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长雨未歇

入秋之后,这座南方小城就被连绵的阴雨裹住了。

雨下得温吞,不似盛夏暴雨那般声势浩荡,没有惊雷,没有疾风,只是细密的雨丝层层叠叠,从灰蒙蒙的天际垂落,缠在楼宇檐角,落在临街的梧桐叶上,淅淅沥沥,日夜不休。整座城市都浸在潮湿的雾气里,天光永远是昏沉的灰白色,不见烈日,不见晚霞,连晚风都带着化不开的湿冷。

沈知柚的世界,亦是如此。

她租住在老城区的一间临街小屋,一楼带个小小的院落,院里空荡荡的,没有繁花草木,只有一方青石板地,常年积着浅浅的雨水。屋子不大,一室一厅,被她收拾得干净又冷清。客厅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老旧的实木画桌,占了房间大半空间,这是她这间小屋里,唯一称得上热闹的角落。

桌上整齐码着颜料、画笔、空白画纸,还有一幅幅画到一半的作品。

无一例外,全是阴天。

厚重堆叠的乌云铺满整幅画布,朦胧的雨雾模糊天地边界,湿漉漉的街道,沉寂无人的巷口,没有阳光,没有晚风,没有任何明亮的色彩。大片大片的灰黑与浅白交织,压抑、安静,带着一种无人能懂的荒芜。

这是沈知柚画了很多年的风景。

从少年时心底结下阴霾开始,她的笔下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晴天。

今年二十四岁的沈知柚,是个自由画师。没有朝九晚五的工作,没有热闹的社交圈子,身边寥寥无几的亲友早已渐行渐远。她常年独居在这间阴雨笼罩的小屋里,靠着接一些小众的插画稿子度日,日子安静得近乎寡淡,孤僻得近乎孤僻。

旁人都说她性子太冷,太过疏离,天生不爱热闹。

只有沈知柚自己清楚,她不是不爱热闹,是不敢靠近光亮。

年少那场猝不及防的变故,像一块沉甸甸的乌云,常年压在她的心头。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那些无人倾诉的委屈,那些自我怀疑与自我否定,一点点堆砌成厚厚的阴霾,将她整个人困住。她习惯了身处昏暗,习惯了接受低落,习惯了告诉自己,人生本就是一场漫长的阴雨,晴天是奢望,光亮是虚妄。

她不敢期待,不敢热爱,更不敢触碰那些热烈滚烫的美好。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碎绵长的声响,是这间小屋日复一日的背景音。

沈知柚坐在画桌前,身上裹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衫,长发随意挽在脑后,露出干净清秀的眉眼。她的皮肤很白,是常年不见阳光的清冷白皙,眉眼温顺,却藏着一层化不开的淡漠与疏离。指尖捏着一支软头画笔,蘸着浅灰色颜料,细细描摹着画布上的雨雾。

笔触很轻,很慢,带着常年独处的安稳,也带着深入骨髓的沉寂。

手机静静搁在桌角,屏幕暗着,许久没有一条消息、一个电话。于这个世界而言,她仿佛是一个游离在外的透明人,无人惦记,无人打扰。

这样的日子,她过了整整六年。

从高中毕业独自搬离家乡,到大学毕业留守这座阴雨小城,她始终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画画,一个人熬过所有情绪低落的时刻。难过时无人安抚,迷茫时无人指引,久而久之,她学会了自我消化所有情绪,学会了把所有心事藏在心底,学会了在漫长的阴雨天里,与灰暗的自己和平共处。

临近傍晚,天色愈发暗沉,灰白的天际彻底蒙上一层深灰,屋里光线昏暗。沈知柚没有开灯,就着窗外微弱的天光,静静画完最后一笔雨雾。

画布上,又是一幅完整的阴雨天。

层层乌云笼盖四野,细雨绵绵,万物沉寂,寂静得让人心里发空。

她放下画笔,指尖沾染着淡淡的颜料痕迹,垂眸看着眼前的画作,眼底没有波澜,没有遗憾,早已习惯了这样单一的风景。

或许,她的人生,本就配不上晴空万里。

起身走到窗边,她抬手推开半扇玻璃窗,潮湿微凉的晚风裹挟着细密雨丝涌了进来,拂过她的眉眼,带着一丝刺骨的凉意。她微微垂眼,望着窗外湿漉漉的街巷,行人撑着各色雨伞,步履匆匆,穿梭在雨幕之中,奔赴各自的归途。

人人皆有归宿,唯独她,困在原地,困在永不停歇的雨里。

正怔怔望着雨景出神,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

不是路人过往的脚步声,很轻,很缓,带着一种沉稳的节奏,打破了小院常年的寂静。

沈知柚微微回神,下意识抬眼望去。

她的小院临街,院门是老旧的木栅栏,常年虚掩着,极少有人驻足停留。这条老街行人不多,更没有人会特意停在她这处冷清的小院门口。

雨幕朦胧中,一道清挺的身影立在栅栏外。

男人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身形高挑挺拔,一身简单的黑色风衣,身姿端正笔直。距离太远,雨雾太浓,看不清他的眉眼,只能隐约看见他沉静的轮廓,周身气质清冷温和,却又自带一种安稳笃定的气场,和这条阴雨老街的荒芜格格不入。

他没有推门,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站在雨里,目光似乎落在她小院空荡的青石板地上,安静得没有一丝动静。

沈知柚心头微顿,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她生性警惕,对所有突如其来的陌生存在,都本能地选择疏离与躲避。多年独居的生活,让她早已习惯了无人打扰的清净,任何闯入她世界的人,都会让她心生不安。

她以为对方只是临时驻足避雨,片刻便会离开。

可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晚风携着雨丝不断飘落,男人依旧立在栅栏外,没有移动分毫,安静得像一尊静置的雕塑。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稍稍放缓。

男人微微抬眼,视线穿透朦胧雨雾,落在窗边的沈知柚身上。

隔着层层雨幕,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四目相对的瞬间,没有惊艳,没有波澜,只有一种莫名的安稳,悄然漫过沉闷的雨天。

他的目光很干净,很温和,没有探究,没有好奇,更没有旁人看待孤僻之人的异样打量,只是平静、淡然,带着一种包容一切的温柔。

良久,男人微微颔首,声音穿过淅淅沥沥的雨声,低沉温润,清晰地落在她的耳畔。

“下雨天,开窗容易着凉。”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搭讪的刻意,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一句平淡的叮嘱,轻柔地破开了她困住多年的阴雨阴霾。

沈知柚怔怔地看着他,指尖微微蜷缩,心底沉寂多年的湖面,第一次轻轻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她的世界,常年乌云密布,长雨未歇。

她从来以为,自己这辈子,只会永远困在这片无边的灰暗里,不见晴日,不遇微光。

可这一刻,隔着漫天雨幕,望着眼前这个安静温柔的陌生人,她忽然隐约觉得,厚重的云层之间,好像悄悄漏进了一缕细碎的光。

很淡,很轻,微弱到几乎看不见。

却足够,照亮她荒芜已久的人间。

雨还在下,但漫长的阴雨天,好像从这一刻起,有了不一样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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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隙有光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