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蝴蝶之死

阮燕织轻轻握住唐岁初的手,叹了口气,轻声道:“阿初乖,把药喝了,喝完就不疼了。”

年纪尚小的唐岁初在榻上转了个身背对着唐夫人,阮燕织皱了皱眉,“怎么?”她还牵着唐岁初手,唐岁初浑身发着热,显得母亲的手很凉。

“又治不好,有什么用?”唐岁初近乎漠然地嚷了一句。

阮燕织一把把他拽回,唐岁初忍不住疼的“嘶”了一声。她声音瞬间冷下来,“能耐了是吧?还真当旁人的心都是石头?知道你咽不下那药丸,给你捣碎了还是不吃?”

唐岁初的经脉像被火灼着,五脏六腑里各种住了一只吃人的怪物,疼的他每次呼吸浑身都在发抖。他根本不理会她的怒气,干脆地道:“你俩还年轻,要不干脆再要一个?”

眼看着夫人就要发作,一旁端着药的小蝶连忙打圆场,“小公子年纪小不懂事,夫人不要同他置气。他一会疼得受不了了自己会喝的。”

阮燕织抽开唐岁初的手,把药碗重重搁在一旁的桌上。小蝶的话显然用处没有多大,阮燕织留下一句:“你自己不在乎自己,就没人在乎你。”随后便带着小蝶不留情面地转身就走。

唐岁初因为刚才说话,疼得把身体蜷在了一起。他把头埋进了被子里面,发起抖来。

他打小没出过家门,甚至没怎么出过房门。他听人说自己打娘胎里出来时就没生气,是映薄灯从天而降把自己救了,从此成了个半死不活的人。

他越是长大,身子越坏。寻常的医师还瞧不了这病,还是一个云游至此的和尚说他必死无疑。他生来就有至纯至极的火灵根,却还有一副一触即碎的经脉。如此一来这常人难及的天赋异禀倒成了要命的毒药。

还不如早点死了好了。

过了一会,一人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唐岁初瞥了一眼。

瞧见是小蝶放了一颗纸包的桂花糖在药碗边上。

阿娘一般把糖藏在袖子里,等他喝完药再给他,这次显然是气得忘了。

却还是怕他觉得苦。

小蝶轻声劝道:“别和自己过不去,也别听旁人怎么说。咱家大业大,什么病治不好?再说,老爷就快回来了,总会有办法。”唐岁初没理她。小蝶叹了口气就走了。

唐岁初望着桌角上面的药碗和糖发起呆来。过了一会,那桌角竟有些模糊了,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嘴角已经尝到了眼泪的味道,好苦。

过了一会,他又觉得内疚,觉得不该对阿娘说那些伤人的话。尽管那就是事实。他屋子是朝阳的,阳光好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是亮堂堂的。可惜自己却是个见不得光的。

唐岁初有一次喝完药睡过去,做了个迷迷糊糊的梦,醒过来时竟感觉不到身子,好似永远离开了。这时候疼痛反而是活着的象征。

他又想到阮燕织已经几个月没走出过庄子了。往年这都是到铺子里查账的时候,今年却因为自己脱不开身。白日里见见医者,看看炉子上的药,晚上便翻看那些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他娘本是京都的商户之女,是在金银堆里生出的琼枝,早年她未出嫁时便把娘家的一众铺子盘的井井有条,做起事来总是风风火火,仿佛无论何时都是都是光彩照人。现在她面上却总是显得疲惫,压着性子,低声下四地求这那些“神医”。

所以唐岁初最终还是喝了那碗药,却并非为了自救,反倒觉得就那样永远睡过去也没什么可怕的。

大概这样……他们就能自由了。

……

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梦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说父亲快回来了。但喝了药总是不容易醒不过来的,只是翻来覆去地被困在这个梦里。大抵还是因为唐岁初对这件事并不抱有期待。

所有人都在说他爹回来就好了。

唐家庄庄主唐炔实在没法子,为了妻儿搁置了几日事务,远赴京都去了。他是去寻菩提寺的。走投无路的人都会到那里碰碰运气。

然而这世上走投无路的人实在太多,大主持哪里给的出那么多签文。大多数人根本找不到菩提寺内寺,缘分到底是玄乎的。而且,找到了又如何?

唐岁初清醒过来已是傍晚,药效还没有完全过去,他是被庄子里异常吵闹的脚步声吵醒的。他踉跄两步,跟了过去。

唐炔真的回来了。

余晖把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唐炔解下披风,几日奔波,他脸上多了些胡茬,嘴上没点血色,看起来脸色也不好。

门房大爷先瞧见他,盯着他了几眼,明显道了个与事实不符的结论,“紫气东来……好事。”

唐炔笑骂道:“你快别胡扯了,以前整日说我有血光之灾,现在倒改口了。”

阮燕织贴心地给他递了水,却还没等他喝完就急切地开口,“如何了?”

唐炔瞧她这般,嬉皮笑脸道:“夫人清减不少,我都回来了,晚膳吃好点?”

阮燕织一皱眉,显然是怪他没个正形,却见唐炔一偏头,冲他身后喊道:“阿初,来都来了,怎的不过来?”然后又对着阮燕织使了个眼色。意思约莫是人在这,回头说。

唐岁初叹了口气,走到人跟前。他本是想偷听的。毕竟这种话当事人在场总是很难是开口的,说了也是假话。只道是什么善意的谎言。

阮燕织一瞧唐炔这样,心越发沉了下去。

唐炔却俯下身抱住了唐岁初。他身上还带着几日奔波的尘土味,混着不知名的、被风吹淡几分的劣酒味,胡茬也很硌人。不怎么好闻,也不舒服。但他的肩膀很宽,身上冰凉凉的。

唐炔不要脸地笑道:“你爹什么修为你什么修为?跟谁瞧不见似的。还是这么小一个。有没有想阿爹?”这才几日,人能有什么变化?而且……这让人怎么回答。

阮燕织半晌没有说话,她眼睛有点涩,再开口时声音很坚定,“你告诉他。”

唐炔装傻道:“啊?”

阮燕织硬邦邦地道:“我说,你告诉他。那是他自己的事,他得面对。”

唐炔顿了顿,瞧了阮燕织一眼,随后叹了口气,从袖子里取出一枚木签。

唐炔道:“说来也玄乎,我几乎刚到京都,没怎么开始打听,菩提寺的人就找到了我。”

木签上写了八个字——命数已定,二十年。

唐岁初本就没报什么希望,此时只觉得午时的药效彻底过去,又觉得一阵晕眩,显然是烧了起来。

这实在不是好事,若要人在那般风华正茂的年纪死去,太残忍。人活二十年太短,但二十年又太长,留在爱他的人和他爱的人回忆里的时间太长,不足以让他们放弃,等到离别,再回忆起来又太难看。

唐炔站起身,看来自家夫人和小孩,自己把木签收了起来,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笑道:“阿燕,饭呢?”

阮燕织声音蒙蒙的,带着点哽咽的怒意,“到底不是你十月怀胎生的。吃什么吃!”说罢,直接就领着小蝶走了。

唐炔又叹了口气,笑道:“哎哟喂!怕什么,天塌了还有高个子顶着呢!阿初现下那么矮,哪有什么事!”

说的和他听闻这个消息时没有自己偷偷喝酒一样。

门房大爷显然是站在唐炔这边的,轻飘飘地道:“小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天道哪能收了去?”

唐炔听了这句喜笑颜开,当场与他勾肩搭背起来,“是这个理。”

……

后来也真如这句吉利话,爹娘意外捡到了一个浑身是伤的青年。而那人又成了唐岁初的先生,教他落花心法护住经脉,从此免去了那味副作用奇大的药。

唐岁初六岁修行,不是因为他天赋异禀,只是想活下去罢了。

阮燕织心情好了许多,小蝶也不再那样沉稳,说话的调变得怪里怪气,门房大爷也偶尔露出本性,蹦出几句不吉利的话,回归江湖骗子本色。只有唐炔……他的书房不在对唐岁初开放了,他的秘密似乎变得越来越多,在人前却依旧如往常般不正经的笑嘻嘻的。

唐炔是个瞧着不太靠谱的大人。惹阮燕织生了气后更是显得没脸没皮,能缠着她讲一些三岁小孩都不讲的害臊话。私房钱藏的到处都是,却半个月内定然会被夫人发现。

外头的人都说他是个好人、豪侠、义士。他的官是为百姓当的,好些弱势的散修也得他的庇护,有了一席之地。那些人总请他喝酒,他喝得豪爽,醉的时候却丑态百出,现在却很少见他醉了。也不知是酒量变好,或是……不敢醉了。

直到尘归尘,土归土,风把大火后的灰烬吹散,十八岁的唐岁初才窥见真相的一角。

唐炔或许在从菩提寺回曲月城的颠簸路途中、在路旁不知名的劣酒里酿出了些许孤独而幽深的念头连同不为人知的阴谋。

唐炔把石头哥带来唐家庄,利用他的命、他的脸,甚至他的野心。让那个本无辜的人成了唐岁初的替死鬼。

但他不该是这样。

……

唐岁初只记得那日自己睡得很沉。醒来时发现世界是灰黑的颜色。没烧尽的木头上伏着毒蛇般的红痕,世界很安静。

他一开始没认出自己在哪里。

然后他在灰烬里找到了一只枯死的蝴蝶。

那本该是一只停在少女发梢的水蓝色蝴蝶。

唐岁初看见雨水落在焦土上,确认那只蝴蝶蝴蝶死在了夏天的末尾,它安静地亲吻着一张面目全非的面孔。

他迷茫了许久,不合时宜地想起某一个夏天的傍晚,也是一个下雨的日子。

阿娘查账本回家的路上拐进了一家新开的胭脂铺。小蝶帮她挑胭脂,二人有说有笑,话题意外的落到了唐岁初身上。

“小公子觉得这几个哪一个好看?”

如果他那时候答上来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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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我
连载中晓无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