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表面的平静下悄然流逝,转眼便到了年关。宫中一扫前些时日的沉郁,各处张灯结彩,预备着除夕夜的盛大宫宴。这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三个新年,又逢西北战事初定,南疆贡使来朝,意义非同寻常,操办得格外隆重。
霁月轩依旧偏居一隅,但年节的气氛也无可避免地渗入这清冷宫院。内务府送来了新的窗纱、门神、桃符,以及贵人份例内的应节绸缎、首饰和赏人用的金银锞子。小荷和芳苓指挥着两个粗使太监将轩内轩外洒扫一新,贴上红艳艳的窗花,廊下也挂起了两盏小巧的宫灯,总算添了几分鲜活气。
关于“断簪”的风波,似乎真的随着那半截仿品在宝华殿偏殿化为灰烬而彻底平息。徐嬷嬷再未踏足霁月轩,丽嫔那边也再无后续动作。倒是三皇子李泓,在年关前又派人送来两盆品相极佳的漳州水仙,说是南边贡来的,给各宫都分了些,给崔漪这两盆是“开得恰好,置于案头可添雅趣”,依旧是那份不近不远的体贴。
崔漪收下水仙,让芳苓挑了上好的雨花石铺在盆中,置于临窗的书案上。水仙香气清冽,冲淡了室内的药苦余韵。她有时对着那亭亭玉立的花茎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正式的宫宴帖子在腊月二十八这日送到了各宫。除夕夜宴,设在最为开阔辉煌的麟德殿正殿及前广场,不仅后宫妃嫔、皇子公主、宗室命妇需出席,前朝三品以上官员及有爵位的勋贵亦在邀请之列,可谓君臣同乐,共庆新春。
崔漪作为正七品贵人,位份不高,但也在与宴名单之上。帖子送来时,芳苓一面替崔漪收好,一面轻声提醒:“贵人,此次宫宴非同小可,各宫娘娘必是盛装出席。咱们霁月轩虽偏,但既是头一次赴这等大宴,衣着打扮上也需仔细斟酌,既不能太过简素失了体面,也不能过于招摇惹人注目。”
崔漪自然明白其中利害。年关宫宴,是展示恩宠、彰显地位、也是暗中较量的重要场合。她一个新晋的、住在偏僻处的贵人,若是打扮得寒酸了,徒惹笑话,也落人口实;若是过于艳丽夺目,又难免成为众矢之的,尤其是之前还有过那些风波。
她打开自己的衣箱和妆奁,里面除了内务府按份例送来的几套宫装和首饰,并无多少可供挑选的余地。料子皆是中规中矩,颜色也偏素雅。首饰更是简单,几支银簪、珠花,一对玉镯,再无其他。那支真正的乌木簪,自那夜被攻云谏带走后,便再未回到她手中。
“就穿那套藕荷色绣折枝梅的吧,瞧着还算喜庆,也不过分。”崔漪最终选定了衣物。至于首饰……她抚过那些简单的银簪珠花,眉头微蹙。
芳苓看在眼里,试探道:“贵人,是否要托人去内务府,或是……苏贵人那里,暂借一两件应景的头面?”她知道苏婉性子好,又与崔漪有些交情,或许肯帮忙。
崔漪摇了摇头:“不必麻烦苏妹妹。她也要赴宴,自有她的考量。”她顿了顿,看向镜中自己秾丽的容颜,“素净些也好。年宴之上,珠翠环绕,我这般模样,本就扎眼,若再堆砌金银,反落了下乘。”
话虽如此,但赴这等大宴,头上身上若无一两件撑得住场面的东西,也着实难堪。崔漪心中自有计较,只是未对芳苓言明。
腊月二十九,宫中已处处弥漫着年节的喜庆与忙碌。黄昏时分,崔漪再次换上了那身深青色便服。这一次,她没等夜深,趁着宫人交接、各处忙碌的间隙,便再次潜出了霁月轩。
熟门熟路地避开巡逻,翻入国师殿西侧小园。那扇轩窗依旧紧闭。崔漪没有叩窗,而是绕到小园另一侧,那里有一棵高大的老柏树,枝叶繁茂,即使在冬日也亭亭如盖。她记得攻云谏曾无意间提过,若窗紧闭,可在柏树第三根横枝分叉处,找到一片镂空成特殊纹路的树皮,轻轻叩击三下。
她依言而行。叩击声刚落,不远处一扇看似墙壁的暗门便无声滑开一道缝隙,恰好容一人侧身通过。门内是一条向下延伸的、仅容一人通行的狭窄石阶,壁上嵌着发出幽绿色冷光的萤石,照亮前路,空气中那股药苦与陈旧血腥气更加浓郁。
崔漪沿着石阶向下,走了约莫二十余级,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比地上书房更加宽敞,却也更加阴森的地下石室。石室四壁皆是巨大的石书架,上面堆满了各种古籍、卷轴、甲骨、以及许多奇形怪状的容器。中央是一个巨大的、以某种暗色金属勾勒出的复杂阵法图案,图案中心摆放着一个非金非玉的黑色鼎炉,炉中并无火焰,却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寒气和一丝诡异的、暗紫色的微光。
攻云谏就站在那阵法图案的边缘,背对着入口。他今日未穿国师袍服,只着一件单薄的玄色深衣,墨发以一根最简单的乌木簪松松绾着——正是崔漪那支真正的乌木簪。他微微俯身,手中持着一支细长的、不知什么材质的黑色长杆,正在调整鼎炉下方几块散发着幽光的石头的位置。
听到脚步声,他动作未停,只淡淡说了一句:“来了。”
崔漪走到他身侧,目光先是被那诡异鼎炉和阵法吸引,随即落在他发间那支熟悉的簪子上。心中那点空落落的感觉,瞬间被填满了一丝,但随即又被这地下石室阴森可怖的氛围和鼎炉中散发的不祥气息所取代。
“这是什么地方?”她环顾四周,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炼丹室。”攻云谏言简意赅,终于调整好了石头,直起身,转向她。幽绿的萤石光和鼎炉的暗紫微光交织,映在他脸上,那层薄粉在此等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左脸侧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紧绷。他将手中黑色长杆随意放在一旁的一个石架上,那上面已经摆放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工具和材料。
“明日宫宴,你需出席。”他看着她,语气陈述。
“嗯。”崔漪点头,“帖子已收到。”
攻云谏走到一侧的石架前,拉开一个不起眼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扁平的、同样非木非金的黑色盒子,转身递给她。
崔漪接过,入手冰凉沉重。她打开盒盖。
里面衬着深紫色的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一对耳珰和一枚戒指。
耳珰是极细的金丝攒成两朵小小的、含苞待放的蔷薇花形状,花瓣层叠,纤毫毕现,花心处各嵌着一粒米粒大小、却光华流转的深紫色宝石,那紫色浓郁得近乎黑色,在幽光下折射出魅惑而神秘的光泽。戒指则是一枚简单的指环,同样材质不明,暗沉无光,只在戒面中心,嵌着一粒比耳珰上稍大些的同色深紫宝石,宝石被切割成多面,光华内敛,却仿佛能将人的视线吸入其中。
无论是工艺还是宝石成色,都绝非内务府份例中的首饰可比,甚至比崔漪见过的许多妃嫔的珍藏都要精致独特。尤其是那深紫色的宝石,她从未见过。
“这是……”她抬头看他。
“明日戴着。”攻云谏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手给了件寻常物件,“耳珰与戒指,材质特殊,可宁心安神,避一些寻常的……腌臜手段。”他顿了顿,补充道,“紫色近黑,不算扎眼,与你那身藕荷色宫装也相配。”
他连她选了哪套衣服都知道。崔漪心中微动,指尖拂过那冰凉精致的蔷薇耳珰。“这宝石……”
“紫魄晶,海外异矿,中原罕见。”攻云谏解释道,目光落在那深紫光华上,眸色似乎也深沉了些,“戴着便是,不必多问。”
崔漪便不再多问,将盒子小心合上。“只有这些?发簪呢?”她看向他发间。
攻云谏抬手,将发间那支真正的乌木簪取下,递还给她。“此物你既习惯,便戴着。只是……”他看着她,眼神幽深,“明日人多眼杂,若有人问起,便说是找了匠人,以残存部分重新镶制,勉强可用。”
崔漪接过失而复得的乌木簪,握在掌心,熟悉的冰凉触感和那点暗红带来的微妙心安再次回归。她抬眸看他,忽然问道:“师兄明日,也会在宴上吧?”
“自然。”攻云谏道,“年宴大典,国师需主持部分祈福仪轨。”
“那……”崔漪向前一步,靠近他,在幽绿与暗紫交织的诡异光线下,仰脸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师兄可会看我?”
这话问得突兀,甚至有些孩子气。攻云谏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垂眸与她对视,眼底那片深潭般的寂静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波澜。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冰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耳垂,仿佛在确认那里是否适合佩戴那对蔷薇耳珰。
“席次既定,自有规矩。”他最终这样答道,声音低哑,“但若你想让我看,我自然……看得见。”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但崔漪却听懂了。他不会在明面上对她过多关注,但在那觥筹交错、人影幢幢的盛宴之上,他的目光,总会落在她身上。
一丝说不清是安心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悄然划过心底。她忽然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微抿的、颜色浅淡的唇角亲了一下。
一触即分。
“那说好了。”她退开一步,眼中漾起一点得逞般的狡黠光亮,将装有耳珰戒指的盒子抱在怀里,又握紧了手中的乌木簪,“明日,我戴着你给的东西去。师兄可要……好好看着。”
说完,她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开,反而又凑近了些,在幽绿与暗紫交织的诡异光线下,细细端详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却因这光影而显得格外诡谲的脸。忽然,她唇边绽开一个极其明媚、甚至带着点顽劣的笑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却字字清晰:
“云谏。”
不是“师兄”,也不是“国师”,而是他的名字。这两个字从她口中吐出,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亲昵的随意,如同山间溪水敲击卵石,清脆地落在这寂静阴森的石室里。
攻云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仿佛被这两个字猝然击中。他垂眸看着她,眼底那片深潭瞬间冻结,又迅速翻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震惊,愕然,还有一丝猝不及防被剥去所有伪装与距离的、近乎狼狈的悸动。自从他成为国师,这个名字,已太久无人敢当面直呼,更遑论是用这般……调笑的语气。
崔漪将他瞬间的失神与僵硬尽收眼底,心中那点恶作剧般的愉悦更盛。她歪了歪头,继续用那气死人不偿命的轻快语调说道:“没想到,和你一起……又度过了一年。”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阴森的石室、诡异的鼎炉、还有他发间曾属于她的、此刻已回到她手中的乌木簪,最后落回他脸上,笑意更深,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狡黠的温柔,“虽然这一年,好像大部分时候,都挺……刺激的。”
她的话,像是一把轻巧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记忆的闸门。山门中的隐秘相守,梨花树下的血誓盟约,入宫前后的风波诡谲,每一次深夜的相会与算计,白日里的伪装与周旋……那些惊心动魄、刀尖舔血的日子,那些只有彼此知晓的阴暗与温情,竟然,已经拼凑成了一年的光阴。
而他们,依旧站在一起,在这更深的泥潭里,继续着他们不容于世的共生与沉沦。
攻云谏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抿紧了唇,目光沉沉地锁着她,那里面翻涌的黑暗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有因她胆大妄为的恼怒,有被触及心底最柔软处的无措,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感知的、近乎喟叹的复杂情愫。
一年了。是啊,一年了。与她纠缠的日日夜夜,似乎比他独自修炼禁术、忍受反噬的漫长岁月,过得更快,也更……难以捉摸。
崔漪看着他这副被自己一句话搅得心绪大乱、却又强自镇定的模样,终于满意了。她不再逗他,后退一步,冲他眨了眨眼:“好了,不闹你了。我真的该走了,再待下去,怕是要被你这里头的‘宝贝’熏晕了。”
她转身,沿着来时的石阶,快步离开了这阴森诡异的地下石室,身影很快消失在向上的通道中,唯有那声带着笑意的“云谏”,和那句“又度过了一年”,仿佛还幽幽地回荡在充斥着药苦与诡异微光的空气里。
攻云谏依旧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幽绿与暗紫的光芒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左脸侧那异样的紧绷感似乎又加重了些。他缓缓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方才被她亲吻、又被她以名字调笑的唇角,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属于她的暖意与甜香,以及那声“云谏”带来的、挥之不去的悸动。
地下石室寂静无声,只有那黑色鼎炉中,暗紫色的微光,无声而诡异地流转着,映着他深邃眼眸中那片尚未平息的、动荡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