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刚与颜云玦相识时,落云只觉得他是笑面虎转世。

言谈间总是温和含笑,谦和有礼,但那笑意却从不达眼底。

他并不是真心在乎对方言语或是交谈本身,不过是借此达到他的目的罢了。

虚伪,假面,工于心计。

她最不屑与这种人为伍。

待她有足够的积蓄和能力,她绝对马上逃离,头都不带回地远走高飞。

正如昔日她在罗府,偷偷攒私房钱,以期有朝一日能赎得自由身。

她盼了十多年,梦寐以求的自由生活近在眼前,仿佛触手可及。

只需她一个轻轻的点头。

而她的脑袋稍稍转动,望向天空的另一边。

在黑云密布的压抑中,竟也漏出一小块云,虽不湛蓝,却被未落夕阳镶上一道璀璨金边,映出一片光芒。

落云不合时宜地想起,同去参加谢大小姐的及笄庆宴时,他们二人的衣袍上,皆有以金线绣着的云朵暗纹。

那时的他紧握她的手,是如此坚定,不掺杂一丝犹豫。

所以落云无比清楚地知道,此刻他的坚定,全靠面具强装。故作冷漠的言语中,掺杂着太多犹豫和不舍,将他的面具豁出无数个口子。

面具之下,才是真实的他。

而他的犹豫缘从何起,她无心细想,也不敢细想。

她只需知道一件事——他此刻需要她。这就够了。

罗回翎以前总说她太过冷漠,像是无心之人。这样的人,最适合做那见不得光的刺客。

或许正因她太善于捕捉假象下的真心,才能敏锐地知晓何为虚伪,才知晓自己不愿虚与委蛇,才期许有朝一日随心所欲,为自己而活。

冷漠也只是她的面具。她对真心待她的人,永远是以真心换真心。

正如此刻。

“君上,你看。”

落云指着天边那抹金边云,言语间自是激昂。

“即便黑云压顶,也总有一线天光。”

颜云玦匆忙抹去眼角湿润,状似平静地顺着落云手指方向望去,却在目光触及那片金边云时,心神震撼。

他竟从未意识到,世事虽无常,却也未必皆是死路。

落云回过头,眸中倒映着颜云玦专注的侧脸,嘴角扬起一抹微笑。

“你还记得吗?你以前说我,不该如此排斥别人的帮助。”

颜云玦余光敏锐地捕捉到这抹微笑,注意力登时被吸引过去。

曾经暗自嫉妒她在赵思面前笑意盎然,如今这真挚而灿烂的笑,竟也向着他。

她笑着,嘴角露出浅浅的梨涡,眼神中跳跃的光芒,在颜云玦眼中,竟比那抹金边的云,更摄人心魄。

“现在,我可要把这句话还给你了。”

孑然一身,行于黑暗。

如今倒有人为他提灯而来。

但他并不觉丝毫轻松。

颜云玦肩背仍绷紧,双手牢牢箍住落云双肩,深邃眼眸此时更是暗流涌动。

“可是落云,这绝非儿戏。”他急道,“前路凶险,有如地狱。我已深陷其中许久,早已无法脱身。可你,你不一样……”

他深不见底的眸中,翻滚出痛苦的巨浪。

浪潮汹涌,裹挟着他破碎的伪装,将他勉力维持的冷漠假面狠狠击碎,化为悲怆的低吼,脱口而出。

“你明明有机会走!你为何不走!”

他的双眼被激烈的情绪灼得通红,连清泪也难以冷却这焚心的焦灼。

这痛苦的诘问既是向她,亦是问己。

仇恨和虚伪早已蚕食了他全部的生活,记忆里有关幸福和安宁的碎片,竟远如隔世。

他也无数次想逃离,无数次想放弃。

但颜家上下的血海深仇,数年未清的昭雪重担,如同最沉重的枷锁,无时无刻禁锢住他的双腿,使他迈不出一丝步伐,将他永固于这折磨人心的炼狱。

但她的生活,本不应该如此!

她应是明媚自由,向往人间,做林中最自由的那片云。

命运的齿轮早已在暗中悄然转动。颜云玦此刻,心中只剩悔恨和无力。

当初,他就不该拉她入这万劫不复的死局。

他恨透了自己。

比过往每一次,都更恨这般虚伪、阴暗、自私的自己。

她为何不走?

自然不是因为那该死的仁义道德、忠心护主。

她没这么高尚。

淤泥中或许是能长出圣洁的荷花。

但她清楚,她只是野草。

一棵在夹缝中求生的,随波逐流的野草。

曾几何时,她活着就是为了自由。

如今颜云玦亲手将自由献给她,她却不想要。

自由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个问题潜藏在心底的角落,却又不藏好,叫她时不时便窥到,搅得她心绪不宁。

它就像是捉摸不住的云烟,像是遥远飘渺的仙境。她只知其存在,却不知其所以然。

直到此刻被颜云玦厉声质问,她倒回过劲来,朦胧的迷雾仿佛散开去,双脚踏上仙境的土地。

不知不觉,她已然拥有了自由。

自由便是,随心所想,随想而做。

而她的心,想要陪着他,想要同他出生入死,想要做他坚实的后盾。

留下来,如今也是她的自由。

她望向面前双眼通红的颜云玦。

他一向稳重自持,泰然自若,如今却双唇泛白,颤抖不已,情绪难以自抑。

她轻声开口:“君上,你当真要给我自由?”

他扣在她肩头的力度轻了几分,情绪自激昂回归冷静。

叹息声随后而来。

他语气郑重,却带着痛楚:“当真。”

自由的叶,终于要飘向更广阔的天地。

“既如此。”

肩头的手此刻只虚虚搭着,似是失去所有力气。她轻轻一动,便轻易将那双大手从肩头抖落。

“我选择你,也是我的自由。”

身体似是还没好全,颜云玦此时竟觉四肢麻木不已,无法动弹。

唯有胸膛里的一颗心,蹦哒蹦哒跳得极欢。

那道清冷的女声已不真切,在他耳中虚无似幻听。

“你说……什么?”

面前的男子此时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微张着嘴难以发声。落云这才回过神来,吃味不已,耳边飘上一抹红。

如此直白情动的话语,她方才是如何说出口的?

“你是装的还是真没听见?”

她羞得别开脑袋,不敢再去看颜云玦,脚步慌乱地绕过他向前走去,只留声音在身后堪堪追着她:“再不走,真要下雨了!”

罢了。她的倔强劲儿,他是知道的。

既赶不走,那从此之后,纵使前方刀山火海,他也会护她周全,定不叫她受伤。

那片自由的叶,终究还是飘回他身边。

颜云玦不住无奈摇头,嘴角笑意盎然。胡乱拭去脸上泪痕,他三两步跑上前追上落云,拽住她的袖子。

“你走反啦!”

越往北边行进,黑云越发厚重。

路虽宽阔,却竟无车马,似是都怕大雨倾盆,影响去路。

忽有马匹声起,在狭窄的山谷间回荡,有如排山倒海之势。

落云不敢掉以轻心,拉着颜云玦的手臂寻地掩藏。

可不似山林之间,树木横大,可遮云蔽日。

山下路阔无遮挡,一眼便能望到头。

两人只能勉强寻一大石后躲避。

但石头并不算大,他们蜷缩着身体,挤作一团。

颜云玦下意识护住落云,落云便被他圈在怀中,他的心跳声清晰可闻,他的呼吸也近在咫尺。

马匹渐行渐近,落云不敢冒头去探,只听一声马嘶,来人似是勒马停驻。

从地上的杂乱阴影判断,来人不少。

窸窸窣窣的对话声传进落云耳中,因为离得远,听不太真切,但隐约捕捉到“脚印”、“逃”等字眼。

这伙人是冲他们来的!

颜云玦显然也意识到来者不善,把落云在自己怀中护得更紧,连呼吸声都控制得极轻。

但他们能靠地上阴影判断对方情况,对方自然也可以。

于是便有几人下马,朝他们走来,地上的黑影渐渐逼近。

攻守易势,只在瞬间。

犹豫片刻,便是死局。

颜云玦决定抢马破局,便以气声发令,随后先行探身而出。

果然是那伙熟悉的贼人!

颜云玦抢得先机,电光火石间,已有三四枚铜珠自袖间射出,直朝贼人面门飞去。

落云紧随其后,细剑与她同化为夺命银光,闪过人群,招招致命。

但他们也只能夺下片刻先机。

对方显然资历深厚,水平颇高,迅速反应过来。

排列阵型,以马为盾,以刀为器,朝他们疾驰而来。

两人无法顾得周全,瞬间便被马匹冲散隔开,大部分攻势全朝着颜云玦去,出手果断狠辣,毫不留情!

颜云玦足尖在地上轻点躲闪,身影纷飞,却仍抵挡不住对方配合默契的猛烈攻势。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不稍多时,他的身上已是伤痕累累,血迹如爬墙藤蔓,在他的衣衫上留下遍地血色。

落云心中焦灼,却被面前刀客死死拦住去路。

二人配合极好,你来我往,毫无破绽,丝毫没给落云可乘之机。她只能生硬接下两人刀式,勉力缠斗。

可她毒伤方愈,体力不支,眼见节节败退,落于下风。她再也招架不住,被刀客一脚踹飞在地,一时间尘土飞扬。

身后便是万丈深渊,落云退无可退,却也再无气力反抗。

刀客二人组嘴上噙着狰狞得意的笑,朝落云奔来,手中刀刃已如劈山之斧,来势汹汹。

视线模糊,落云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

或许今天,便要命绝于此了吧。

只是……终究没能护好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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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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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叶翩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