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得见天光

建和十三年,冬。

萧洋被摇醒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少年的面孔,他脸上满是担忧,眼中的情绪满得都要溢出来了,却没有开口的意思。因为他是个哑巴。

萧洋对他笑了笑,虚弱地“嗯”了一声。意思是自己还活着,没关系。

这是他们来山上的第一个月。今日山上很安静,许是下了雪,连飞鸟的声音也听不见。

第一日的时候山上还很吵,有连绵不绝、起此彼伏的哭声。许是那批少年里面有人生了病,那病当晚就在人群中陆陆续续地传开。瘟疫是这场饥荒里很常见的东西。

外面的人送来了汤水。碗里浮着不知名字的白色小块,像是把不能化开的东西强行煮进水里。是药吗?明明是很淡没什么味道的汤水,吃了竟真的不觉得饿了。

但似乎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觉得。因为好多人还是喊着饿,或者饿死了或者病死了。然后第二日那些人就消失了,就好像不曾存在过。

很快又有一批人被送了进来,不过他们中的大多数也呆不久。紧接着又是一个循环。萧洋还没来得及记住那些面孔,他们就不见了,只剩下自己和眼前的少年。

他们不是没想过出去。只是这里就像是被老天画了个与世隔绝的圈,对外面的世界看得着却摸不着,用什么办法都捅不破那层看不见的障壁。

萧洋的身子在日益虚弱,他觉得自己病了,似乎是之前旁人得的那种病。他烧得厉害,因为之前得病的人都死了,所以他猜测自己约摸也要死了。

少年比划了一下,萧洋没看懂,摇了摇头。

少年便用手指在地上画了几笔。好像是个房子。哦,他的意思是回家。

萧洋点点头,“谢谢你,姚哥哥。”

少年的名字叫姚冬州,虽然以前平日里碰面不多,但萧洋认得他是南口街萧家隔壁的姚家的大哥。他年岁比萧洋大许多,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要活,他家没有大人,他就是家中唯一的支柱,他是为了他们才来这里的。

姚冬州画的虽然简单,结合手势,猜到意思是很容易的。

病中,萧洋朦朦胧胧的意识像被强行分作了两半,一半苟延残喘地蜷缩在这具虚弱的□□里,另一半飘回过去,飘回南口街离河不远的那个家里,似乎又有了一点希冀。这一次,或许他们会记得我了吧,他想。

“那什么是爱呢?”萧洋忽然问他。

姚冬州想了想,在地上的房子里画了两个小人,在自己和房子中间画了一条线。然后他顿了顿,又在自己和萧洋中间画了一条线。

那是牵挂,也是爱。

所以他的意思大概是,他不希望萧洋死。

不知怎的,过了几天萧洋居然真的没有死,就那样熬了过去。

……

待到山上能活下来的人变多,从某一天起,送来的汤水变成了有些粘稠的黑色,那几块白色碎末变得更加明显,就零星地嵌在黑色的汤水里。姚冬州在地上画了几颗星星,笑着,好像在把这怪异的汤汁比作星空。

可事实上它不可能是星空。因为没有人喝了这样美好的东西皮肤会渐渐发红,然后溃烂。本来这里活下来的人都趋于安静,那天夜里却发出了痛苦的惨叫和呜咽声。

有几个带着白色面具的人走进了结界里,他们手里拿着刀。刀锋轻易地剖开了那些溃烂的皮肤。

萧洋安静地望着那人露出的眼睛。

那人原本冷漠若兽类的眼睛里忽然多了几分笑意,“为什么不喊?”

萧洋虚弱道:“为什么要喊。”

于是面具青年一边用手中之刀顺着萧洋的经脉划出一道,一边说道:“你还真是个怪物。”那语气却不是嫌恶,也不是恐惧,而是赞许,“我很看好你。”

萧洋疼得一阵冷汗,指甲嵌入手心,又平添几道血痕。他一双乌黑的眸子却依旧目不转睛地观察这青年。

青年又笑了,眼中闪过一抹癫狂,“你想杀了我吗?那就努力活下去吧。一切都是为了我们共同的理想。”

那居然也是爱。

那一夜,也不是没有人反抗。反抗的人没有被杀掉,他们被卸掉了手臂。他们的伤好得很快,过程却很疼。后面一天的汤汁里被下了哑药,所以没有人叫得出声了。

那些带了白色面具人也在山中定居下来。他们居然也吃喝,也是人。

萧洋渐渐记住了山上他所能知道的其他人的名字。其实这也多亏了姚冬州。年岁比他们长的姚冬州本身就很容易成为他们的依靠,更何况他温柔乐观,一直笑着鼓励他们活下去。他教他们手语,这样不能说话也可以交流,教他们苦中作乐,总有一天能回家。

有个扎辫子的古灵精怪的女孩子叫花二,她介绍自己时学着姚冬州画了一朵小花,二不是名字的意思,她说自己没有名字。她是南方人,家中贫寒,不卖掉她家里就揭不开锅了。有个生的秀气腼腆的男孩叫周晴,他家是在父亲那一辈落魄的,但还存了些文墨书卷,所以他识字,只是看旁人都画,他也画了个太阳。

轮到萧洋的时候,他犹豫了片刻,画了一只羊。奈何他没有见过活羊羔,画得也不像。

有人猜是狗,也有人看见了角就猜是牛。

姚冬州凑了过来。他是画得最好的一个,萧洋以为他是看不过去来改得像一点的。谁知道这人坏笑着在这四不像的动物背后填了个蚌壳,又胡乱画了两笔,让那动物显得威风凛凛。

花二就猜是珍珠。蚌里的可不就是珍珠。总不能是牲畜吧。

周晴犹豫了一下,写了个洋字。但是除了姚冬州没有人看得懂。

大家都笑了起来,但是又不敢笑得太厉害,伤口会裂开的。

山上的孩子们来自天南地北。所有人都拣些快乐的故事讲,有一些明显是假的。比如王平安就喜欢吹牛,他用来吹牛的风可以放一百架风筝。假归假,却讲的很动人,如梦似幻的。

轮到萧洋讲故事的那一天前,他想了许久,最后也没有想到。于是他便折了片叶子给众人吹了首叶子曲。

那是首抚儿歌,舒缓、悠扬,又带了点天真的温柔。有一次,弟弟哭闹,他吹给弟弟听,弟弟笑了,然后母亲也眉头舒展,对着他难得地笑了一笑。

有人听哭了。他们是想家了。

日子就那么一天天过去,伤口很疼,但是居然也渐渐习惯了。

……

有一天花二找到萧洋。那是一个傍晚,因为大多不好的事都发生在晚上,所以这时候大家都会心照不宣地沉默。所以那天大概是个例外。

花二比划着问他,“如果有一天,我们出去了你想做什么呢?”

萧洋觉得疑惑,他认为这种问题该去问姚冬州,不该来问他。这样特殊的时间,这种问题,他几乎是立刻意识到一件特别的事要发生了。

萧洋也比划道:“你做了那件事以后,你会高兴吗?”

花二听了却笑了起来,她发不出好听的笑声,发不出声音的喉咙里只能挤出干瘪怪异的声音,像一只山野里的怪鸟。

“我只是有些害怕。但和你说是对的,你不会阻止我的,对吧?”

萧洋点点头,“如果你高兴,就去做吧。”

……

那晚花二的笑声回荡在山里,她用一块磨了很久的石头,杀掉了一个戴白色面具的怪人。

她在那一个瞬间爆发出很强的气势,山风也为之战栗,而下一刻她的身体却像被抽干一样地枯萎了。

萧洋忽然觉得,二固然不是她的名,然而花也并非全然是姓的意思。她真像一朵用生命盛放的花,艳丽得逼人。

奇怪的是,其余戴着面具的人并没有为同伴的死感到悲伤或者愤怒,分明前一天他们还在像朋友一样地说笑。那些人,似乎……很高兴。

“我们是对的……我们就要成功了……”萧洋听见有人喃喃道。

他在想花二的死,也在想那些人的喜悦,但还没来得及想明白,眼前人的刀就刺进了他的肺腑。

接着是第二刀,第三刀。那刀很快,拖起鲜艳的尾巴,就像泄愤一样。那人眼中却没有愤怒。

好痛好痛,呼吸不上来了。好多血啊,为什么啊……

“再多恨一些吧,你一定要活下去,求求你了,一定要活下去。”面具青年一边又刺下一刀,那是取人性命的一刀,他却又在一边哀求着萧洋的平安,声音里甚至带着哭腔。

好可悲。所有人都好可悲。

好多血。明明之前的几个月里,这些人都没有这样做。

萧洋在某一个时刻起,忽而觉得身体变得麻木,眼前是铺天盖地的、炫目的红,一切的光景、面目可憎的人们都变得模糊起来。他忽而感觉到一阵温和舒服的风,似乎要引他脱离苦海,得见天光。

……

据说人在死前都会沉溺在记忆之海,想起自己想见的人。于是他期待起来,但是没有。

萧洋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他梦见自己心口长出了一棵树,那棵树以他的经脉为根,鲜血为生,缓慢地变得枝繁叶茂。它的枝丫向四周舒展,叶片像吸足了水分,青翠欲滴。

然后他听见了很多声音,鸟叫虫鸣、水声、衣袂被风吹动,还有人的声音。

“我哪点不如兄长,凭什么要走的人是我!”清脆的女孩子的声音。她在愤怒。

“父亲,我努力过了,我真的努力过了,可是还是不行,您能不能不要放弃我,求求您……”少年的声音。他很难过,似乎还有恐惧。

“你们凭什么替我决定这一切!我不跟他走!”

“好累,我真的好累……”

似乎都是些孩子的声音。萧洋记得其中几个,但那些声音的主人已经太久没有说过话了。强烈的悲欢像沸腾的水,翻滚着、叫嚣着,而那水对于萧洋而言,像是被一张布兜住了。世上不该有没有缝隙的布,但那些水确实一滴也没有渗进来。好像是另一个世界。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或者说他从那些声音里得到了一个结论。

如果他们真正被爱,或许是不会来到这里的。

于是萧洋隔着那块看不见的布问道:“所以如果能出去,你会做什么呢?”

少女的声音带着憧憬和笑意回答道:“我会死。”

……

萧洋醒过来时,周遭很安静。他看向身边,那个带着白色面具的人已经没了呼吸。一根树枝模样的东西穿透了他的身体。

萧洋看了他片刻,抬手缓慢地摘掉了那人的面具。

那是一张很干净的青年的面孔,看得出哪怕是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他也把自己收拾得仅仅有条。他理应是个热爱生活也爱惜自己的人。分明是在刚刚经历了死亡,青年脸上却还带着幸福笑容,不知道他临死前看见了什么。

周围的人几乎都是这样。

直到他站起身,望见尸海的尽头。

姚冬州半身瘫倒在地上,面色青紫,浑身颤抖,他眼中尽是恐惧,像是看见了什么怪物。在和萧洋目光对上以后,他手撑着地,艰难地把身子朝更远的地方挪动了一点。

萧洋安静地俯视着他。

他明白了,姚冬州怕的不是别的东西,就是自己。

姚冬州挣扎着站起来,踉跄几步,头也不回往外跑。他被树枝绊了一下,却没敢倒下,也不敢检查自己的伤口,只是拼命地跑。他的背影消失了。

萧洋一步也没有动。

……

萧慕北的声音戛然而止了。

唐岁初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那件事发生在他刚刚入剑门的时候,他半夜醒来发现两日未归的萧慕北在夜色下枯梨林中练剑。那日风凉,剑光亦冷。

萧慕北说,他的朋友死了。

如今看来,能被他称为朋友的人只怕没几个。偏生在那个地方,又变成器灵的人……

唐岁初侧目看向萧慕北。

萧慕北没有看他,月光安静地流淌在他的脸庞,而他只是低垂着眸子,看不清眸光,半晌之后他才道:“是的,他最后也没有回家。”

啊……

“他死在了回家的路上。”萧慕北声音很轻,语气也在月色里变得迷蒙。但他的心情不该是平静的,尽管就是如此,“直到那时候我才明白,他是回不了家的。他一边在向前跑,心里却记挂着身后,所以永远到不了终点。”

姚冬州是因为恐惧才离开的。他害怕萧慕北杀了他,害怕弟弟妹妹们在这个世上没了依仗。可他走呀走呀,走出了很远很远,又想到那个孩子还那么小,身上那么多伤,他也是自己的小弟弟,他一个人呆在山上会不会害怕?他想到那双清澈的眼睛,孩子的眼睛。

他并不是不爱萧洋,他只是下意识的选择了他的弟弟妹妹。一根线拽着他朝前走,一根线把他往后拖。那就是牵挂,也是爱。

“我那天等了好久,他没有回来。”萧慕北看向唐岁初,“大概我运气真的很不好,又做了最坏的选择。”

哪怕姚冬州在两条路的选择中多迟疑片刻,或许一切都不一样吧。如果萧慕北追了上去,或者姚冬州真的如萧慕北一开始所想一般,全然把他当做怪物,两个人都能有好结局。

而属于萧洋的归途也是注定的。他的弟弟倒真是个活泼可爱的孩子,全然像是在爱里长大的,他真心爱着父母和长兄,母亲是在饥荒里竭尽全力把他抚养成人的英雄,父亲和长兄是他的坚盾,只是或许他永远不会记得有那么一个哥哥。

人们不是铁石心肠到一点也不爱他,只是没那么爱或者有心里更重要的人和事。

“那你呢?”萧慕北轻轻地道,声音一如既往的轻,“唐岁初,我替你杀人。你选我,好不好?”

他好像在说一件再平凡不过的事,就像在描述早上要不要乘剑上课,晚上朔逸同做了什么菜。他甚至眉眼弯了弯,尽力地显得温和。

问问题的人心里都有了期望的答案。

唐岁初心跳停滞了一息,他想,其实今天本想和他道歉的。但是口头的歉意对他来说似乎并无作用。再温柔委婉的歉意,大抵在他心里都是一把尖刀吧。他已经被那样的刀锋划过无数次了。

他怜他,说不出口。但他明白长痛不如短痛的道理。

一个短命鬼如何能成为旁人的牵挂。

那不过是饮鸩止渴。

唐岁初也努力挤出一个和平时一般无二的笑容,“你听过一个故事吗?从前有一个人要采花海里最漂亮的一朵花,他刚刚走进那里就发现一朵他很喜欢的花,可后面还有很多花,有许多比那一朵更漂亮。”

萧慕北的笑容敛了下去。唐岁初正看着他,那眼神荡着星月,温柔的像梦中人。出乎意料地,他忽而抬起手帮萧慕北把被风吹起的发丝别到耳后。那动作大方、自然,倒让那点阴暗的私心显得无地自容起来。

唐岁初继续说道:“你的未来还很长。你努力了那么久,该走到光里,遇到各式各样的人。他们里面会有好人、坏人,会有你喜欢、也喜欢你的人。”他不应该与我为伴,为了一朵注定早败的病花,错失了盛放的百花。他将来会后悔,会难过的。

萧慕北却抓住了他的手。感受到指尖的凉意,唐岁初愣了愣。

萧慕北道:“如果第二天,世上天崩地裂,足以灭世洪流从天而降,我与你的寿数都所剩无几,你会答应我吗?”

唐岁初皱眉,在他的话里品出了自己说不出口的意思,“朔逸同告诉你的?”

萧慕北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知是否认还是不重要的意思。

可这样的假设,也终究不过是假设。天地哪里会因为渺小人类的意志而变化。所以唐岁初果断地想拒绝。

然后他看见了少年澄澈如明镜般的眼睛,那里有一个自己,好一副虚伪自私的面孔。

如果萧慕北知道这一切,却还是为那朵病花停留,说明他根本就不怕。

怕的人是我,唐岁初想。他害怕极了那些爱他的人的眼睛,那些眼睛曾经都这般明亮,但死去的人的眼睛是涣散的,好空洞。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日从大火燃尽后灰败残破的唐家庄醒来时,第一个从心底涌起的想法并不是复仇。他拿起匕首,刀尖却是对准自己的。

为什么死的是他们,而不是我。唐岁初想,分明我的生命才是最短暂、最没有意义的那个。

于是唐岁初像个丢盔弃甲的逃兵,慌乱起来。

萧慕北垂眸看他,声音里没有怨,还带了点故作轻松的笑意,是苦笑,“小唐,我问过你许多遍了,送死也好、救人也好,每一次都是依着你的意愿。你呢?你愿意问一问我的吗?”

萧慕北轻轻松开他的手,像放飞一只鸟,“我不怕死,也不怕疼。我……”

唐岁初打断道:“够了,不要说这些话了,这些话不是该说的。”

萧慕北道:“为什么?”

于是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萧慕北看着眼前的少年,他没有穿红衣,穿的是没有入剑门时的黑衣。他穿黑衣时更成熟、内敛,像一把锋芒内收的绝世好剑。从第一眼见到他,萧慕北就知道他的心不在这里,但或许也不在世上别的地方。他生了一双含情的眼睛,说什么样的话、做什么样神情都能叫人信以为真,可他的目光不为任何人和事停留,纵生欢喜,也是短暂的,猝然而逝。

但这一刻,萧慕北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那少年缓慢凑近,自己的模样在他眼中也愈发清晰。

夜风变得温热。窸窣的虫鸣变成了呼吸、还有心跳声。

那么长的时间,没有一个人在看夜空。仿佛夜空是一位安静旁观者。如果星星会说话,它们会说什么呢?

于是萧慕北微微低头凑了上去。他想起了在京都那个天光骤亮的清晨,那时候少年惊诧的眼中也短暂地映出他的眉眼。

唐岁初觉察到那是个冰凉、轻柔的吻。仿佛萧慕北把他当做了易碎的瓷器或是一片淡薄的云。他感觉身体颤抖了一下,脸上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

原来不是所有的吻都像锦糖阁里的人一般。那场面可真是叫人……

唐岁初好奇地睁开眼睛,看见那样近的人,好长的睫毛,萧慕北的睫毛在轻轻颤抖。

他想起他记忆里二人初见的那个清晨。

那少年分明浑身带着血,闻到的味道却是梨花香。

晨光微熹,那少年抬起头,一点光落在他的脸上,模糊了他的发丝和脸颊,他眨了眨眼睛,睫毛陷进了光里。那好看的人转过头的时候,天就亮了。霎时间明亮的雪和他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唐岁初的眼睛里。

真奇怪,明明他从曲月城的深秋走到京都的暮冬,一路上下了那么多天雨和雪,天色一直都是阴沉沉的,偏生就那天有了阳光。

原来他也只是个俗人。

……

朔逸同大半夜遛驴,许是心有所感,今夜恰好遛到了北峰。他和驴兄聊着天,一抬头就看见了这一幕,登时如遭雷劈,“你们……”

夜里这般安静,蚊子叫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唐岁初脸红得像个灯笼,伶牙俐齿都喂了狗。他还能感觉到唇上的湿润,下意识地摸了下唇,又头脑不清醒地和朔逸同打了个招呼,“晚上好……”

萧慕北握住唐岁初的手,毫不费力气地把他送上了飞剑,一运灵气,倏地带他逃走了。

朔逸同目瞪口呆,半晌后才被驴兄重重一脚踢醒,险些栽了个跟头,顺口骂了句:“我靠……”

……

萧慕北把魂不守舍的唐岁初带回灵药轩,声若蚊蚁地说了句“晚安”,转身离开时发现自己忘记松开唐岁初的手。

他显然也并不清醒,好不容易松开手,又控制了腿,便同手同脚地离开了。

唐岁初呆了一会,才溜进院子里洗了把冷水脸,脸上的温度褪了下去,他这才清醒一点。

刚刚发生了什么?好像看见了朔逸同?唐岁初又下意识的抬起手,快摸到嘴唇的时候,又吓得赶紧放了下去。

明天再见他的时候要说什么呢?还是喊师兄?他明天总该会来了吧。唐岁初感觉那冰凉的水顺着他的下巴滑落,“滴答”。他叹了口气,他想,但今晚还是得走了。

因为没有人能想到他会这时候离开,所以这就是最好的时候。免去了道别,多好的事。

不过他本想着悄无声息地离开。但既然答应了萧慕北,就……给他留下点东西吧。省的又成了朔逸同口中的负心汉。那场面,他在锦糖阁可见的多了,总少不了撕心裂肺。

唐岁初点了灯,开始留信。

然后他从第一笔就开始纠结。小北?亲切但好像都是长辈才那样叫,划掉。慕北?嗯……算了,还是师兄吧。反正他又没有别的师弟。

他简单地交代了一下去向,这里写的很快,“走了,去京都了,勿念。”又想了好一会,斟酌写下一句“记得给我写信。”

怎么一会又勿念,一会又写信的?嘶……几炷香过去,唐岁初又添了几句狗屁不通的废话,眼见着时间快到了,他才叹着气,搁下笔。

走吧。

希望他少难过一些吧。

……

剑狱。

陆予熹盘膝坐在狭小阴暗的牢房里,他正托着腮,借着月光欣赏自己刚刚完成的大作。

一道阴影忽然落在那潭月色里。

陆予熹却不恼此人扰了他的兴致。他依旧望着自己在墙上留下的画,眼神中多了几分恋恋不舍,“好久不见了,我可等你许久了。在你们剑门,我上得防着百岁老头,下还得避着十六岁小孩,真是累极了。”

那人没有接陆予熹的话,只是听到后半截的时候勾了勾嘴角。

陆予熹看向那人,也笑了,“我可没有享受几天,就进了这鬼地方。不像你,过着这快活日子。索性我们终归还是一样的人。”

“走吧,萧慕北。”

元旦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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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得见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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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我
连载中晓无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