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春去秋来,两季流转,难熬的半载光阴,终在云府众人日复一日的牵念中缓缓落幕。

这日午后,府中下人神色匆匆,递来一封来自石山寺的书信,信封上印着清雅淡逸的禅纹,正是仁磐大师的手笔。

云镇邦、云书砚与魏婉淑闻讯,当即围聚一处,指尖捻着信封,这薄薄的一页信纸,承载着他们半年来所有的期盼与牵挂。

信中言语简练:云子善魂魄已然稳固,身子日渐康健,可请亲人入寺相见,云府可酌情遣人前往石山寺探望。

短短数语,众人悬着的心终得落地,压在众人心中的焦灼与担忧稍稍消散,可随之而来的,便是满心的急切与两难之境。

云书砚近来正全力彻查徐州知府顾嵩臣私藏矿脉一案,此案牵扯甚广,涉案人员盘根错节,案情胶着难断,他身为办案核心,片刻不得脱身。

石山寺距云府两百余里,按寻常马车行进速度,往返需足足五日。

这般绵长时日,他实在难以抽身,只能凝视着书信,眼底翻涌着愧疚与无奈,连声嘱托:“可惜我无暇前往,只能劳烦婉淑代为探望,务必仔细瞧看子善,事无巨细,回来一一告知于我。”

一旁的云镇邦更是满面愁容,他年轻时驰骋沙场,左腿曾遭敌刃重创,虽经悉心医治得以复原,却落下了顽疾,每逢换季或阴雨天,旧伤便会剧痛难忍,寸步难行。

近来秋意渐浓,寒凉侵骨,旧伤再度复发,别说长途跋涉前往石山寺,便是在府中行走,也需下人搀扶,步履蹒跚,根本无法成行。

他重重叹了口气,目光转向魏婉淑,语气中满是恳切嘱托:“婉淑,便劳你走一趟吧,好好看看子善。”

魏婉淑心系云子善,半年来日夜牵念,每日都在期盼着云子善平安的消息。

如今得知能亲赴石山寺见云子善一面,她心中的急切早已按捺不住,当即重重点头:“父亲夫君请放心,我定当好好探望子善,将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一一记下,回来详细告知你们。”

次日天未破晓,魏婉淑便已收拾妥当,带着随行下人匆匆启程。

一路舟车劳顿,风尘仆仆,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前行,白日里烈日灼灼,暑气蒸腾,夜晚则寒气袭人,露重霜寒,可魏婉淑心中唯有一个念头——快些见到云子善,对于长途的劳累毫不在意。

这般日夜兼程,不敢停歇,待抵达石山寺山门外时,已是第六日的正午。

烈日高悬于苍穹之上,暑气弥漫山间,连路边的草木都被晒得蔫软无力,无精打采。

即便坐在铺着凉席的马车内,魏婉淑也早已汗湿重衣,发丝黏腻地贴在额角,面色带着几分旅途的疲惫,可那双盛满思念的眼眸,却愈发清亮急切。

入寺后,在僧人的指引下,她匆匆前往客房,换了一身干爽素雅的衣裙,连一口清茶都未来得及抿,在寺中僧人的引领,朝着大雄宝殿走去。

待魏婉淑快步抵达大雄宝殿时,僧众们的午间诵经已然落幕,殿内香烟袅袅,梵音余韵未散,僧人们正身着素袍,有序散去,整个大殿显得格外清净肃穆。

她心急如焚,目光在殿内殿外匆匆扫动。

就在这时,一声年轻僧侣略带无奈却满含温柔的轻喝,从殿外的青石坪上传来:“休得再爬,你已是满头大汗,快歇息片刻,莫要热着了。”

魏婉淑猛转身体,循着声源望去,只见殿外的青石坪上,一个小小的人儿正手脚并用地满地乱爬,身形虽依旧瘦小,却透着蓬勃的生机,精力充沛得不像话。

光溜溜的小脑袋上沁着细密的汗珠,顺着粉嫩的脸颊滑落,她却丝毫不见疲惫,一边灵活爬行,一边巧妙躲闪着身旁僧侣伸出的手,那双澄澈如清泉的丹凤眼亮晶晶的,盛满了调皮与灵动,全然不见初生时的虚弱沉寂、气息奄奄的模样。

是她,是她日思夜想的子善。

魏婉淑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滚滑落,滚烫的泪水模糊了视线,连呼吸都变得哽咽。

半年来的思念、担忧、煎熬与不安,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泪水倾泻而出,所有的等待与割舍,所有的奔波与辛苦,在看到云子善这般健康活泼、灵动鲜活的模样时,都变得不值一提,一切都值得了。

她下意识地想要上前,脚步却似被钉在原地,只敢远远地望着,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这个失而复得的小生命。

正在满地乱爬的云子善忽然停下了动作,缓缓抬起光秃秃的小脑袋,一双灵动的丹凤眼直直望了过来。

自她降生以来,所见之人皆是身着素色僧袍的僧人,从未见过魏婉淑这般衣着打扮,眼中闪过一丝懵懂与好奇,小眉头微微蹙起,细细打量了片刻后,竟缓缓调转方向,朝着魏婉淑的方向,慢悠悠爬过去。

魏婉淑鼻尖一酸,蹲下身张开双臂,声音带着浓浓的哽咽与期盼:“子善……”

她很想将子善紧紧拥入怀中,好好感受这份失而复得,弥补这半年来的缺席与亏欠。

可云子善爬到她的跟前,却只是仰着小脑袋,睁着澄澈透亮的眼睛静静望着她,小小的身子微微晃动,丝毫没有要伸手求抱的意思,模样娇憨又带着几分疏离,像一只警惕又好奇的小兽。

旁边的年轻僧侣连忙快步上前,双手合十,对着魏婉淑躬身行礼,语气温和,眉眼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却依旧透着和善:“阿弥陀佛,贫僧是仁磐大师座下大弟子,法号了尘。想来施主,便是云夫人吧。”

魏婉淑这才缓缓回过神来,抬手拭了一下脸上的泪水,对着了尘回礼,声音依旧带着未平的哽咽:“正是信女,劳烦了尘师父多日照料小女,费心了。”

了尘浅浅一笑,目光落回云子善身上,语气愈发温柔,满是宠溺:“夫人不必多礼,照料子善,本就是贫僧的本分。”

“施主莫怪,子善天性使然,最不喜被人怀抱。”

“初入寺时,她只爱安安静静地躺着,自顾自地玩耍;近来身子渐好,便愈发活泼好动,偏爱四处爬行,却极厌被人拘束。家师曾言,子善生来便不受凡俗桎梏,心向天地自由,是以不肯让人抱在怀中。”

魏婉淑闻言,心中的失落稍稍消散,她缓缓低下头,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云子善。

半年不见,云子善的面色已然变得红润饱满,褪去了往日的苍白,眼神灵动明亮,四肢结实有力,爬动起来灵活自如,早已不是那个连奶都喝不进、气息微弱的小婴儿。

她的目光缓缓下移,留意到云子善身上穿着的衣物——样式与寺中僧人的袈裟有几分相似,皆是素净底色,却少了袈裟的厚重与繁复纹路,多了几分小巧灵动,更贴合孩童身形。

最出奇的是,这小袈裟仿佛是顺着云子善的身体生长而成,异常贴合,没有半分褶皱,贴合得如同第二层肌肤,日光洒在上面时,还会折射出淡淡的莹润光泽,反起的光柔和却清晰,这股非比寻常的光泽,绝非尘世寻常布匹可比,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疑惑。

她抬手,轻轻指了指云子善的衣服,轻声问道:“了尘师父,子善这身小袈裟,质地不凡,隐隐有莹光萦绕,不知是何方宝物?”

了尘闻言,神色多了几分敬畏,语气愈发恭敬地答道:“此乃云相前辈亲赐的护身法器,并非寻常袈裟。这袈裟能隔绝凡尘浊气与邪祟侵扰,日夜护持着子善的魂魄与身体,助她更好地吸纳天地灵气,安稳成长,不受半分侵害。”

魏婉淑听言,连连点头,对云相大师的感激愈发深厚,也愈发放心。

她的目光又落回云子善光溜溜的小脑袋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轻声又问:“了尘师父,我观子善的身子已然养得十分结实,气息也平稳有力,为何……她至今仍未长出头发?”

了尘闻言,看着云子善光溜溜的小脑袋,也忍不住浅笑道:“夫人不必忧心。家师曾言,子善头发未长,乃是时机未到。只需慢慢调养,头发自会长出来,不必急于一时。”

听到这话,魏婉淑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

她不再多问,目光温柔地看着云子善在自己脚边爬来爬去,看着她好奇地揪起她的裙摆,又松开,看着她偶尔发出几声清脆的“啊啊喔喔”的奶音,模样娇憨可爱。

她恨不得将这半年错过的时光,全都一一补回来,陪着子善,一刻也不愿离开。

夕阳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洒落在青石坪上,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暖意融融。

一个下午的时光,转瞬即逝,就在魏婉淑陪着云子善玩得入神时,了尘轻轻走上前来,语气温和地提醒道:“夫人,时辰不早了,该带子善去听晚课诵经了,不可耽误了她的修行。”

魏婉淑心中虽有万般不舍,却也知晓寺中规矩,更明白诵经对于子善的重要性,只能轻轻点头。

看着了尘伸出手,小心地将云子善抱了起来——云子善虽不喜被抱,却也没有挣扎,只是乖乖靠在了尘的怀里,小脑袋微微歪着,一双灵动的眼睛依旧好奇地望着魏婉淑,似是在疑惑这个陌生又亲切的人是谁。

魏婉淑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什么,心中生出几分疑惑,忍不住问道:“了尘师父,子善尚且年幼,我陪她一下午,竟从未见有人喂她奶水或是谷米,她这般小,如何能支撑得住?”

了尘神色恭敬,语气中带着几分叹服:“夫人有所不知,子善乃是得天独厚的天纵之资,自出世便已入道,与我等凡俗僧人截然不同。”

“修道之人,皆以天地灵气滋养自身,无需进食人间五谷杂粮。”

“子善便是靠着大雄宝殿的佛光、山间的天地灵气,再加上她自身的滔天功德之力,一点点滋养着身躯、稳固魂魄,是以无需如尘世孩童一般,依靠奶水与谷米饱腹。”

魏婉淑彻底怔住了,久久无言,眼中满是震惊与茫然。

她与云书砚早便料到子善并非寻常婴孩,却从未想过,她竟已达到这般不食人间烟火的境界。

看着乖巧靠在了尘怀里的云子善,她心中既有难以言喻的欣慰,又有几分莫名的感慨——子善终究是与众不同的,生来便带着佛缘,往后的路,也注定会与寻常孩童截然不同,走上一条属于她自己的修行之路。

相聚的时光总是很短,三天仿佛只是一瞬。

魏婉淑不舍,却也知晓不可久留寺中打扰子善清修,便在石山寺留了三日,日日陪着云子善在殿前青石坪上玩耍。

白日里看她满地攀爬、好奇探知周遭万物,午后陪在一旁,静静看她受灵气滋养,偶尔听她发出几声清脆奶音,三日光阴虽短,却填满了她半年来的思念。

第四日一早,她看了一会还在熟睡的云子善后,含泪辞别了尘与寺中僧人,踏上返程之路。

路途遥远,马车颠簸依旧,可她心中却满是踏实,再无往日的焦灼担忧,只揣着云子善安好的消息,日夜兼程赶回云府。

魏婉淑回府的消息刚传进门,在相府正堂的云书砚,当即放下手头要务,第一时间赶回府中内院,往日沉稳的步伐都多了几分急切、

卧病在床、旧伤复发的云镇邦,也强撑着身子起身,由下人搀扶着挪至正厅,平日里因伤痛紧锁的眉头,此刻也稍稍舒展,满心都是关于孙女的消息。

不过片刻,正厅内三人聚齐,下人尽数退下,屋内只剩满心牵挂的三人。

魏婉淑刚落座,云书砚便迫不及待开口,语气难掩急切:“婉淑,快说说,子善在寺中一切可好?身子当真痊愈了?”

魏婉淑压着心头翻涌的情绪,细细将石山寺所见一一说来:子善如今精力充沛、活泼康健,身着护身法器袈裟,不食五谷只吸灵气,魂魄稳固、日渐茁壮,虽暂无发丝,却也是机缘未到,还有了尘与一众僧人悉心照料,更有云相大师亲自庇佑。

她一字一句道来,云书砚与云镇邦听得凝神,起初满是震惊,听闻子善不食人间烟火、出世便入道,更是满心讶异;可随着话语落下,两人眼底的震惊渐渐化作浓浓的欣慰,眼眶微微泛红。

想当初,云府子嗣单薄,多年未有孩童降生,全家上下早已暗暗做好了无子嗣延续香火的准备,就连云镇邦,也曾多次叹息云府第四代难以为继。

可云子善的降生,本就是意外之喜,即便初生便体弱魂损,全家也从未放弃,如今忍痛将孩子送往石山寺不过半年,便有如此造化,不仅彻底脱离险境,还踏上了旁人求之不得的修行路。

“分离虽苦,可子善能有这般机缘,能平安长大,便是我云府天大的幸事啊。”云镇邦抬手轻抚胡须,往日的愁绪一扫而空,满是释然,“这哪里是寻常孩童,这是上天庇佑、我云府积德,才换来的福气,更是我云府第四代的希望。”

云书砚站在一旁,久久未语,心中愧疚、思念、欣慰百般情绪交织。

他愧疚于未能亲自去见女儿一面,未能陪伴其左右,却也欣慰于女儿能有如此造化,平安康健,悬在心头半年的巨石终于落地。

谢谢喜欢这个小说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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