不知她是否有哪里不适,或是心中有什么郁结难解。”
仁磐大师闻言,眼底没有半分担忧,反倒泛起一抹了然的笑意:“了尘,不必忧心。子善天资聪慧,异于常人,虽年仅两岁,可她对尘世的一花一树、一草一木,乃至‘一树一菩提’的禅理感悟,早已远超你们这些修行多年的僧人。”
“寻常孩童的嬉闹玩乐,已然入不了她的心,这般沉静,不过是她在默默体悟大道、沉淀心性罢了。”
“你且稍候,我去与云相前辈商议一番,为她寻一条适配的修行之路,不负她的禀赋异常。”
说罢,仁磐大师轻轻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素色僧袍,转身朝着云相大师隐居的禅室走去。
那禅室常年紧闭,门扉上刻着古朴繁复的禅纹,周身萦绕着浓郁而温润的灵气,似有无形的屏障笼罩,寻常僧人不能靠近,仁磐大师因主持身份,而且偶尔前去禀报云子善事宜,才得见云相大师一面。
禅室内,云相大师坐于蒲团之上入定凝神,周身禅力相互交错流转,气息沉敛,不见半分波澜,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
待仁磐大师将云子善近日的沉闷之态一一禀明后,云相大师缓缓睁开双眼,脸上古井无波,又似藏着天地玄奥,沉吟片刻,淡淡开口:“既是如此,便不必再等,开始教她经符之道吧。”
他顿了顿,又缓缓补充道:“阵法一道,需深厚灵气作为支撑,子善如今灵力尚浅,根基未稳,纸上谈兵终觉浅,即便教她阵法图谱,没有足够的灵气加持,她也学不扎实,反倒容易扰乱根基、伤及自身,得不偿失。”
“你去安排一处清净禅室,摒除纷扰,明日起,我亲自为子善授讲经符。寺中僧侣,若有心向学,皆可前来旁听。”
仁磐大师闻言,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云相大师乃是活了千年的大能,一身佛法与道韵深不可测。寻常修士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得像他那样的大能一言半句指点。
如今云相大师竟愿亲自开坛授讲,还允许全寺僧侣旁听,这于寺中所有修道之人而言,乃是天大的机缘,何等的荣幸,简直是百年难遇、千载难逢!
仁磐大师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晚辈遵命!定当妥善安排,悉心筹备,定不辜负前辈厚爱赐下的机缘,也不负寺中众弟子的向学之心。”
说罢,便匆匆退下,脚步都带着几分急切,恨不得立刻将这个天大的机遇告知寺中所有僧人,让他们也能知晓这份殊荣。
次日寅时,天尚未亮,夜色依旧浓沉如墨,山间雾气缭绕,如轻纱般笼罩着整个石山寺,万籁俱寂,唯有青灯微光在寺间隐约闪烁,映着僧人们匆匆前行的身影,个个神色肃穆,不敢有半分懈怠。
了尘轻手轻脚地来到云子善歇息的小榻边,俯身凑近唤道:“子善,醒醒,该起身了,莫要误了云相前辈授讲的时辰。”
云子善睡得正沉,被硬生生叫醒,小眉头微微蹙着,起床气瞬间涌了上来。
她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眼神朦胧,带着未散的睡意,小眉头拧得更紧,小嘴巴微微撅起,声音带着浓浓的困意与不满,奶声奶气却又透着几分骄纵:“了尘,如果没有大事,我会很生气的。”
了尘看着她气鼓鼓的小模样,无奈地笑了笑,语气温柔又耐心,轻轻揉了揉她光溜溜的小脑袋,语气带着几分哄劝:“莫生气莫生气,你忘了我昨天跟你说的?”
“今日清晨,我们要去听云相前辈授讲经符,这可是天大的机缘,错过便太可惜了,可不能错过,也不能让前辈等我们。”
云子善迷迷糊糊地愣了片刻,小脑袋微微晃动,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脑海中渐渐浮现出昨日了尘所说的话,才不情不愿地伸了个小懒腰,小身子再蜷缩了一下,眼底依旧满是困意,由着了尘为她整理好那贴身如肤、在烛光下泛着淡淡莹光的小袈裟,慢悠悠地跟着了尘,一步三晃地前往授讲的禅室,小脚步还带着几分未醒的慵懒。
当两人赶到授讲禅室时,禅室内外早已盘膝坐满了僧侣,密密麻麻,没有半分空隙。
众僧侣皆垂眸静坐,双手合十,屏息凝神,唯有山间的风声轻轻掠过古柏,打破了这份寂静。
云子善依旧睡眼朦胧,小手揉着眼睛,摇摇晃晃地走到禅室中央的云相大师面前,小身子直直一站,仰着光溜溜的小脑袋,语气带着浓浓的困意,奶声奶气地问道:“师父,为什么要这么早授讲?我还很困,想回去睡觉。”
云相大师看着云子善懵懂娇憨的模样,眼底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缓缓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光滑的小脑袋,指尖带着温润的禅力,缓缓渗入她的体内,安抚着她的困意与小情绪,声音平和而富有禅意说道:“子善,一日之计在于晨。灵气经过一夜的沉淀,褪去了白日的浮躁与喧嚣,最为纯粹,此时感受灵气、聆听经符之道,方能事半功倍,你需用心去体悟,不可懈怠,莫要辜负了自身的天赋。”
云子善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身子微微晃动了一下,找了个靠近云相大师的蒲团,乖乖坐下,依旧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小脑袋一点一点,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倒睡着。
随后,授讲正式开始。
云相大师从晨间灵气的运转之理讲起,循序渐进,层层深入,先言寅时灵气的生息之妙,“寅时天开,灵气自地脉涌出,携夜露之清、草木之灵,需以眉心识海引气,以禅心御气,摒除杂念,方能辨其清浊、纳其精粹,化灵气为己用”。
话音落时,指尖凝出一缕淡金色灵气,在空中勾勒出灵气流转的轨迹,曲直转折间暗藏玄奥,晦涩难辨,众僧侣连轨迹都难以记清。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谈及经符起源,“天地大道之具象,以笔墨为媒,以灵气为引,以禅意为魂,非心诚者不能画,非灵根者不能悟”。
而后便详解基础符纹的画法与奥义,从符纸的选材,到朱砂的炼制,再到画符时的口诀心法、气息把控,字字皆是玄奥之理,晦涩难懂。
他所讲的符纹走势,曲直转折间暗藏天地五行规律,口诀晦涩拗口。所言内容,皆是寺中众僧侣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大道根本,每一句都需细细揣摩、潜心领悟,方能窥得一二皮毛,稍有分心,便会跟不上他的思路,只觉得字字晦涩、句句难懂,如坠云雾之中。
僧侣们个个凝神苦听,眉头紧锁,额间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有人悄悄提笔,在纸上匆匆记录着晦涩的口诀与道理,字迹潦草,生怕遗漏半句;有人闭目沉思,试图参透其中玄奥,可越是思索,越是困惑,眼底的茫然愈发浓重。
即便拼尽全力凝神细听,也只觉得那些内容艰涩难懂,如听天书,越听越是吃力,满心无措,唯有暗自懊恼自己修行浅薄,难以领悟大师所言。
唯有云子善,渐渐褪去了困顿,一双丹凤眼越来越亮,从最初的昏昏欲睡,变得精神抖擞,小身子坐得笔直,目光紧紧盯着云相大师,听得格外入神,连眨眼都舍不得。
每当云相大师讲到精妙之处,她还会不自觉地跟着轻轻晃头,小嘴里偶尔发出几声细碎的“嗯嗯”声,小脸上满是恍然大悟的模样,仿佛那些晦涩难懂的玄理,于她而言,不过是寻常话语,浅显易懂,一听便通。
不知不觉间,天已蒙蒙亮,晨间的第一缕微光透过禅院的窗棂洒进来,落在云子善光溜溜的小脑袋上,她身穿的小袈裟泛着淡淡的莹润光泽,与她周身萦绕的灵气交织在一起,愈发显得灵动不凡。
云相大师缓缓收声,周身禅力渐渐收敛,身形一晃,便已消失在禅室之中,只留下满室的禅韵与浓郁的灵气,久久不散,供众僧侣细细体悟。
禅院内一片寂静,众僧侣依旧维持着静坐的姿势,面面相觑,眼中皆是震惊与难以置信,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一旁的云子善,神色复杂至极——有震惊于她天赋之高,有羡慕她能得大师亲授,有自愧不如于自身修行浅薄,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敬畏,敬畏她与生俱来的道缘。
他们早便知晓云子善出世便入道,天赋异禀,可平日里只当她只是个寻常有佛缘的孩童,从未真正察觉彼此之间的差距竟如此悬殊。
可今日这一堂授讲,云相大师明明传授的都是经符之道中最基础的内容,专为年仅两岁的云子善所讲,可他们这些修行半生的僧人,却很多都未能听懂,心中满是挫败与不甘,更有几分自惭形秽。
而眼前这个年仅两岁的云子善,却听得通透入神,甚至能跟上云相大师的思路,对那些晦涩玄理一点就通,举一反三,那般天赋,当真惊煞世人,令人望尘莫及。也让众僧侣暗自下定决心,日后更要潜心修行,不负这场机缘。
仁磐大师站在禅室门口,笑眯眯地望着眼前的一幕,眼底满是欣慰与感慨,心中暗自庆幸:幸好自己修行多年,根基扎实,尚能听懂许多内容,余下那些未解之处,日后还需静下心来,潜心参悟,不负云相前辈的厚爱,也不负这难得的机缘。
他转头看向一旁依旧意犹未尽、还在小声念叨着经符口诀的云子善,这孩子,天生便是修道的奇才,身负前世功德,兼具今生道根,将来必定会成为旷世奇才的存在。
这般授讲,日复一日,春去秋来,转瞬便是一年。
起初禅院内外座无虚席,寺中僧侣无论修行深浅,皆争相前来旁听,只为得云相大师一言指点。
可随着授讲内容愈发深奥,渐渐有半数僧侣难以跟上节奏,只能黯然退出,昔日拥挤的禅室渐渐变得宽敞。
到了后来,便只剩仁磐大师能勉强跟上授讲思路,陪在云子善身旁一同聆听。
再到最后,连仁磐大师也需耗费数月潜心参悟才能略懂皮毛,便不再每日旁听。禅室内,只剩云子善一人,依旧每日寅时准时赴讲,听得专注而投入。
这一年间,云子善虽是三岁孩童的模样,眉宇间的沉静却更甚往昔,灵气也愈发凝练,对经符之道的领悟,早已远超寻常修士数年甚至数十年的修行。
春分之日,卯时初至,一轮朝阳缓缓升起,金光洒满寺内,山间雾气遇朝阳凝结成晶莹的露水,淅淅沥沥落在枝叶间、青石上,空气中弥漫着许多灵气,正是一日之中灵气最是纯粹的时刻。
云子善静静立在禅室的空地上,抬手从小袈裟的袖口中取出一支符笔——那是云相大师近日所赠,与她身披的小袈裟一样,皆非寻常凡物,通体莹润泛着淡淡的金光,感知到云子善的气息,便自动缩小至适合她稚嫩小手握住的尺寸,使得符笔握在手中十分趁手。
不同于寻常修道之人画符需借助符纸与朱砂,云子善凝神静气,眉心识海引动灵气,轻轻挥动符笔,直接隔空勾勒。
她的小手灵活而稳定,运笔流畅,没有半分生涩,符纹走势行云流水,每一笔都精准利落,暗含天地五行之理,正是她经符结业课的最后一道灵符【金刚杵破邪符】。
随着她手腕转动,淡金色的符纹在空气中渐渐成型,金刚杵的轮廓愈发清晰,周身萦绕着浓郁的佛光,隐隐透着威慑之力。
云相大师不知何时已立于不远处的廊下,负手而立,望着上空中成型的【金刚杵破邪符】,眼底泛起一抹赞许,缓缓颔首:“子善,基础的经符之道,你已然学有所悟,也算真正迈上了修道之路。”
“修行路漫漫,终需靠自身。余下的进阶之法,你要多听多看,多历世事,多体悟禅理道韵,不必急于求成。”
云子善盯着空中悬浮的【金刚杵破邪符】,眼中满是欢喜与急切,闻言连忙点头:“我知道了,师父!”。
话音刚落,云子善便迫不及待再说道,“师父,我先去后山试试它的威力!”
不等云相大师回应,云子善便握着符笔,快步朝着后山跑去,小小的身影,显得格外灵动。
石山寺的后山,古木参天,青石嶙峋,云子善寻到一块硕大的岩石——那岩石自石山寺建立时便已存在,质地坚硬,常年经风吹雨打,依旧巍峨矗立。
云子善在距离岩石五十丈附近停下脚步,凝神静气,抬手再次隔空画出一道【金刚杵破邪符】,大喝一声:“去!”
淡金色的金刚杵虚影瞬间飞出,直直敲向那块岩石,只听“嘭”的一声巨响,震得山间枝叶簌簌作响,尘土飞扬。
此刻,寺中各处忙碌的僧侣们,无论是在诵经洒扫,还是在潜心修行,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动,纷纷放下手中的事,神色慌张地朝着后山赶来,心中满是疑惑——后山素来清净,怎会有如此大的动静?
待众僧侣匆匆赶到后山,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那尊矗立多年的巨大岩石不见踪影,原地只留下一个深深的深坑,周围散落着密密麻麻的碎石,碎石大小不一,皆被灵符的力量震得粉碎,空气中还残留着未散的佛光与灵气。
了尘快步走上前,目光在深坑与周围的碎石间扫过,随即转向一旁站着的云子善,语气急切:“子善,此处发生何事?这般大的动静?”
云子善看着众僧侣震惊的模样,不由自主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小脑袋,轻轻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几分小得意:“了尘,没什么,我测试一下画的灵符,威力尚可。”
说罢,便背着小手,慢悠悠地转身朝着前院走去,留下一众僧侣愣在原地。
众人愣了片刻,随即彻底炸锅,纷纷议论起来,语气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什么?这是子善画的灵符?”
“我的天,这般威力,竟能将那块巨大的岩石炸粉碎,还留下这么深的坑!”
“子善才三岁,不过学了一年经符,怎么会有如此厉害的本事?”
“云相大师现在在传授什么经符给子善?竟有这般威慑之力!”
议论声此起彼伏,众人望着云子善离去的背影,眼中满是敬畏与惊叹。
谢谢喜欢这个小说的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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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