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落云呛咳两声,未及消散的尘土随血腥气混入喉中。

她昂首等待死亡,却见红刃毫无征兆地从二人胸膛贯出。速度之快,甚至让她来不及反应发生何事,那两人便已轰然倒地。

颜云玦骤然出现在他们身后,手上刀刃已遍布血斑。

“落云,你没事吧。”

颜云玦伸手,将落云从地上扶起,刀刃翻转,染血的刀锋横亘身前,将落云严严实实地护在剑刃之后。

落云见他身后衣衫已是褴褛,刀痕遍布,血自其中漫出,与皮肉混合,触目惊心。

“君上,你……”

她不免着急,哭腔已难自抑。

“无碍。”颜云玦不捎回头,便知她欲说何话,声音平静,似是安抚,“巫年大夫那药,我用了。你且在此护好自己,待我解决了他们。”

他侧首,坚定而温柔的眼神却是落向她。

“我定护你周全,不叫你受伤!”

但他万万没想到,巫年给的药,药效竟如此短暂。

当剩余活命的两个贼人,踉跄从地上起身之时,颜云玦似见千军万马朝他而来。

心跳如擂鼓,落云在他耳边焦急的呼喊,遥远得像是上辈子传来的回音。

上升,坠落,天旋地转。

颜云玦不知自己身处何处,甚至连痛楚都感觉不到。

五感被削得干净,好似大地一片白茫茫,什么也不剩。

唯天边雷声骤响,轰鸣而至。

酝酿了许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滴掷地有声,抹除他们激战的痕迹,徒留一匹未倒地的孤马立在道中,彷徨不知去处。

饶是落云及时出手,拼尽所有气力,才勉强挡住挥向颜云玦的血刃,但仍抵挡不住对方接二连三的攻势。

颜云玦已全然失了力,但手中的刀仍下意识胡乱挥动着,好几次险伤落云。

但此时的他,就像是孩童手中的布娃娃,软弱无骨。贼人夺刀,易如反掌。

当他被贼人飞踹下悬崖,她眼中再无他身影,徒留雨帘蔽目。

落云只觉天旋地转。心口窒痛,时间仿佛静止在此刻。

她大脑一片空白,从未感受过的绝望和恐惧如同她最害怕的冰水,瞬间将她淹没。

可是这回,无人能救她。

待她再回过神之时,发现她已追随他的残影,一同坠往深渊。

大雨势头不减。

虽在山坡树丛之中,雨水顺着层叠的树叶流下,也是淅淅沥沥。

真是吉人自有天相,颜云玦滑落山崖,却被一棵参天古木拦腰托住,捡回一条命。

但也只吊着一口气。

落云撑在颜云玦身上,用自己单薄的身子替他遮风挡雨。

方才匆忙替他上的药,未及与伤口融合,便被水流稀释冲刷,不见踪影。

怀里的颜云玦体温消散,正在渐渐变凉,魂儿也飘着,呼吸竟也断断续续,令人心惊。

他最重的伤在腹部,几被刀刃贯穿,滚烫的鲜血汩汩往外涌,已在他身下凝聚成一滩。

落云一只手死死按住那可怖的伤口,替他止血,一手轻拍着他冰冷的脸。

“君上,不能睡过去!再撑一会儿,再撑一会儿福笙就来了!”

猛药带来的反噬似是在减弱。

颜云玦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和落云已然在山崖之中。

身下便是云雾缭绕的万丈深渊,可向上望去,山崖顶端也如空中楼阁一般,遥不可及。

他虚弱地牵起嘴角,丝毫没有命悬一线的紧张和无助,反倒有种诡异的平静。

颜云玦气若游丝,轻唤着她。

“落云……你能否,唤我一声本名?”

落云深知其意,却坚持不愿顺从。

她害怕他得偿所愿,没了念想,便失去了撑下去的意志。

“颜云玦?你撑着,不准睡过去!”

“不是这个……”

颜云玦望着她,眼里都是急切。一急,气儿就顺不过来。

他侧过头去,猛咳几声,嘴角溢出些许血沫。

落云替他拭去嘴角黏腻的血沫,不免也气急。

“我不喊!你要想听,上去了我让你听个够!你想听什么我便喊什么,你让我喊你爹都成!”

“你连我这点小小的遗愿……都不愿意满足吗?”

颜云玦无力地轻笑着,在落云看来甚是刺眼。

“遗什么愿!”

她忙捂着他的嘴,眼里全是警告。

“颜云玦我告诉你,你若是晕过去,我便在这里自我了断!反正你出事,我护主不力,也逃不过一死,倒不如在这儿给你陪葬!你若不想白白背上一条人命,就给我撑着等福笙过来!”

颜云玦的笑容更甚,胸腔微微震动,震得温热的血不断往外冒,反显她手掌冰凉。

“笑什么笑?不准笑!我说到做到,你不信就睡过去试试看!”

落云的泪水混着雨水,滴落在他脸颊。

哭声夹杂在雨声之中,却敲打在他心上。

他不免心动,眉眼仍是轻松地舒展着。落云感受到自己手心里,接着他轻柔的一吻。

“颜云玦?”她轻轻地唤他。

“嗯?”他温温柔柔地应她。

“你还记不记得,你欠我一次吃豆腐的机会?”

是有这么一回事儿。

从赵府回程的马车上,他无意间碰了非君子能碰的地方,还硬要她也吃一次他豆腐,才算抵了自己的过错。

那时她说:“这回先欠着可以吗?下次再还。”

“记得。”

他被落云捂着嘴,说话含糊不清,声音里的笑意却明朗。

“我都这样了,你也下得去手?”

“不下手。”

落云撤去覆在他唇上的嘴,取而代之的,是她温软冰凉的唇。

只轻轻的一下,不带任何**,只有怜惜和深情。

他抬眼看去,目之所及的只有她满含泪光的双眸。那眸里,也只有他。

“什么意思?可怜我吗?”

他明知故问。

“就当是满足我的遗愿了。”

她手心温柔,替他拭去脸上的水和血污。语气却形成强烈对比,依旧执拗强硬。

“反正我话就放这儿了,你要是命丧于此一睡不起,我也没必要独活。”

“你这是……算殉情吗?”

他的喜悦触及眼底,那光芒让落云有些晃神。

她不甚自然地移开视线:“君上要想这么认为也行。”

“这称呼怎么又喊回去了……”

“等你活着回去,想让我喊你什么都行。”

落云这头密切观察着颜云玦的情况,一边关注山坡上的动静。

初冬暴雨本就罕见,水汽如泄闸般倒落,可后劲实在短暂,没多久便倒了个一干二净。

雨滴淅淅沥沥,似是不舍断绝。

疾驰马蹄声夹杂在雨打叶声中,传进落云耳中。

她的心瞬间揪紧。

她分不清来者是敌是友,抑或只是路过的行人。

可照颜云玦这伤势,再不包扎止血,怕是真撑不了多久。

她正犹豫是不是该冒险求助,便见山坡上头小心翼翼探出了个脑袋。

“君上?君上!”

来人的声音夹杂在雨声里,显得不真切。

那人虽面生,但竟认得颜云玦?!

难不成他便是颜云玦先前所说的,圣上派来的暗卫?

那这样,他们就有救了!

可颜云玦并不信他,自有他的道理。

落云见着救世主般的喜悦僵在脸上,手紧张地握着身侧的剑。

李方铠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急切:“我这就去找根藤条,把你们拉上来!”

他话才落下,上头便不见了他的踪影。

落云同颜云玦交换眼神,他看出她的犹豫:“怕他来赶尽杀绝的?”

“嗯。”落云点头,目光紧紧锁住悬崖顶端,“要不我上去看看?”

“好啊。”颜云玦应道,“顺便直接走了吧。”

落云白了他一眼:“那你就真没救了,在这儿自生自灭……哦不,在这儿等死吧。”

颜云玦虽虚弱,但语气郑重:“这荒山野岭的,没人知道你去了哪里……天时地利,以后可就没这机会了。”

“你闭嘴。”落云瞪他,“这话你受伤前还说得。如今你这副模样,我却一走了之。先不提仁义道德这些虚的,如何证明我和那些贼人不是一伙儿的?”

他轻声道:“自有我替你证明。”

“我不信。”落云反驳极快,“你坑我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颜云玦轻咳两声,莫名心虚:“我什么时候坑你了。”

听他狡辩,落云更起劲了,拧着眉道:“那为什么在罗府送我药?”

这是准备翻起旧账了。

颜云玦轻笑,饶有兴趣,竟提起些精神。

“那药你可用了?”

“当然没用!”落云横眉冷竖,“我们当时素未谋面,你平白无故送我药,八成是想毒死我!”

“可罗府那晚,不是我们初见。”

颜云玦目光涣散一瞬,似是回到数月前他们初识。

“所以我以为,你是罗府安插在我身边的细作。”

“所以你当时真想毒死我?!”

落云惊叫出声,不免寒从脚起。

尽管已有猜测,但如今见颜云玦默认,受到的冲击自是不可同语。

颜云玦求饶讪笑,用手指勾住她支撑在他身旁的手。

“这不是没给嘛……最后给你那药,确真是上好的金疮药。”

“金疮药是吧。”

落云冷哼一声,恶狠狠地从怀中掏出一个朴素土瓶,伸至他眼前晃。

颜云玦打眼细看,这同巫年给她的那批药全然不同。

她的声音竟带着一丝他从未听过的危险:“猜猜这个是什么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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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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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叶翩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