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在徐锦清惊诧的眼神中,落云提着裙摆直奔入后厨,险些撞到正捧着出锅酥饼的家丁。

刚出炉的酥饼金灿灿的,焦香混合着油香直冲鼻尖,热气蒸腾之间,似乎还能听到细微的酥皮爆裂之声。

“徐娘子……”落云眼前一片氤氲,转头去寻徐锦清,“你怎会做这酥饼?”

徐锦清见落云此番反应,心下了然,笑道:“落云姑娘可是墨城人士?”

落云点点头:“但酥饼并非墨城独有。”

“不错,此等点心,各地都有。做法、内馅不尽相同,风味也有所差异。”

徐锦清转了转脑袋,眼神透着一丝孩子气:“但我这酥饼做法呀,可是在墨城拜师学艺习得的。若姑娘觉得熟悉,许是也在市井间吃过。”

“是熟悉……”

数十年未曾闻到过的熟悉香气,穿越时空,施施然而来。化为一把尘封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那段深埋的回忆。

那是她幼时悲惨时光中,最温馨的一隅。

“徐娘子之师,可是位……头发稀白、左臂上有很大一片疤痕的老婆婆?”

徐锦清微微一笑,眼神随着回忆飘远:“我师父左臂是有一片疤痕,不过我拜师时,她可还不是头发花白的老妪。”

沉默片刻,她拉回思绪,惊喜道:“落云姑娘可是也认识我师父?”

老婆婆孤身躺在血泊中的画面,在落云脑中一闪而过。她垂眸颔首,微不可查地点点头。

徐锦清未察觉落云的悲恸异样,眉飞色舞道:“我先前随老高受召前往墨城之时,在街头偶然尝过她的酥饼,简直惊为天人。本以为这等手艺,定不外传,可没想到她竟爽快应下,倾囊相授。我也便学成这酥饼做法,回来后,每年春节都做给守城将士们,添点暖意。”

她一把挽过她手臂,目光殷切:“墨城一别,近二十载。戍边将领家眷身份特殊,离开墨城后便断了音信……没想到还能探听到她消息。她老人家可还安好?”

枯树林之中,落云那张隐藏在篝火暗影之下,黯自神伤的脸庞,同如今缓缓重合。

颜云玦望着落云紧绷着的嘴角,正欲张口说些什么,以转移这沉重悲伤的话题,却见落云目光坚定而清澈,朝徐锦清摇了摇头。

“她数年前已去世了。”

那段惨烈的、独属于落云的痛苦回忆,被她悄然咽下,刻意隐在抿紧的嘴角之中。

徐锦清的神色黯淡,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失魂般喃喃道:“也是……年岁到了。”

落云心头酸楚,似是抓心挠肝。

不知何时,颜云玦已然站立至她身旁,温热的指尖捏了捏她紧紧攥着的手。

那紧绷力道顿时舒展开来,颜云玦的手指便趁机溜进她指间,温暖着她的手,以及她的心。

她抬头去寻他,他的多情眼眸中,透出的是浓浓的怜惜与鼓励。

汲取到他的支持与安慰,落云也收拾好情绪,含笑看向徐锦清。

徐锦清也从怅然中回神,迅速拭去眼角的泪光:“没想到落云姑娘同师父也有交情。你们是因何结缘?”

“我幼时无依无靠,托她的福,过过一段安稳日子。”

“原是如此。我们也算是有缘了!”

徐锦清性子爽利,此时拂去感伤与悲痛,将她拉至台前。台面上放置着方才出锅的酥饼,香气扑鼻。

“落云姑娘来替我师父尝尝,我这手艺过了这么多年,可有退步?”

徐锦清挥着手,扬声招呼大家伙儿来吃酥饼。

落云拾起一块圆润酥脆的酥饼,送入口中。

酥饼经过一段时间的冷却,此时入口的温度正正好。

焦香的壳儿酥得掉渣,肉馅肥瘦相间,混着椒麻油的香味,霸道地充斥在口腔之内,占据人的所有感知,叫人无暇顾及其他,只全身心地感受这般美味。

这口酥饼,承载着的是全然的温情与善意。

过去是,现在也是。

后厨蒸腾的热气熏得落云眼前一片模糊。

在这片如梦似幻的温情之中,身旁人坚定地握着她的手。力道之大,似是在告诉她,这一切绝非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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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烛的暖光同饭菜的热气交织,将堂内映照得暖洋洋的。

不知是因为亲手做的饭格外香甜,还是孤独人生中难得有如此团圆热闹,饭桌上的众人皆格外尽兴。

就连严格到有些不通人情的巫年,也终于松口,让落云和颜云玦这两个她眼中的“病患”小酌几杯,共庆佳节,热闹热闹。

酒过三巡,杯盏狼藉。

高成平和李方铠已有醉态,迷迷瞪瞪地,话都说不清楚,却在争议着谁出拳慢了耍赖皮。福笙亦红着脸,在两位大嗓门关公之间斡旋。

徐锦清随着高成平在男人堆里混久了,自是知晓他们这群五大三粗的大男人,喝醉酒后是何等恣意。此时更是不稀得搭理他们,拉上巫年和叶尚风,以及自己的两个孩子,在积雪未消的庭院中央放爆竹、堆雪人,玩得也不亦乐乎。

落云向来不喜热闹,此刻却也无法拒绝因着热闹带来的温馨。

她没有加入任一边,只黏在椅子上不动弹,柔和安静地望着在院子中间嬉戏的一团人影。

看似游离在外,心中的归属感却从未有如此强烈过。

颜云玦不知何时,吩咐人做了红枣桂圆丸子。此时他盛出一碗,从后厨而来,捧着呈至落云眼前。

“喝点暖和的,解解酒。”

他的声音不高,却能恰好盖过堂内堂外的喧嚣,声声砸至落云心间。

她双手接过温热的瓷碗,已然微醺的眼神,因着这暖意盎然的烟气,更显缥缈涣散。

颜云玦顺势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她身旁:“在想什么?”

“在想去年的这个时候。”

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恍惚,不知是因为微醺的氛围,还是飘忽的思绪。

“去年的这个时候?”颜云玦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红润的侧脸,“你在做什么?”

“独自一人坐在房门口,看烟花。”

去年,新皇初登大宝。除夕之夜,特令准备别开生面的皇家焰火典仪,与民同乐。

难得有此盛宴,城内百姓老少相携,蜂拥而至城楼处,一时间万人空巷。

罗回翎身为辅相,奉召入宫观礼。其余府内家眷,乐得主公不在,趁机结伴出游,相邀着去凑热闹。

只她独自一人,抱膝坐在冰冷阴暗的房门石阶之上。

那晚的风实在太锋利,刮得她脸颊生疼,眼眶酸涩。

可她也不愿回房,只固执贪婪地睁着眼睛,仰头欣赏被房檐遮盖大半的、照亮整个墨城的盛大焰火。

颜云玦顺着她的目光,也望向庭内正嬉笑着互丢雪球的孩童。

徐锦清和巫年站立在旁,手持线香烟火,金银火星照得她们脸庞忽明忽暗。她们不知在说些什么,聊得很是投机。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那场焰火,我也是一个人看的。”

“怎会?”落云惊诧地转头,“你身为封君,不应该也在宫内,同新帝共赏吗?”

“是在宫内没错。”

颜云玦见落云久不动勺,便接过落云手中的碗,用勺子搅动汤水,让热气消散得快些。

“但那场盛宴,是为笼络旧臣之心而设。我虽是封君,却是他即位之时扫除旧臣,而后新立的。身份尴尬,自是不宜久待,省得惹不痛快,便寻了个由头,早早离席了。”

他轻笑着,语调里竟还带着些委屈:“宴没吃饱,倒是站在御花园里,吹了大半夜冷风。”

锦绣繁华,歌舞升平,君臣同乐,欢庆圆满。

但在那点亮夜空的绚烂灯火之下,他独自一人伫立在黑暗之中,更显寂寥。

寂寥的不是身旁无人陪伴,而是心头无人可念。

他们都曾被同一场盛世光华笼罩,却又不约而同地,被寒风推到孤独之境。

他虽为权臣,却也在权利中心的滔天巨浪中,被拍打得身不由己。

她是市井小民,每日为着自由烦恼,惟愿早日挣脱枷锁,自在于天地。

那时的他们,虽在同一轮明月之下,赏着同一场焰火,却也似隔着无法逾越的千山万水。

忽一阵微风拂面而来,自瓷碗中飘逸而出的袅袅烟气,被吹得七零八落。

颜云玦停下了搅动汤匙的手,抬眼看她。

那眼神中褪去了方才刻意惹人怜惜的委屈,变得深邃而专注。

“但今夜的风,竟是暖的。”

“是啊。”落云含笑望向他,“时过境迁,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缘分真是奇妙。”

颜云玦将汤碗捧起,递至她眼前。

“当时的我们,全然是陌生人。可现在的我们之间,只剩这碗丸子的热气了。”

“哔——砰!”

烟花升空,流光溢彩,点亮大半夜空。

落云一瞬间有些恍然,分不清这绚烂的焰火声,是从遥远的回忆里传来,还是于当下绽开。

但庭院内孩童兴奋的叫嚷声不绝于耳,声量之大,不亚于焰火爆破。

方才还在激烈争执的那三个大男人,此刻也统一口径,暂时休战,相携小跑到庭内,勾肩搭背地欣赏焰火。

“走吧,去看焰火。”

颜云玦放下手中的碗,朝落云伸手相邀。他的笑容在漫天烟火之下,竟格外耀眼。

落云眼中有些踌躇:“可是丸子,等会儿就凉了。”

“这有何妨,稍后再热便是。”

颜云玦笑着,不由分说地将落云拉起,带着她跑到庭内。

雪落无声,脚踏雪地之中,亦是柔软轻绵。

两人交叠的手心里,是整个温暖的冬季。

颜云玦侧首,绚烂的焰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但最柔情的目光,始终凝聚在身旁人清澈的眼中。

在焰火爆破的短暂寂静之中,他低沉而郑重的嗓音,清晰传入她耳中。

“往后岁岁年年,每一场焰火,我都想和你共赏。”

落云心间暖意涌动。她轻笑着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落下如雪花一般轻柔的一吻。

“我也是。”

前述情节指路:

酥饼婆婆的故事: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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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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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叶翩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