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宫宴(下)

除夕。

天色未明,宫中各处已忙碌起来。清扫、装饰、准备祭品、核对宴席流程,人人脚步匆匆,脸上却都带着节日的喜气与谨慎。霁月轩也不例外,小荷和芳苓天不亮便起身,将崔漪今日要穿戴的衣物首饰再次仔细检查熏烫。

崔漪起得比平日稍晚,昨夜从国师殿回来,心中反复想着那句脱口而出的“云谏”和他当时僵硬失神的模样,竟有些辗转,直到后半夜才朦胧睡去。醒来时,窗外天色已透出鱼肚白。

用过早膳,便开始梳妆。先穿上那身藕荷色绣折枝梅的宫装,料子是上好的杭绸,颜色清雅,梅花纹样用银线掺着极细的玫红丝线绣成,远看素净,近观却别致。芳苓手巧,为她梳了一个繁复却不显累赘的凌云髻,既能衬出贵人气度,又不至于过于沉重。

接着便是首饰。崔漪先取出那对金丝蔷薇紫魄晶耳珰,芳苓接过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却识趣地没有多问,只小心地为她戴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贴上耳垂,那深紫色的宝石随着她的动作,流转着神秘幽暗的光华,与她秾丽的容貌奇异地相得益彰,既添贵气,又压住了几分过于外露的艳色,显出一种沉静的妖娆。

然后是她失而复得的乌木簪。她将其稳稳簪在发髻后方稍侧的位置,既显眼,又不至喧宾夺主。暗红的血玉髓在发间若隐若现。

最后是那枚暗色指环。崔漪将其戴在右手的中指上,戒圈的尺寸竟是恰到好处,那粒深紫的多面宝石安静地伏在指间,光华内敛,触手微凉。

对镜自照,镜中人云髻华裳,耳畔指尖紫光幽邃,发间乌木古朴,容颜在精致装扮下更显夺目,偏偏眉宇间那一丝挥之不去的冷峭与眼底的沉静,冲淡了华丽的匠气,透出一种难以捉摸的气质。

小荷看得呆了,喃喃道:“贵人今日真美……”芳苓也点头,眼中却藏着一丝忧虑。这般模样赴宴,注定无法低调。

崔漪对镜中的自己笑了笑,那笑容艳丽却没什么温度。“走吧。”她起身,芳苓为她披上一件同色系的锦缎斗篷,主仆二人出了霁月轩,朝着麟德殿方向行去。

越靠近麟德殿,沿途的喜庆装饰便越见奢华,遇到的宫嫔命妇也越多。人人盛装,珠环翠绕,笑语盈盈,空气里弥漫着脂粉香、熏香和一种节日前特有的浮华气息。崔漪的出现,不可避免地引来了众多目光。惊艳、打量、探究、嫉妒……种种情绪隐藏在得体的笑容与礼仪之下。

苏婉也到了,见到崔漪,眼中先是掠过赞叹,随即化为更深的担忧,趁人不注意时低声道:“姐姐今日……务必小心。”崔漪对她微微颔首。

丽嫔与刘婕妤联袂而来,丽嫔一身绯红宫装,用金线满绣牡丹,华丽逼人,见到崔漪,目光在她耳畔和指间的紫魄晶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讶异,随即化为更娇艳的笑容:“崔妹妹今日这身打扮,倒是别致,这耳坠子的颜色……可真特别。”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

刘婕妤则直接得多,哼了一声,目光刮过崔漪的脸和那支乌木簪,嘀咕了一句:“还是那副穷酸样,戴个木头棍子。”声音不大,却足够近处几人听见。

崔漪恍若未闻,只依礼向两位妃嫔问安,姿态恭谨,无可挑剔。

时辰将至,众人依品级序列,由引礼太监引导,缓缓步入麟德殿正殿。殿内早已布置得金碧辉煌,巨大的蟠龙柱上缠绕着明黄绸缎和新鲜松柏,御座高高在上,下方左右两侧设着长长的宴席,按尊卑远近排列。前朝官员与勋贵从另一侧门进入,已在席次坐定,低声交谈,衣冠济济。

崔漪的座位在后宫妃嫔区域较为靠后的位置,与她品级相仿的贵人美人们同席。她安静落座,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

御座尚空,帝后未至。皇子公主们的席位在前方,她看到了三皇子李泓,他今日穿着皇子常服,气质温润,正与身旁一位宗室子弟低声交谈,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望来,对她微微颔首,笑容和煦依旧。

而在御座右侧稍前一些,专为僧道、术士等“方外”之人设立的席位上,她看到了攻云谏。

他已换上了那身最为繁复庄重的玄黑国师祭服,袍袖上的暗紫银线云雷纹与奇异符箓在殿内无数灯烛的映照下,流转着幽邃而神秘的光泽,仿佛活物。他脸上粉饰得完美无瑕,肤色是毫无血色的冷白,左脸侧对着大殿,无懈可击。他眼帘半垂,静静坐在席后,对周遭的喧嚣与华贵视若无睹,周身散发着与这喜庆盛宴格格不入的、冰冷的疏离感,仿佛一尊被供奉于此的、没有生命的玉雕。

似乎感应到她的视线,他极缓慢地抬了抬眼帘,目光隔着重重人影与辉煌灯火,极淡地、不着痕迹地扫过她所在的方向,在她耳畔那点幽紫光芒上停留了短短一瞬,随即又垂下,仿佛只是无意一瞥。

但崔漪知道,他看见了。看见了她戴着的东西,也看见了她。

就在这时,鼓乐齐鸣,内侍高声唱喏:“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殿内顿时肃静,所有人离席起身,跪迎圣驾。

皇帝与皇后在宫人簇拥下步入大殿。皇帝今日面色似乎比平日好些,穿着明黄色龙袍,头戴翼善冠,威仪天成。皇后则是一身正红色凤纹朝服,雍容华贵。帝后落座,接受众人朝拜,三呼万岁。

礼毕,皇帝含笑说了几句新年贺词,勉励君臣,祈愿国泰民安。随即宣布开宴。丝竹声起,宫人如流水般奉上珍馐美馔,琼浆玉液。宴席正式开始,气氛逐渐热烈起来。

敬酒,献艺,说着吉祥话。殿中央铺着华丽地毯的空地上,教坊司的乐舞伎们鱼贯而入,表演着精心排练的歌舞,衣袂飘飘,翩若惊鸿。席间推杯换盏,笑语喧阗,一派盛世欢腾景象。

崔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小口啜饮着杯中清淡的果酒,目光平静地观赏着歌舞,偶尔与同席的贵人应酬两句,态度既不热络也不冷落。她能感到一些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有来自妃嫔区域的,也有来自前朝官员席位的——她这张脸,在这后宫之中,终究是太过醒目了些。

酒过三巡,气氛愈酣。皇帝似乎兴致颇高,与几位重臣及宗室亲王谈笑风生。皇后则与几位高位妃嫔说着话,贤妃在侧,丽嫔亦巧笑嫣然。

忽然,一名内侍匆匆从侧殿进入,附在司礼太监耳边低语几句。司礼太监脸色微变,快步走到御座旁,低声向皇帝禀报。

皇帝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眉头微蹙,与皇后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皇帝抬手,示意乐舞暂停。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众人不知发生了何事,皆疑惑地望向御座。

皇帝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地传遍大殿:“刚得奏报,南疆进献的祥瑞‘火玉麒麟’,在送往麟德殿途中,于西华门附近,驭者不慎,车驾倾覆。”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火玉麒麟是南疆此次进贡的至宝,据说是一块天然形成麒麟形状的赤红暖玉,有温养身体、象征祥瑞之意,本是今夜宴席上要展示的重要贡品之一。

“所幸麒麟本体以锦盒盛装,并未损毁。”皇帝继续道,“只是驭车的内监与两名护卫,皆称在车驾倾覆前,恍惚见到一道白影自宫墙掠过,惊了马匹,才致意外。其中一人,倒地时后脑磕碰,至今昏迷未醒。”

白影!

这两个字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一些酒意。殿内众人脸色各异,尤其是后宫妃嫔这边,不少人脸色发白,窃窃私语起来。前些日子关于南书房附近“鬼影”的传闻,难道并非空穴来风?如今竟连进献祥瑞的队伍都冲撞了?

皇后蹙眉道:“陛下,年节之时,宫中竟出此等怪事,恐非吉兆。是否应立刻命人彻查?”

贤妃也开口道:“皇后娘娘所言极是。且那昏迷内监……需得好生诊治,查明缘由。”

皇帝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下方众人,最终落在了右侧那抹玄色身影上。“国师。”

攻云谏起身,离席,走到御座前阶下,躬身:“臣在。”

“此事蹊跷,关乎宫禁安宁与祥瑞吉凶。”皇帝看着他,语气带着考量,“国师通晓阴阳,精擅术法,依你看,这‘白影’之说,是有人装神弄鬼,还是……真有阴秽作祟?”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攻云谏身上。殿内灯火通明,映着他毫无表情的冷白面容和那身诡谲的祭服。他眼帘微垂,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哑平稳,如同古井无波:

“回陛下。宫中乃天子居所,龙气镇守,寻常阴秽,本难存留。然……”他顿了顿,抬起眼帘,目光似乎漫无目的地扫过殿内某处虚空,“若是有冤戾积聚不散,或是人为以邪术引动地气阴脉,亦可能在特定时辰、特定方位,显化异象,扰人心神,甚至……惊扰活物。”

他话说得玄奥,却恰恰戳中了众人心中最隐秘的恐惧。冤戾?邪术?地气阴脉?

丽嫔以袖掩口,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国师此言……莫非宫中真有……不干净的东西?前些日子南书房那边……”

刘婕妤也跟着附和,脸色发白:“是啊,臣妾宫里也有人说过……”

皇帝眉头皱得更紧:“国师可能查明,这‘异象’根源何在?又当如何处置?”

攻云谏再次垂眸:“若要查明,需至事发之地,观气望形,辅以术法推演。至于处置……”他顿了顿,“若确是阴秽作祟,需以法力镇之、化之;若是人为,则需揪出幕后黑手,以正宫闱。”

皇帝点了点头:“既如此,此事便交由国师全权处置。务必查个水落石出,安定人心。所需人手器物,皆可调用。”

“臣,遵旨。”攻云谏躬身领命。

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原本喜庆的宫宴蒙上了一层诡异的阴影。虽然宴席很快在帝后的示意下继续进行,乐舞再起,但气氛已大不如前。众人言笑间,总不免带着几分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瞟向那位领命而去、重新静坐回席位的玄色国师,又或是与身边人低声议论几句。

崔漪端起酒杯,掩去唇边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白影?车驾倾覆?昏迷的内监?

时机倒是选得巧妙。在这年宴之上,众目睽睽之下,将“闹鬼”之事从后宫妃嫔的流言,直接提升到了冲撞祥瑞、惊扰圣驾的层面。由皇帝亲自下令,交给国师查办。

这下,无论徐嬷嬷、丽嫔,还是其他什么人,想要再以“阴秽不洁”之名私下针对她崔漪,都得先掂量掂量了。因为此刻,“阴秽”已成了需要国师亲自出手镇压的、关乎宫廷安危的“大事”。

而攻云谏……他方才那番话,看似客观玄奥,实则已将众人的猜测引向了“冤戾”或“邪术”,既呼应了之前的传闻,又为后续的“调查”留下了足够的空间。

她轻轻摩挲着指间那枚冰凉的紫魄晶戒指,目光掠过殿中辉煌的灯火,落向那抹静坐的玄色。

好戏,似乎才刚开场。而这出戏的导演,此刻正坐在那里,一副与己无关的漠然模样。

真是……能装。

崔漪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间,却点燃了心底一丝微弱的、兴奋的火苗。

宫宴在一种表面热闹、内里紧绷的气氛中持续到亥时末。帝后率先起驾回宫,众人恭送后,也陆续散去。夜空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碎的雪沫,落在宫灯映照的朱墙碧瓦上,簌簌有声,更添了几分年节的清寒与寂寥。

崔漪随着人流走出麟德殿,冷风夹着雪粒扑面而来,她拉紧了斗篷的兜帽。芳苓提着灯笼在一旁小心照路。回霁月轩的路显得格外漫长,沿途的喜庆装饰在雪夜中透出一种虚幻的热闹。

走到一处宫道转弯,前方引路的小太监忽然停下,对芳苓低语几句。芳苓脸上露出诧异之色,快步回到崔漪身边,压低声音道:“贵人,国师殿遣人来,说……说国师有请,关于白日宫宴上陛下交办之事,有些细节需向贵人核实。”

崔漪脚步微顿,心下了然。她看向芳苓:“既如此,你且先回霁月轩,将今日带回的赏赐物件清点安置好。我去去便回。”

芳苓有些犹豫,但见崔漪神色平静,又想到是国师相请,事关陛下旨意,便不好再劝,只得躬身应下,提灯独自往霁月轩方向去了。

那小太监引着崔漪,却并未走向国师殿,而是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偏僻的、堆放着废旧宫灯和杂物的窄院。院中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呢小车,驾车的是个面容模糊、气息内敛的灰衣人。

小太监示意崔漪上车。崔漪略一迟疑,掀帘钻入车内。车内狭窄,只容一人坐下,铺着厚实的羊毛毡,倒也暖和。她刚坐稳,车帘再次被掀开,一道玄色身影带着一身寒气坐了进来,正是攻云谏。他已脱去那身繁重的祭服,只着一件简单的玄色常服,脸上粉饰未卸,在昏暗的车内显得愈发冷白。

“坐好。”他低声道,对车外的灰衣人示意。

小车缓缓启动,驶出窄院,竟不是往宫内深处,而是朝着宫城西侧一处专供运送杂物、夜间少有守卫的偏门行去。车轮碾过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崔漪有些意外:“这是要去哪儿?”

攻云谏靠坐在她对面,闭着眼,仿佛在养神,闻言只淡淡道:“出宫。”

出宫?崔漪心头一跳。宫规森严,妃嫔无旨不得擅离宫禁,何况是这除夕深夜。但他既然敢做,必有安排。她不再多问,只是透过车帘缝隙,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越来越稀疏的宫墙和殿宇阴影。

小车果然顺利通过了那处偏门,守卫似乎对车辆和灰衣人都极为熟悉,未加盘查便放行了。出了宫门,便入了京城的内城街巷。虽已是深夜,但今日除夕,街上并无宵禁,反而比平日多了几分热闹。远处隐约传来孩童的嬉笑声、零星的炮竹声,家家户户门前的灯笼在雪夜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小车在寂静的巷陌中穿行,最终停在了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后门。灰衣人无声地打开院门,两人下车进入。院内是一个小小的、精心打理过的花园,此刻覆着薄雪,墙角几株腊梅开得正盛,幽香浮动。正屋三间,灯火温暖。

攻云谏引着崔漪走进正屋。屋内陈设简洁雅致,燃着银炭,温暖如春,桌上还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一壶温好的酒,显然是早有准备。

“这是……”崔漪打量着这陌生的居所。

“一处私产。”攻云谏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冷风卷着雪沫和远处隐约的喧闹声吹入,“无人知晓。”

他转身,看向崔漪:“宫宴闷气,带你出来透透。”

理由如此简单,却又如此不合常理。崔漪走到窗边,与他并肩而立,望着窗外寂静的庭院和更远处京城星星点点的灯火。脱离了宫墙的束缚,连空气似乎都变得自由了些许,虽然依旧寒冷。

“那‘火玉麒麟’和白影……”她问起正事。

“麒麟无恙,内监无性命之忧,明日便会‘苏醒’,只说受了惊吓,记不清细节。”攻云谏语气平淡,“白影之事,自有‘线索’可查,慢慢查便是。”

崔漪明白了。这既是将水搅浑,转移众人对她和乌木簪的注意力,也是为他这个“国师”接下来的一些动作,提供了合理的由头和权限。一石二鸟。

“你倒是大胆,除夕夜带我出来。”崔漪侧头看他,窗内的暖光映着他冰冷的侧脸,那层薄粉在近距离下显得有些突兀,却也遮住了底下的疲惫与纹路。

攻云谏没有看她,只是望着窗外:“一年到头,总该有片刻清净。”

这话听着竟有些寥落。崔漪心中微动,想起自己在地下石室那句“又度过了一年”。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所谓的“清净”,是何等奢侈。

她不再说话,两人就这样静静站在窗边,听着远处偶尔响起的、越来越密集的炮竹声。时间在寂静中流淌,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炮竹声忽然连成了一片,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间或夹杂着清脆的、升空炸开的烟火声响。子时到了,新旧交替。

“出去看看。”攻云谏忽然道,拿起一件厚厚的玄色毛皮大氅披在身上,又拿起另一件雪白的狐裘,递给崔漪。

崔漪披上狐裘,跟着他走出屋子,来到庭院中。雪不知何时已停了,夜空澄净,无星无月,却因满城的灯火和不断升腾炸开的烟火,映得一片晕红透亮。

“咻——啪!”

“噼里啪啦——!”

各色烟火在夜空中竞相绽放,金色的菊,银色的柳,红色的牡丹,紫色的星雨……将漆黑的夜幕渲染得流光溢彩,绚烂夺目。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特有的、有些呛人却充满年节气息的味道,混合着远处传来的、隐约的欢声笑语。

崔漪仰着头,看着那漫天华彩。入宫以来,她见惯了宫中的奢华,却是第一次,以这样的角度,看着宫墙外寻常百姓家的喜庆与热闹。那些明亮的、短暂却炽烈的光芒,映在她眼底,仿佛也驱散了一些深宫的阴霾。

一件更厚重温暖的大氅从身后轻轻拢住了她,带着他独有的药苦与冰冷气息。攻云谏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将她半裹在自己宽大的玄色毛氅里,手臂虚虚地环在她身前。

两人靠得极近,她几乎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细微的震动和比平日稍快些的心跳。他没有说话,只是同她一起,静静仰望着那不断绽放又湮灭的璀璨夜空。

一枚巨大的、形似如意锦簇的烟火在头顶最高处轰然绽开,金色的流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照亮了整个庭院,也照亮了两人相偎的身影。在那一瞬间的光芒里,崔漪侧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的他。

烟火明灭的光影在他脸上跳跃,那层精致的粉饰仿佛被这人间最热烈的光芒融化了些许,露出底下肌肤真实的、略显疲惫的轮廓。他半垂着眼帘,专注地看着天空,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那惯常紧抿的线条,似乎也因这绚烂的景象而柔和了一分。

没有算计,没有阴郁,没有国师的威仪与疏离。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在除夕夜,带着心爱之人偷溜出宫,看一场人间烟火的……普通男子。

这个念头让崔漪心底最深处某个冰冷坚硬的地方,悄然裂开一道细缝,涌出一股温热而酸涩的情绪。她放松身体,更向后靠了靠,让自己完全陷入他冰冷却令人安心的怀抱里,抬起手,覆在了他环在自己身前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凉,但她的手是暖的。

攻云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那虚环着她的手臂缓缓收紧,将她更牢固地圈在怀中。他的下巴轻轻抵在了她的发顶,蹭了蹭那支乌木簪。

漫天的烟火依旧在轰鸣,绽放,将他们的身影在雪地上拉长,交织,又随着光芒的明灭而变幻。远处传来隐约的、辞旧迎新的钟声,浑厚悠长,与烟火声交织在一起,宣告着新一年的来临。

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在这片不属于宫廷的夜空下,他们像世间最寻常的夫妻一样,依偎着,守望着新年的到来。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许久,当最后一簇烟火的余烬也消失在夜空,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炮竹声和更显寂静的夜。寒意重新侵来。

攻云谏松开手臂,将大氅重新为她裹紧,低声道:“该回去了。”

崔漪点了点头,有些贪恋这片刻的温暖与安宁,但也知道不可久留。

两人沉默地回到屋内,温暖的炭火驱散了身上的寒气。攻云谏走到内室,片刻后出来,手中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扁平的锦盒。

“给你的。”他将锦盒递给她。

崔漪打开,里面是一对赤金嵌红宝的镯子,工艺精湛,宝石殷红如血,光华流转,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更难得的是样式新颖别致,绝非宫中之物。

“年礼。”攻云谏言简意赅,别开了视线,耳根似乎有些泛红,“戴着玩。”

崔漪看着那对华美夺目的金镯,又抬头看看他略显不自在的侧脸,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同于宫中的任何一次,明媚,真切,带着一丝狡黠的温柔。

“多谢夫君。”她轻轻说道,将锦盒合上,小心收好。

这一次,攻云谏没有斥责她“胡言乱语”,只是抿了抿唇,转身去吩咐灰衣人备车。只是那转身的刹那,崔漪似乎瞥见他唇角极快地向上弯了一下。

回宫的路依旧寂静。小车悄然驶入那处偏门,重新回到宫墙之内。两人在靠近霁月轩的窄院下车,攻云谏将崔漪送至一处隐蔽的角门。

“进去吧。”他站在雪地里,玄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崔漪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雪光映着他孤峭的身影,明明刚刚还相依相偎,转眼又要回到各自的角色与牢笼。

“云谏,”她再次唤了他的名字,声音在雪夜里格外清晰,“新年……安康。”

攻云谏深深地看着她,许久,才极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嗯。你也是。”

崔漪转身,推开角门,走进了霁月轩熟悉的清冷之中。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那个短暂而真实的夜晚,和那个站在雪地里目送她离去的人。

她摸了摸袖中那对冰凉的金镯,又抚了抚发间温润的乌木簪,唇角噙着一丝未散的笑意,朝着亮着微弱灯火的寝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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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月
连载中枯砚生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