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串问题在这般旖旎浪漫的气氛之中被她抛出,着实有些煞风景。
可瞄准疑点,一针见血,这是她在数十年并非坦途的人生中,磨砺出的生活本能与智慧。
颜云玦非但并未被她这称得上是“诘问”的提问所惹恼不悦,反倒是欣赏的。
不为温情所迷,仍能直击本质,恰恰是她动人之处。
“我们也并非每时每刻都在一起。”
他轻笑着,亲昵地抚摸过她小巧的耳垂。
她的耳垂光滑细腻,并无耳洞,想来是怕佩戴耳环叮当,徒增累赘。
但他恍惚忆起,哪怕是幼时便失去双亲的平儿,耳垂上也有早年亲人为其打的耳洞。
彼时听她说,坊间有此旧俗,替幼女穿耳,是以“破相”求平安,愿孩子顺遂,寄托父母之爱。
此时抚摸着落云完好光滑的耳垂,颜云玦难掩心头苦涩,百感交集。
落云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失落,却不知因何,只摸着她的耳垂出神,方才还轻快的气氛急转直下。
她侧首躲开,圆眼微微颤动,揣摩着他忽然晦暗的神情。
“……然后呢?”
手中细腻的触感倏然消失,颜云玦这才回过神来,凝聚在落云身上的眼神重归柔和。
“你刚来瑾封城那日,许是太过劳累,睡过了整整一个上午。我并未打扰你,便自行置办了这些。”
“那我的身形尺寸……”
“说来或许略显浪荡。”
颜云玦犹豫着,躲闪开眼神,耳根不知何时被温暖的室内熏得红透。
“你在墨城郊外树林救我那次,我见你衣物被血染上,确是想送你一身新衣,以作谢礼。”
第一次见面,他们形同陌路,并无交集。
第二次见面,他以为初见并非偶然,疑心她是罗府眼线,想送她致命毒药。
第三次见面,她热心“救他于水火”,却阴差阳错,毁了他布了数月的棋局。
连福笙都愤懑难平,欲要追责,却被他拦下。
她的那双眼睛太过于清澈,举止坦荡,遭质问时的委屈不满亦是真切。
身负血仇,泥泞前行数载,颜云玦早练就一双洞察人心的眼。这个女刺客虽然面冷,但却心善直爽。
那该如何谢她?
金银珠宝,她应是不屑。
见她挺宝贝那身衣服的,血迹蜿蜒,直逼下颌,都舍不得用衣袖擦拭。
那便送她一身新衣好了。
若要问颜云玦当时究竟是怎么想的,颜云玦本人也说不清楚。
只知道捧着那件专为她定制的青绿外衫之时,他也恍惚哑然。
会不会再相见都是两说,为女子定制衣裳这般亲昵暧昧之事,他竟替一个见面三次、无甚私交的女子做了,简直荒唐!
落云的心绪也随往事浮现而飘远,喃喃自语:“怪不得……”
颜云玦没回过神来,一时摸不着头脑:“怪不得什么?”
她望向她的眼神,带着几分笃定。但那笃定眼神之上,微微拧着的眉头,显出她的忐忑。
“怪不得我落水在你府上醒来之时,换上的新衣竟如此合身。原是你早已备好的。”
虽已做好准备,但见落云双眼眯起,眼中透出的并非全然的喜悦,颜云玦仍觉一阵僵硬麻木之感,自头顶传遍全身。
他手指下意识攥紧衣角,眼神在瞬间便把这间衣坊巡回了个遍,却唯独不敢落在落云身上。
“那时……我不……我、我只是……”
平日里舌灿莲花的颜云玦,此时却语无伦次,吐出的话像是断了线的珠。
此事细究起来,确实逾距荒唐。
她会否觉得他轻浮孟浪,认定他早有所图,亦或觉得他非君子也?
他急忙想要否认,却又怕自己的遮掩,让向来坦荡真诚的她不屑。
念及此,颜云玦慌乱的思绪似是终于找到一个锚点,沉淀冷静下来。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这个他不知何时,便已悄然心仪的女子身上。
她的圆眼坦荡清澈,一如往昔昨日。
他深吸一口气后,方缓缓开口。表面沉静自如,但心底仍在打鼓。
“确是……我早备好的。自你在城郊树林救我之后,我便想送你些什么,以作谢礼。彼时见你心疼那身衣服染了污渍,便想送你一身新衣。”
他抬手,不甚自然地抹抹鼻尖,又偷偷瞟一眼落云,继续道:“事后我也觉荒唐冒昧,那衣裳便始终在我府上,未送给你。本以为我们此生再无交集,没成想……”
“没成想如今,你我的关系,已能名正言顺赠送衣物了。”
落云垂眸,温暖的双手伸进颜云玦宽大的衣袖之中,轻轻握住因紧张而略显冰凉的那双手。
一股暖流自两人相交的手掌,蔓延至颜云玦全身,击退先前的僵硬、麻木,与不安。
他的眼神重焕光彩:“那说好了,今后你的衣物,都由我来做。”
落云充满笑意的眼神扫过身侧一众伙计,夸张道:“这么多,够我穿到下辈子了!”
“不够,还不够。”
颜云玦笑着,眼神穿越过人群,凝聚在衣坊另一侧。
那有一袭热烈的、灿烂的,大红婚服。
------
旧年最后一日,依旧雪落无声。
集市的热闹褪去,却散落在家家户户。袅袅炊烟整日不散,灯盏碰撞的声音同鞭炮声错落不停,大街小巷,皆热闹非凡。
颜云玦领着满手礼物的众人,叩响城南那处宽敞朴拙的大宅院门。
“各位,你们来啦!”
高成平褪下一身戎装,一身常服,却难改风火本色。他从后院一路跑来,不过片刻便至前堂。
他抱拳行礼,满手的面粉随他一拍掌,漫天纷飞,竟似室内也下了雪。
众人嬉笑着躲开,颜云玦挥手散开这面粉雪,朝他行礼:“高将军怎也亲自下厨了?”
“不然可忙活不过来啊。”
高成平声如洪钟,将众人引入堂内,又利落地招呼来侍从,呈上热茶和小食。
“真是叨扰了。”颜云玦难掩歉意,“不若我们一同帮衬?”
“哎呀,哪有贵客下厨的道理。”高成平摇头摆手,拧眉佯怒,“况且,不是早说了不必拘礼,怎的大包小包的这么多!”
颜云玦赶忙摆手:“非我意也。这都是大家的心意。”
叶尚风从旁探头出来,高声道:“但银子都是瑾瑜哥付的!”
笑声顿时回荡在堂内,绕梁不衰。
巫年心细,见缝插针疑惑道:“话说高将军,巳时刚过,怎么这么早就开始备食了?”
高成平生怕自己手上的面粉再呛着人,此刻只将两只手举在胸前静止不动,姿态颇为好笑。
“守城将士们年节辛苦,我们每年都会备些家常吃食送去,故而需早些动手。”
“原是如此!那这还跟我们客气啥!”李方铠立即起身,焦急欲行,“我们也去后厨帮衬去!”
高成平正欲拦他,肩上却被人拍了拍。
颜云玦也已起身至他身后,宽慰道:“高将军不必客气,都是大家的心意。”
大家的心意实乃无法推辞。
高成平拗不过,只好在前带路,率领一众人穿过前堂与庭院,朝后院而去。
他虽为武将,府邸却布置得颇为雅致用心,养了不少花花草草。露天庭院被皑皑白雪覆盖,室内所过之处,却常能见鲜花绿叶,叫人心悦神怡。
叶尚风自是闲不住,忙不迭四处打量,小脑袋瓜颇为忙碌。
他不免叹道:“高将军的家好生宽敞,感觉比瑾瑜哥的宅子还大些呢!”
说者无心,听者却过了心。
落云敏锐地察觉到,说笑的声音微微一顿,人群的脚步都不约而同慢了几拍。
巫年同她交换了一个尴尬的眼神,正思忖着如何开口打圆场,颜云玦却满不在意地开了口。
“我又不常住这,要大房子作甚。”
他语气轻松,揽过叶尚风的肩头:“瑾封城毗邻边境,常有滋扰纷争,若无高将军这般忠勇之将严加守卫,何来城内的安居乐业?高将军驻此已有三十载,乃有功之臣。德配其位,理所应当。”
高成平也笑起来,浑厚的嗓音孔武有力:“君上言重了!高某年岁已高,国之希望与栋梁,终归还是你们这些后辈青年啊!”
李方铠抚掌称快,转头看向叶尚风:“叶小子,可有考取功名入仕之意?”
李方铠本以为这是顺理成章之事,没想到叶尚风沉默片刻,面露尬色,求救的目光下意识投向巫年。
巫年用肩膀拱拱他的手臂:“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呗。”
叶尚风点点头,这才怯怯道:“我……暂时只想和师父一起,学好医术,没有旁的想法。”
李方铠并未听出叶尚风的犹豫,仍爽朗劝道:“叶小子天资如此聪颖,若能考取功名,得个一官半职,为朝廷效力,必成栋梁,前途无量啊!”
巫年的手在身旁攥成了拳,已然面红耳赤,正欲开口说话,却被颜云玦打断。
“尚风虽年纪轻,但已有主张。这世上道路万千,也不是所有人,都向往庙堂荣光。”
他拍拍叶尚风的肩,宽慰道:“但凭本心,遵纪守法,顶天立地,便是好男儿。”
落云余光瞥见巫年仍气鼓鼓,也捏捏她紧绷着的拳头,她这才深吸一口气,情绪恢复平和。
言语间,高成平已领着一众人步入后院。
后院虽宽敞,此时也被散落在各处的食材和箩筐堆得略显拥挤。
家仆都在后院帮衬,各司其职,洗菜、切菜、和面、包馅,井然有序,不亦乐乎。
徐锦清混在菜堆中,瞅见他们走近,忙放下手中的家伙,一路疾步迎上前。
“真是有失远迎。贵客怎到后厨来了,实乃我们招待不周!”
话是对颜云玦说的,眼睛却是狠狠剜着高成平。
高成平心虚地缩缩脖子,赔笑道:“君上听闻我们在为将士们备饭,坚持要来搭把手的。”
高成平见妻子并未再有他言,这才挺起脊背,虚扶上妻子的手臂笑道:“这位便是内人,徐锦清。”
徐锦清将手上面粉在围兜上随意抹抹,福了一礼:“徐锦清见过各位。”
未及后厨时,落云便闻到一股似曾相识的香味飘来。
待众人一一介绍问候完毕,她更是按耐不住问道:“徐娘子这是在做什么?味道甚是酥香。”
徐锦清向她竖起大拇指,爽朗笑道:“落云姑娘说得不错!我们正在做酥饼,准备给将士们送去呢!”
酥饼?!
落云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打耳洞的说法并无考究,请勿模仿。
前述情节指路:
第一次见面:第三十七章
第二次见面:第二章
第三次见面:第一章
落云落水:第六章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0章 第八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