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唐岁初还没睡醒,灵药轩就来了人。
来的人是位奇人。
“头码头!我来看你了!”徐心澄提着一袋点心,精神抖擞地进门。天呐,人在这时候怎么能这么有活力。
唐岁初打了个哈欠,虚弱地道:“早。”
徐心澄环顾四周,发现除了床边和桌子竟没有可以坐的位置。于是他干脆从袖子里的储物袋拿出一个小凳子。
居然真的有人随身带着凳子。
徐心澄关切地看着唐岁初,眼神简直怜悯地不像在看一个活人,“呀,几日不见,你怎的病成这个样子了……我想着你的药不能空腹喝,就给你带了你爱吃的点心。”
唐岁初可算知道此人早上精神饱满的秘诀了——约摸是见钱眼开吧。
唐岁初露出一个乖巧而礼貌的笑容,“来都来了,你去帮我端一下早饭和药。”
徐心澄一脸不可思议,“天呐,那是东峰的早点吧?你居然吃得下那玩意?你真的不愿意吃我的点心吗?这可是酥皮桂花糕哦。”说罢,他还打开纸包给唐岁初展示了一下。
很香甜的味道,纸包内侧还透了点薄油,酥皮一层一层的,很薄,很漂亮。看样子还是一品天下的。
徐心澄的指腹有红痕,指甲里面还夹了很小的木屑。看样子是方才来之前在做花灯。这么早就开始准备七夕的灯了?是为了卖钱还是送人?
唐岁初点点头,“多少钱?”
徐心澄“哎”了一声,摆摆手,“谈钱多伤感情啊。也就三块下品灵石吧,这是友情价了。别人这个价格可吃不到!”
唐岁初抬头用下巴点了点门口,“去吧。”
徐心澄眼见着推销糕点无果,回来以后又开始介绍什么病房必备品、解闷的物件、课业笔记……简直是为了钱无所不用其极。
待到他该去干活计的时辰,他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那包点心被“遗忘”在了桌上。或许,那本来就是他要送给唐岁初的。
……
徐心澄前脚刚走,何令辰后脚就来了。他应该是刚刚练完剑,前额的发还有些湿。何令辰看起来还是有些呆愣愣的,在门口多站了一会,看向徐心澄离开的方向,“我好像见过那人……”
见过实在正常,毕竟徐心澄为了钱可以出现在剑门的任何地方。
唐岁初比方才多了些精神,招呼道:“同桌!”
何令辰笑了笑,看起来倒是比几个月前二人在课上第一次见面时开朗了一些。不过他看了看屋里,许是发现了没有坐的地方,就直挺挺地站在了床边。
让他坐桌上或是床边估计比杀了他还难受。
何令辰结巴道:“我就是来……看你。这是你缺的那几堂课……课的记录。”
唐岁初笑道:“谢谢你!我请你吃点心!”他指了指刚刚徐心澄留下的点心。
何令辰推辞了一会,拗不过唐岁初,还是吃了一块。吃第一口的时候他眼睛都亮了。
二人又聊了会近况。唐岁初主要是推动何令辰说。何令辰最近在身法课上展露了些头脚,其余人也对他的态度不再是清一色的无视。这样很好。
最后,何令辰又笑了笑,很小声地说了声“谢谢”。
唐岁初倒是觉得他不该谢自己。
……
朔逸同是午时来的,给唐岁初带了食盒并监督他吃了药和药后的桂花糖。然后此人又拿出了一沓信纸。不过,他今日没有多作停留。约莫是很忙。
曹知慎没有来,但他托人送来了一个盒子,似乎是礼物。
打开以后一盒灵石。
老实说真吓人。
幸亏上头还有一封信:“辛苦师弟,询问少掌门和萧师弟,得知你最喜欢的东西是灵石。临乐做的很好,盼早日归队。”
好像又是情理之中。
晚上朔逸同又带上食盒亲来。他看见这个盒子以后不置可否,“哪有人真心送礼送这个的,一瞧就没用心。”
唐岁初表示,说的好像和您无关一样。
一直到暮色四合,一直到夜色降临,萧慕北还是没有来。
而第二日依旧如此。只是朔逸同说他这客人多,抬了一把格外夸张、贵气的椅子进来。
唐岁初心里有些忐忑。若不是醒来那日他看见了萧慕北,他真担心出了什么事。唐岁初心想,他会不会觉得我厌恶他,而且自己在临乐的时候又骗了他一次。
第三日,唐岁初挑了个合适的时机,向朔逸同有意无意地提起萧慕北。
朔逸同却答的很详细,“许是忙吧。清晨我不知晓,应当在练剑。中午没来得及吃饭,接到了一个挺急挺难的任务,为此推掉了下午崔染的练剑邀约。不过别担心,快的话明日就回来了。”
唐岁初“哦”了一声,心说,好似萧慕北以前每日都是如此,没什么不同。
第四日傍晚,灵药轩来了个不速之客。
崔染四仰八叉的坐在新的椅子上,讥讽道:“这倒是个清闲地儿。”
唐岁初不和他客气,笑道:“带礼了吗?”
崔染揉了揉毛躁分叉的头发,直接道:“没听过这规矩。”
唐岁初抱臂瞧他,“我们不熟。”这是逐客令的意思了。这人杵这碍眼,话还不中听。
崔染却完全没有听出来,直言道:“萧慕北有什么弱点吗?”
唐岁初心道,我怎么知道,搞得和我赢过一样。知道了又为什么告诉你?
崔染又揉了一把头发,“听人说,他和你关系最好。我输了他一下午的剑。”
“哦。”唐岁初道,“不知道。”
崔染想了想道:“你这么弱不知道也正常。”
唐岁初刚刚有些欢喜的心情又被他这句话压了下去。于是他对崔染道:“头痒就去洗头。”
……
第五日、第六日、第七日,萧慕北都没有来。但唐岁初常从旁人口中听说他的名字。所以唐岁初也没有再问。
徐心澄隔三差五就来瞧他,始终不忘推销他的病人大礼包。唐岁初非常理解剑冢老头,是个人大抵都会觉得他烦。
有时候是鸢婆婆亲自来送药。婆婆是个很安静、慈祥的人,若是她来的时候朔逸同也在,便会叮嘱朔逸同让萧慕北记得常换药。但大多数时候都是谢朝露来。他常常和唐岁初聊起外面的事,他看什么都觉得新奇,总是特别高兴。唐岁初觉得他挺适合这里的。
唐岁初和那不知姓名的人的信件也越写越长。
聊熟以后唐岁初发现那人其实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他总能想出一些很奇怪的比喻。比如说他形容自己的师父为横冲直撞的白鹤。爱穿一身白又装的仙风道骨的不就是白池吗哈哈哈哈。
那人有个得了怪病的妹妹,他是为了救治妹妹才拜入剑门的。他的妹妹虽然身子不好,最喜欢的动物却是老虎,他相信妹妹病好以后,一定有猛虎之姿。
只是他这样的人,为什么会留下那样的信?
第八日、第九日、第十日。
唐岁初可以下床走动了。鸢婆婆千叮铃万嘱咐他还不可以使用灵气。
灵药轩是个很安静的地方。只是若是伤好了,就该走了。唐岁初决定最多再有三日,他就离开这里、离开剑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不能一味沉溺在安乐乡,也不能……一直等某个人。
唐岁初想,其实我也没有在等他。所以此时离开不是逃避,只是那是个适合离开的时间。
第十一日、第十二日。
唐岁初收拾好了储物袋。其实云闲别苑那二人已经替他收的差不多了,而且本也没有多少东西。
今日格外闷,但等了许久也不见雨来。
第十三日早晨果然等来了一场大雨,那是一场来势汹汹的雷雨。朔逸同大早上就赖在了灵药轩。
脱不开身了。
朔逸同好好的椅子不坐,硬是要坐在床边,他处理着门派事务,眼神却有一搭没一搭地看向外面。
轰隆轰隆。又是一道刺目银蛇。朔逸同缩了缩脖子,微不可察地又往里面挪了一点。
唐岁初挑眉,“你怕打雷啊?”
朔逸同理不直气壮道:“这怎么可能!”
唐岁初道:“可真是个小孩子。”
朔逸同道:“小孩子都喜欢这样说。”
唐岁初道:“那你还是小孩子啊。”
这场雨一直连绵到了傍晚,那时候天上才挂起了些许迟暮的日光。唐岁初和朔逸同一起吃了饭,之后二人便如往常般告别。
唐岁初看着窗外,屋檐上还蓄着雨,残留的雨一点一点地落下,里头装着斑驳霞光,像是光怪陆离的另一个世界。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希不希望这场雨停下。或许他早就该走了。
没过多久,天色就沉了下去。傍晚时分那如梦般的色彩消失了。
这时候,有人踏着外头那积水的路来了。鲜少有人在这样的时间来,因为人只要在走,就很难不让地上的泥水溅到身上。
那脚步声很轻很轻。
唐岁初转过头看向那处,笑道:“你来了。”
萧慕北安静地站在门外的夜色里,没有进来,他衣摆有些湿,看不清神情。新生的月光朦胧地描摹着他的面孔,唐岁初猜想,他应该笑得和从前一样,眉眼弯弯。
因为萧慕北的声音也和从前一般,“我脚上有泥,不便进来。”
唐岁初没有应,只是移开目光。他意识到这似乎是一件很不公平的事,因为屋里点了灯,外头的人可以瞧得真切,屋外却是昏暗的。
滴答滴答。还有两个人安静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萧慕北用依旧如此的声音道:“要出去走走吗?”
唐岁初看向他,又数了几息,那人还是耐心地站在原地。
唐岁初这才笑道:“好啊。”
唐岁初熄了灯,也放任坠入同一片黑暗里。
唐岁初走得不快,萧慕北的面孔逐渐清晰起来。他察觉到萧慕北似乎也在看着他,目光亦如十三日前那个昏沉的清晨,而下一刹那,那人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
萧慕北说是走走,看上去却是有明确目的地的。他在往上走,看样子可能是要去云道的终点——他是真的很喜欢看星星啊。
萧慕北照顾着唐岁初的步子,没有走得太快,只是不紧不慢地走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唐岁初留意着地上坑坑洼洼的反光,避免踏进水坑。其实两个人并排走要比一个人认真许多,因为那溅起的水不止会打湿自己的衣裳,还会让二人之间的氛围雪上加霜。
但既然见上了最后一面,有些话还是得说清楚的。应该怎么开口呢?
忽然间,一道凉意碰上唐岁初的指尖,唐岁初微不可察地战栗了一息,紧接着萧慕北的手缓慢地覆了上来,几乎是试探地、松松地拉住他的手。
唐岁初抬头一看,发现竟是快走到中峰议事堂了。所以这应该是在给自己输送灵气,抵挡这里的威压吧。萧慕北倒是面色如常。
不过,他以前也会这样做吗?
唐岁初觉得那截路格外漫长。他留意着自己和萧慕北的手,以至于悲惨地、一脚踏进了水坑。果不其然……两人的衣摆都湿了一片。
唐岁初抬头尴尬地笑了笑,“抱歉。”
萧慕北温和地道:“没关系。”
又过了一会,眼见着要走出威压范围了。唐岁初看见一片水花溅到了自己的衣摆上。
萧慕北犹豫了一下道:“抱歉……我……”
唐岁初顿了顿,“没关系……”
走了一截,萧慕北还没有松手。唐岁初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范围了。虽然他一向对自己记性挺自信的,但毕竟没来过几次……
正当他犹豫的时候,萧慕北的手忽然一紧,他的掌心贴在了唐岁初的手上,带了些力道把唐岁初拉到一旁的阴蔽后。
只见过了几息,一群黑衣的执法队弟子转了过来。
“哎哟,要不是那魔教细作的事,这个时辰我早就回去歇息了。这时间哪里会有人会到这闲逛?”一人抱怨道。
另一人应和道:“这都半年过去了还没有抓到,其实也许就那一个细作,没有同伙了。可真是苦了咱们了。”
“我怎么感觉刚刚有一阵风,不会有鬼吧……”
“瞎说什么?这,这可是议事堂!”
他们走远了。
唐岁初想,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他看向萧慕北。萧慕北像坐实了他的猜想一般,若无其事地松开了手,“走吧。”
唐岁初的手上还留着冰凉凉的温度,自己将自己说服,点点头。
二人在那之后,又安静下来。
走到北峰,越走越高。这里应该没什么人了。
该开口了。因为再走下去,就开不了口了。
唐岁初道:“我……”
萧慕北恰好也道:“你……”然后笑着改了口,“你先说。”
唐岁初点点头,诚恳道:“我要走了。”夜色好,天上那点遥不可及的星月照不亮人的面孔,便可以对身边人的情绪正大光明地视而不见。
萧慕北沉默了片刻,像是料到了一般,说了声“好”。
唐岁初心里松了口气,那就接着说下去吧。他刚想开口,却发现萧慕北塞了一样硬邦邦的东西给他。
竟是那本卷宗名册。
萧慕北语气平静地道:“之前遗落了,现在找到,便一并带着吧。”
果然在他那里。唐岁初没有把名册放入储物袋。醒来以后,唐岁初看见自己衣裳是新的,而储物袋中又没有。若是单是这样东西丢了,那也太巧了。
唐岁初道:“没关系,我不要了。”
萧慕北道:“是因为知道答案了吗?”
唐岁初顿了顿道:“嗯。”
而且也不重要了。他那时候是出于私心和好奇才去查萧慕北的,还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认为萧慕北知道些什么关于唐家庄的事,或许是父亲为他留下的又一条后路。现在,他没有理由纵容自己的私欲了。
萧慕北道:“想听故事吗?”
……
萧慕北说,他曾是京都南口街人,是家里的第二个孩子。离家住的地方不近也不远处有一条河,他总能听见水声咚咚作响。有时候他会觉得水声很吵。
父亲和哥哥每日出门做工,萧慕北虽不能帮上忙,却能在家做许多事。好比做饭,他在旁边观察过母亲做饭,记下了所有细节,第一次动手去做就能做得几乎一模一样。好比针线,他的针脚很密很干净,能叫旧衣如新。
他做这些只是希望家中人能更爱他一些。
父亲确实因此对他更加关注,常在外面对人提起他,语气是很骄傲的。当别人回应父亲:“你当真生了个好儿子的时候。”父亲的耳根涨红,欢喜溢于言表。
萧慕北的母亲却并不爱他。他经常能从母亲看向他的眼神里察觉到恐惧和不安的情绪,母亲却从不开口。旁人都喜欢优秀的孩子,但当他把家中的事样样都能做好的时候,母亲依旧不爱他。
萧慕北想,也许是因为他能听见河水的声音,旁人却听不见。
他想了想,寻到了那条河流。他想询问河流能否安静些,这样他便与旁人一样了。这样或许母亲就会爱他了。
那日,只有一位老人站在河边。他很瘦,弓着背,光着站着,他的腿都在发抖。他注意到了萧慕北的到来,转过头对他咧嘴露出一个笑容,笑得像一个缺牙的孩子。
萧慕北下意识地朝他走近。
老人忽然撒手抱住他,瘦削的身体里倾泻出惊人的悲伤。“孙儿,我的阿福。”他唤着。
随后那个老人便被河水吃掉了,骨瘦如柴的身子甚至没有掀起多少波纹。
萧慕北明白,老人之所以死,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眼前之人并不是阿福。
但老人那一刻是爱他的。尽管萧慕北也知道自己并不是老人的孙子。他感到有一种本不该属于他的、奇异快乐的触动。他几乎是不可遏制地为之战栗。
父亲的要求越来越高了。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向外面的人吹嘘家里出了个神仙童子,想出了一个有一个莫须有的名头。
于是萧慕北便开始对着昏黄的灯瞧起那些龙飞凤舞的便宜抄本。父亲并没有想过,其实家中无人识字,所以无人教他识字。那些文字在他眼中不过是跃动的图案。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发现,他日日夜夜记下的那些抄本上的字,有一半是错的。或许那只是父亲不知道从哪里捡的别家小孩的练字本。就算真的全部记下来,也当不了神仙童子,只能作个别人饭后的谈资。
后来不久,饥荒来了。其实饥荒并不是全然没有预兆,只是像他们那样的人并不能做什么罢了。这下好了,神仙童子也没有用了。
那一日,一位修士来到南口街,他说他是收药童的,报价比一般的牙人还高。那是救命的钱。
那时候,哥哥已经很高了,可以为家中赚钱。弟弟还在母亲襁褓中,正是需要吃奶水的时候。
……
萧慕北突兀地停住了脚步,笑道:“就是这里。”
走到了林木和云道尽头,唐岁初的眼前忽然开阔起来,星月在他眼前就此铺开。
这里是剑门最高的地方,名唤揽星台,约摸是取自手可摘星辰。然而,星月离人是很遥远的,哪怕是人间最高的山,也摘不下星辰。此处的星星并不会比别处亮。
萧慕北掐了个诀,不知用什么术法把此处平台清理得干干净净。
唐岁初的心却还在故事里,顿了顿,随他坐下,却无心星月。
那位修士出现的很奇怪。因为虽然在当年那场饥荒里,修士们的处境是比普通人好上许多的。也许是真的好心,但这个关头收药童,实在是奇怪。
但如果他们的背后是朝廷就合理了。
“他们……就这样把你卖了?”唐岁初犹豫了一下问道。故事的后面一定与萧慕北背上那数道又长又深的伤疤有关。
萧慕北却摇了摇头。
……
“你今天回来路上听见那桩事了没?”母亲好不容易把弟弟哄睡,手上做着针线,叹了口气。
“这事奇怪。我看那人未必是仙人呢……咱们又不是傻,往年这种事怎么轮得到咱们。怕不是要我们卖孩子吧。那些人指不定要做什么呢。”父亲揉了揉眉心。
母亲却没有接他的话,反而自顾自说道:“我生阿洋的时候疼得很,那婆子说我出了好多血,差点人就去了。那之后,我身子就不太舒坦了,孩子却那样康健……”
弟弟在梦中呢喃了几声,母亲连忙放下针线,把他抱在怀里摇了摇。烛光映在她的侧颜,朦朦胧胧的,竟显得好温柔。
过了一会,察觉到弟弟没有醒的意思,母亲才压低声音继续道:“你不觉得这事很怪吗?而且那孩子瞧我的眼神,我总觉得……怪瘆人的。他小时候老和我说家里能听见咚咚的水声,我是听不见……那河里全是鬼啊。”
年幼的萧慕北手里的抄本险些掉了,他立在门后紧紧抱住了它。
……
当下的月光里,萧慕北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道:“不是他们,是我自己去的。”
唐岁初张了张口,随后发现自己是没有立场说什么的。他其实一开始想问,你为什么要为他们做到如此。
但唐岁初自己就是在花团锦簇中长大的。
那日,萧慕北借着门缝的烛光,看见了自己手上的伤痕——油的烫伤,针的扎伤。新鲜的墨渍。可是这些都不够啊。
他那时候大概只是希望他走以后家中人可以记得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