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旧日伤痕

今夜曲月城唐家庄灯火通明。

红檀木的圆桌上摆了节日才有的丰盛佳肴、珠帘香风,却没有宴请宾客,只有住在此处的一家人。

唐炔笑嘻嘻地朝唐岁初招手,他穿了一身夫人嫌土的珠光宝气的衣裳。阮燕织敲了一下他翘起的二郎腿,眼神示意唐岁初赶紧进来。

小蝶眨眨眼睛,取笑道:“去哪摔了一跤摔成傻子啦?”

门房大爷咽了口口水,眼睛都落盘子里了。

唐岁初扶着门框,缓慢地走进了热闹里。

阮燕织抬手摸了摸他的脸,眼神很温和,“长高了些,你瞧是不是?”

唐炔连忙点头应和:“夫人说的是。”

唐岁初安静地望着母亲。她眉眼弯弯,画了艳色的口脂,一点也没有变。只是这次,他认得出这颜色了。阮燕织眼波动了动,问道:“现在还怕黑吗?”

唐岁初很小的时候看了鬼怪话本,夜深了也不敢熄灯,总觉得会有小鬼找上门。唐炔听了哈哈大笑:“你不就是唐小鬼吗?还怕自己的同类?”

阮燕织嫌他说话不吉利,用处还不大,瞪了他一眼,却也没有办法。

只是夜深时,唐岁初睡着了,她再悄悄进来,熄了灯火。

唐岁初后头长大些便敢熄灯了,却还是怕的。他怕在孤独地困在闭塞而幽暗的空间里,黑暗里总会蹦出噬人的大火。

“不怕了。”唐岁初却道。

阮燕织摇了摇头,笑道:“小谎话精。”

唐岁初声音颤了颤,垂下眸子,只是低低的“嗯”了一声。

阮燕织叮嘱道:“一个人出门在外,得自己注意些。饭要好好吃,衣裳得自己添,别成天想着别人还能替你做。别还是像原来那般懒。”

“嗯……”唐岁初应下。

阮燕织望着他,忽然眼泪就落了下来,玉露似的。唐岁初轻轻握住她的手,听她道:“那时候你还好小,处处和我作对,我气自己生了个冤家……没想到忽然间就长这么大了。”

小蝶俏皮地笑道:“小公子变成大公子啦!”

门房大爷摸着胡须慈祥地看向他:“小公子天庭饱满,本就是顶顶有福的人,以后也定会万事顺遂,不负此生。”

唐炔是最后一个说话的。他走过来,轻轻拍了一下唐岁初的肩膀,笑眯眯地道:“路还长着,还没到留你吃饭的时候。”

唐炔不论何时都是那般云淡风轻的模样,他得意道:“多跟你爹学学。”

“回去吧……”

独自前行的人是不能总朝后瞧的,世上多歧路,脚下多石子。但牵挂还在,那点温柔的挂念比神佛的保佑管用。世事无常,但总有一点东西是不变的。

……

“哎,忍忍啊,别动。”

唐岁初眼睛睁开一点,还没来得及辨别自己身在何处,就瞧见一个上身**的背影,惊的他立刻合上了眼。

他闻到浓郁的药香,被褥里也尽是很清苦的味道。他又想起那个声音,很熟悉,这不就是灵药轩的奶奶?那还真是自己太小题大做了,旁人在灵药轩上药简直太正常了。

“鸢婆婆,他……还有多久醒来?”那人好像完全没感觉到疼,声音温和而平静。竟是萧慕北。

“就是这两日的事吧。”鸢婆婆声音沙哑中带着点责怪,“年轻人,多想想自个儿吧。这些新伤不会留疤,但是其他已经留疤的就没法子了。”

旧伤?唐岁初脑中自然寻出方才那个背影。那是个矫健、挺拔的背影,只是上面似乎有许多道繁复的伤痕。最长的一道甚至从颈侧蔓延到腰上,大有一种要把经脉剖开的感觉。那是一道陈旧的伤口。而旧伤上还有新伤,交错着,叫人心惊。

祛疤的药很多。连鸢婆婆都没有法子的疤,大概是真的很严重,而且留了很久了吧。那或许和他的过去有关。

也难怪他不论什么时候都穿得严实。

萧慕北安静地应了一声,“还请婆婆不要外传。”

鸢婆婆道:“放心吧。”

唐岁初听见布料摩挲的声音,应该是上完药了。但萧慕北似乎没有立刻走的意思,反倒是朝这边走了两步,到了他跟前。

唐岁初察觉到一道视线朝他望过来,那呼吸声近乎要撞到他脸上,那人的目光驻留了许久。他觉得有些做贼心虚,躺得和棺材板一般笔直。

他以前怎么没觉得萧慕北是这样看他的。

好在鸢婆婆轻轻拍了拍萧慕北的肩,“这里有我,他醒的时候再来吧。”

萧慕北点点头,“好。”

终于走了。

唐岁初放松一点,准备再过一会睁开眼睛,却听鸢婆婆道:“醒了就喝点水,可别再睡着了。”

唐岁初尴尬地应了一声,这一出声可不得了。他嗓子活像刚刚被火烧过,干得不成样子。

鸢婆婆笑眯眯地瞧了一会唐岁初,然后才扶他坐起来,递了一杯水给他。

唐岁初和鸢婆婆有过几面之缘,大部分时候都是在藏书阁二楼小师叔的画像前。印象里她是个很风趣优雅的老人。

朔逸同和萧慕北不顾他隐藏修为的事,把他送到灵药轩,原因可能是因为当时情况紧迫,而自己伤得严重,他们二人没有办法。还有一点,他们二人判断,鸢婆婆是可以信任的。至少是可以做到守口如瓶的。

鸢婆婆等他喝完才不疾不徐地道:“经脉差一点化为齑粉,灵气暴动,发热,心神震荡。你不久前离死只有一步之遥。”

唐岁初点点头。他本来用映薄灯接下那道天劫的时候就没想活下来了。那可是天劫啊。他也没有一点悔过之心,反正按菩提寺的签文,他就两年可活,有什么舍不得的?但他还是捧场地接了句俏皮话道:“您的医术能起死回生之效,我方才都要见着阎王爷了,被您给拉回来了。”

鸢婆婆道:“那你怎么报答?”

唐岁初疑惑,这怎么和他想的不太一样?他道:“要求您提。”

鸢婆婆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意味深长地道:“寻常的草药还真没法子。但就在你高烧不退的时候,灵药轩多了一味二十年琼根草。没有人瞧见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

二十年琼根草?这种当世罕见、价值连城的东西怎么可能忽然出现在此。而唐岁初恰好在几个月的拍卖会上见过它,它被望春楼的人拍走了。

“然而你的经脉本就有异常,灵气充盈、混乱,之前是用一种温和的心法稳了下来。就算是二十年琼根草也不过堪堪把你的心脉恢复原状。”鸢婆婆道,“你最多只能活两年了。”

唐岁初心道,这不还是和以前一样?这个答案,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接受了。但自己接受和外人知情还是不同的。于是他问道:“您告诉别人了吗?”

鸢婆婆道:“现下只有你师父和师兄知道。”

除开这个,鸢婆婆提到的心法也很重要。他从小修炼的是春秋谷的落花心法。而突然出现的二十年琼根草很可能出自望春楼。望春楼本就是春秋谷分裂出的正派后身。

那么……唐岁初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那么,先生是不是还活着?而且,他还在看着他。

鸢婆婆笑眯眯得问道:“你的师父现在在哪里?”她说的不是朔逸同。

鸢婆婆问出这个问题,说明她是很熟悉落花心法的。再加上她对望春楼消息的关注以及看向小师叔画像时眼中的怀念和追忆……

唐岁初摇了摇头,诚恳道:“我也不知道。”他甚至一开始还以为先生是小师叔呢。

鸢婆婆点点头,对他的回答没什么反应,只道:“这确实是他的作风。现在不知道也没关系,你们会再见的。”

……

鸢婆婆走后,唐岁初无聊地躺在床上,他的身体实在不支持他活动。他盼着朔逸同忙完尽快来看他,捎上他那堆心心念念的话本子。随后一想,又盼着他晚点来。现下他二人都知道唐岁初经脉的问题了。好麻烦。

尤其是萧慕北。他是否想到了之前二人冷战的真实原因?他会如何想?唐岁初心里琢磨这怎么对他解释,又想到方才他的眼神。一时觉得更头疼了。

然而唐岁初没想到的是,第一个来这里的人居然是谢朝露。

谢朝露是端着一个药碗进来的。一来就毫不见外地坐到了唐岁初的床边,“小唐少侠,喝药!”

不知道多久没见,但总觉得谢朝露变了许多。他换了更适合他的浅色衣服,笑得比以前开怀一些。仔细一看,他右手指头还上有红肿的泡。

谢朝露笑着解释道:“这是前两天择药草的时候被扎的,估计过两天就消了。”他见唐岁初没动作,就一双眼睛瞧着他,“你快喝啊!”

唐岁初摸了摸自己的衣袖,嗯……匕首被收走了。他只好两指悬在谢朝露眉心,毫不客气地问道:“我问你答。”

谢朝露慌了神,开口却是:“我答我答,你可千万别用灵气了。”

果然他威慑力不是很够啊,唐岁初心底叹了口气。他问道:“你的剑呢?我晕倒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谢朝露眸光沉下来,不好意思地说道:“你可放心吧!剑已经断了。至于别的,萧师兄叮嘱过了,临乐城主要是我将功补过,你和萧师兄虽然尽力,但是难敌元婴。”

唐岁初指尖离他眉心更近一点,追问道:“你的功劳?”

谢朝露慌张地摆摆手,“我是灵主,把剑折了……这是萧师兄让说的。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唐岁初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满意地点了点头,终于接过碗,看也不看那黑漆漆的药汁,一口闷了。

萧慕北处理的挺周到的。这件事他们两个人都是不便露面的。一个人身怀魔功,另一个更是怀揣着人人觊觎的神器映薄灯。不管哪一个叫人发现了都是江湖上相当瞩目的大事。

然而这个说法也不是全然没有漏洞的。比如萧慕北身上的魔气,比如天劫落下时那一刹那的神器锋芒。硬要解释的话,魔气可以说是临乐城中也有魔修觊觎那器灵,神器的话……就说是半步神器全力应对天劫迸发出了堪比神器之力。然而有心之人硬要揣测还是没有法子。

啧,这药着实苦。唐岁初心里也无聊得慌,两者相撞,一瞧谢朝露,顿时心想,这不正好有个可以用来解闷的人?

唐岁初问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呢?在灵药轩帮忙?”

谢朝露点点头:“是。”他犹豫了下说道,“我还挺喜欢这里的。虽然很忙,但是比以前的日子好很多。可能我也没有那么喜欢剑,只是那时候我只有一把剑。”

唐岁初接着问道:“你一个月钱是多少?够用吗?”

谢朝露受宠若惊道:“够的。”

唐岁初满意地笑道:“那太好了。”然后下一句便是,“你瞧我这伤,记得赔啊,谢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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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我
连载中晓无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