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间传闻,右相之女一人屠尽山寨匪类,颇有九龙将军遗风。
坊间亦有传闻,右相之女被下药迷昏,在山寨中留宿两夜,期间发生什么不言而喻,屠尽山寨不过因为一腔怒火。
“岂有此理!”
城外马场,朱董博等人对骑马射箭毫无兴致,距离那日已经过去三天,本以为江云鹤既然没有受什么伤,应该很快就会振作起来继续教授他们。
然而三天过去,别说看到江云鹤人了,打听消息也只能听得那些传来传去变味的流言蜚语。
葛莘颐年纪最小,不太懂市井中的弯弯绕绕:“明明不是那样的,漆世子也说了,想要强掳师父为夫人的寨主已经被师父手刃。怎么传出去就成了那样?”
朱董博咬牙切齿:“关键在于到底是谁说出去的,我们当然会守口如瓶,家丁们也必须听我们的,张驿丞看着就老实,漆世子和梅大人也不是多事的,那还有谁能说出去?跟着我们的马吗?”
“也不知道师父现在如何了,猜测来猜测去也无济于事,得想办法探听到消息才对啊。”邹袁鉴也收起了平日的毒舌,认真分析着。
“是啊,不知道师父现在又是怎样的处境,那些话又是否传到了她的耳中……”
被一众小子惦记着的江云鹤哪里都没有去成,虽然她逞强说自己没有什么伤,但其实还是落了不少伤口。
只是她只来得及换身衣服,随便撒了点药粉,便被江相请去了前厅。
这个时候流言蜚语还没有传出去,但江相何其敏锐的人精,立刻便想到了后面会发生的事。
“跪下!”江柏礼气得脸都歪了,平素端着的模样也维持不住。
江云鹤知道自己这次差点玩脱,老老实实跪在地上。
衣服单薄,她感到双膝重重触在地,有些疼。
“你到底想怎样?还带回来两个孩子,他们又是谁?从哪里来的?”江柏礼伸手指着江云鹤,怒不可遏地发问。
江云鹤低着头,回答的字字清晰:“那两个孩子是王家的,现在已经是孤儿了。我是要查祖父的事,想必您也知道,祖父是死于王东宁下毒,我不信这件事如表面那么简单,自然得查。”
剩下的,她不说江柏礼也明白,王家这是作为关键人证要被灭口。
“哼,别的不说,是你杀了王东宁的事,你就没敢告诉这一双儿女吧。”江柏礼随便一想便梳理出关键来,冷眼嘲讽。
是。这是江云鹤心里一道坎。
她的良心让她愿意拼死护住他们,可理性又告诉她,迟早有一天,事情会败露,他们会如何对待她,真的是未知数。
“圣人都不想深究的事,你不要再查下去,你有几条命可以花?到底是你母亲辛苦拼命生出来的,你得惜命。”这孩子,也不知道像谁。
江柏礼怒气渐渐平息,只剩下疲倦。
本来就政事繁忙,整日里又有左相处处作对,大半夜还得处理这怪事。
“是。”江云鹤也不想再触怒他,顺从地应着,实则心口不一,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该怎么办。
“你宿夜未归,可还有别人知晓?要知道,女儿家的名声有多么重要,又有多么易碎。”江柏礼闭上眼,不想再看这个事事不着调的女儿。
江云鹤想了想:“漆世子,大理寺少卿梅大人,还有朱家小公子……”
“这么多?”江柏礼叹息道,“罢了,这两个月,你就在家里避避风头,不到你阿姐成婚不得出门。”
“父亲!”江云鹤大急,想要站起来,却忘记自己还跪在地上,差点一个踉跄往前摔倒。
“好了,就这么说定了。云鹤,算为父求你了。你阿姐出嫁在即,真的不能让你瞎折腾了。”江柏礼站起身,伸手放在江云鹤的肩上,期望她能够理解。
江云鹤不明白她有什么风头要避,却也只能别过头:“好。”
流言蜚语杀人的力量,江云鹤自以为已经能够承受,却没能预料到,这一次的血雨腥风,几乎可以轻易毁掉一个人。
*
江府不大,江云鹤行动范围更小,她一般就在云中居里待着,实在闷得慌就跑去大厨房,自己做点吃的。
一来二去,倒是与厨娘熟悉了过来,秦安原本只认识传闻里的江云鹤,现在朝夕相处,却发现她和传闻里并不一样,也渐渐喜欢起了这个开朗的姑娘。
她看起来一点也没受影响,该吃吃该喝喝,还老做很多塞北风味的美食,分给厨房里的人们吃,一点架子没有。
可惜了,这样好的姑娘,怎么能背负那些流言?
江云鹤没觉得哪里奇怪,要说有些不同的,是春雪。
春雪本来是个小馋猫的,近来却什么都不爱吃的样子,食欲不佳,老是看着地面发呆,偶尔还抽泣两声,却尽量背着江云鹤,不想让她发现。
然而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江云鹤哪里看不出来,她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过了两天,春雪这样的情况更严重了,她才正襟危坐,觉得该问问了。
“春雪,你家里出事了吗?”江云鹤攥着银钱袋子,刚想塞给春雪呢,后者猛猛擦着眼泪,这才转过身。
她一眼看见江云鹤将要递出来的钱袋,怒极反笑:“姑娘还关心我呢。”
“姑娘怎么还有心思关心别人呢!”
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江云鹤懵了,这叫什么事?
春雪憋了那么久,终于忍不住了,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往下落,大颗大颗又像极了珍珠。
江云鹤抛开钱袋,手忙脚乱掏出一块干净手帕,上手擦着春雪的眼泪,然而怎么也止不住她哭。
“到底怎么了?”江云鹤没办法了,只能轻言细语哄着问。
春雪看她这温温和和劝小孩的样子,哭得更大声了:“姑娘,你都不知道,外面那些人怎么说你!”
抽抽搭搭把自己听来的消息一股脑倒了出来,只剩下些更恶毒的话她也说不出口。
江云鹤认真听着。
原来是张煜德救出了村子里的妇人们,她们各自寻找着家人,其中不少是来燕都找人的,因为身子不干净了被嫌弃的也不在少数,她们就辩解说听闻江相家的四小姐也被抓了去,是不是也不干净了?
本来她们就暂时成了燕都人们眼中的焦点,这话一传出来,那简直跟涨潮似的,淹没了整个燕都,几乎人人都知道了。
所有人都在说她江云鹤被多少人玷污,早就成了破鞋一只。
类似的话还有很多,江云鹤听得头皮发麻。
天呐,不敢想象,要是这些话落在别的女子身上,像春雪,像阿姐,对她们来说会有多么可怕。
再换个心理脆弱一点的,可不就得一条白绫自杀了去。
“都是没话找话乱说的事。”江云鹤知道发生了什么,也终于察觉出这些日子周围人对自己那隐含同情与嫌恶的眼神是怎么来的了,身心却突然轻松了许多。
春雪终于慢慢止了哭:“姑娘,你一定一定不要听他们瞎说,你永远永远都是最好的。”她也顾不上曾经在意的主仆身份有别了,给了江云鹤一个大大的拥抱。
江云鹤笑着拍拍她的背:“好啦。女子贞洁从不在罗裙之下,我也不怪那些拿我当挡箭牌的女子,她们也都不容易。就算我真的因为意识不清发生了什么,那又如何?我人生的价值和意义都是我自己给的,我总不能就那样一蹶不振自暴自弃吧?”
“春雪,你要明白,舆论可以杀人,而自己只能自救。虽然我不希望再发生这样的事,无论在谁身上,但如果真的发生了,一定要坚强。我们没有错,错的是那群恶劣无道之人。”
春雪一时还接受不了这样的思想,只是下意识点着头,眼神还有些茫然。
江云鹤也不多说,这些话总需要时间消化。
“不要难过啦,你家小姐我啊,除了不能出门有些郁闷以外,其他都好得很。”江云鹤笑眯眯揉了揉春雪扎得潦草的发髻。
*
“赵家怎么说?”储绣纭小心翼翼地问着上门人,江云卿静静立在她身旁。
“毕竟也不是二小姐的错,赵家还是说,婚期照旧。”
储绣纭紧绷的面色缓和了些,恭恭敬敬送走上门人,站了片刻才坐回去。
“到底心有芥蒂。”储绣纭拍了拍江云卿搭在肩上的手,叹了口气。
江云卿脸色尚好:“都是外人瞎说瞎传的话,妹妹何等武功,怎么可能让自己吃亏。”
“只是苦了你。”储绣纭并不去接她的话头,“清者自清,也只能是说说,流言蜚语,最能杀人。”
“母亲。”江云卿拧着眉,“女儿觉得,发生了这样的事,母亲还是要去看看妹妹的好。”
“看什么?看一肚子气回来?”储绣纭摆摆手,“她就是个难以驯服的野性子,以后恐怕只能生出更多事端。”
要是能……
江云卿知道自己劝不住倔强的母亲。她只能自行告退,打算去看看云中居里可怜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