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骁抬眸望向主院的方向,眼神里的冷硬狠厉变成了一片温情,还带着点担忧和心疼。
疏影刚刚来报的时候,就提到夫人哭得伤心,想必今日正厅里的那一遭,定会让她心情无法平静。
思及此,顾云骁再也无心公务,又知道现在不能去找她,坐立难安地挨到晚上掌灯时分,才装模作样地拿着宾客名册,来到卧房
外。
屋内灯火依旧亮着,祁清婉坐在窗前,脸上似乎还有着未干的泪痕,原本漂亮生动的大眼睛此刻微微红肿,眼神空洞地望着窗
外。
房门被轻轻推开,顾云骁轻轻走到祁清婉身边,在她身边坐下,神色少了往日的疏离,多了几分温柔。
祁清婉察觉到他的到来,偏过头去,轻轻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
“将军,宴席的事,大差不差已经准备好了,今日我身子有些不舒服,待明日一早再与你细细说罢。”
顾云骁看她只用圆滚滚的后脑勺对着他,也不生气,声音轻轻道:“我都知道了。”
祁清婉的身子猛地一僵,缓缓转过头:“你……你都知道了?你知道什么了?”
顾云骁轻轻点头,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
“疏影都禀报了,王氏说的话,我都知道了,这些年你和你娘,都受委屈了。”
这一句“都受委屈了”,让祁清婉再也忍不住,泪水汹涌而出,声音哽咽:
“我从来都不知道,我爹他……一点都不在意我娘,我娘……还是这么爱他……白白受了那么多委屈…还死得不明不白……”
“若是…我爹和王氏早有情谊,就不要娶我娘就是了,为什么要……磋磨她这一辈子呢……”
顾云骁看着她崩溃的模样,心中一紧,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伸出手,将她揽在自己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也紧张地语无
伦次:
“都过去了,清婉。你…你别难过了……我会帮你查,你娘是怎么…去世的,若是与祁振宗和王氏有关,我定不会让他们好过。”
祁清婉靠在他的怀里,任由泪水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落,压抑了多年的委屈与痛苦,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前世,她孤立无援,只能默默承受所有,从未有人这般温柔地安慰她,从未有人这般坚定地告诉她,会帮她讨回公道。
而这一世,前世求而不得的安慰和支持就在身边,她想就这样软弱一次,哪怕一次。
“我那时太小了,”祁清婉声音沙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也没能为我娘做,我只以为她受了寒,染了病,医不好了,可不
知她竟过得这么苦。”
顾云骁轻轻摇头,用指腹笨拙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
“这上一辈过往的恩怨,不是你的错。你娘不会怪你,她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能平安喜乐。”
“往后的事,都有我,”顾云骁的语气坚定,“无论是祁振宗、王氏,还是任何人,我都不会让他们再作恶害你,我会护好你。”
祁清婉抬眸看向他,眼里满是泪水。
前世今生,这是她第一次,在顾云骁面前肆无忌惮地流泪,第一次感受到,原来有人坚定地站在自己身边,是这样的感觉。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泪水渐渐平息。
顾云骁就这般静静地陪着她,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知道,祁清婉心中有着许许多多的伤痛,这些都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好起来的,但他愿意等,愿意陪着她。
许久,祁清婉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又突然觉得有几分别扭,声音里还带着点哑,就轻轻说道:
“将军,今日来可是有什么事要交代?刚刚看你拿了册子来。”
顾云骁嘴角弯了弯,语气温柔:“无事,我是特意过来看你的。”
“至于宴席的事,你不必太过忧心,有我和七婶母帮你,定能办得妥当。你今日累了,好好歇息,明日再议。”
祁清婉轻轻点头,看着他温柔的眼神,心中竟泛起一丝细细密密的异样。
这一世或许顾云骁是真的不一样了,她也不是无动于衷。可他与祁清柔还有她之间,真如祁振宗、王氏和娘亲之间般复杂,她不
想走娘亲的老路。
…
中秋之日,天朗气清,金风送爽,顾府上下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喜庆之气。
朱红的灯笼挂满廊檐,案上摆满了新鲜的瓜果、精致的点心,下人们身着整洁的服饰,往来穿梭,步履匆匆却井然有序。
今日便是将军府设宴之日,祁清婉与七婶母天不亮便起身了,忙着最后的筹备事宜。
七婶母领着春杏和祁清婉坐在偏厅,核对食材与餐具,指尖划过清单,一一确认无误:
“清婉,多亏了你提前筹划,府里上下都安排得妥帖,定能让老将军和宾客们满意。”
祁清婉目光扫过庭院里忙碌的下人,脸上带着明媚笑意:
“辛苦七婶母了,若不是您连日操劳,我也实在不好几头兼顾。今日宾客众多,祖父和将军朝堂同僚与京中亲友齐聚,半点马虎
不得,咱们再仔细检查一遍,莫要出了纰漏。”
两人便起身,并肩走在府中巡查,行至花园西侧的回廊时,祁清婉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假山后,一个洒扫下人鬼鬼祟祟
地探头探脑,目光时不时地瞟向她们。
七婶母也察觉到了异样,眉头微蹙,低声道:“那下人怎么回事,躲躲藏藏的,莫不是有什么问题?”
祁清婉轻轻摇头,示意她莫要声张,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语气压得极低:“婶母,别声张,我自有办法,今日宴席重要,不能因
这点小事乱了阵脚。”
说着她招手把扮成了丫鬟的灵汐叫来,附耳说了几句,灵汐便福了福身,领命而去。
祁清婉望了望灵汐离去的方向,随即收回目光,神色恢复如常,对着七婶母淡淡道:“咱们继续罢,莫要误了时辰。”
七婶母虽有疑虑,却也知晓祁清婉心思缜密,定有安排,便点了点头,跟着她继续往前走。
祁清婉心中清楚,今日宴席人多眼杂,这个下人鬼鬼祟祟,绝非偶然,大概率是有人派来盯着她的,得多留点心才是。
临近午时,宾客们陆续登门,顾云骁和祁清婉都在正厅招呼着宾客。
顾家亲眷都从跨院先过来,随后便是顾云骁朝堂上的同僚与好友,个个身着华服,面带笑意,拱手向老将军与顾云骁行礼。
不多时,谢惊尘兄妹也如期而至,谢惊尘身着淡蓝色锦袍,身姿挺拔,神色温润。
身后跟着身着淡紫色罗裙的谢明曦,眉眼灵动,比之前更显落落大方,两人一进门便朝着主家拱手行礼,语气亲切。
“清婉姐姐,你今日可愈发温婉动人了。”谢明曦快步上前,拉住祁清婉的手,“今日将军府宴席这般热闹,你肯定累坏了吧。”
祁清婉笑着回握她的手,语气温和:“明曦,快进来,今日特意备了你爱吃的点心,一会儿让丫鬟给你端来。”
谢惊尘也走上前,对着祁清婉微微颔首:“清婉,多日不见了,你近来可好?”
“惊尘,”祁清婉也笑着回话,“我一切都好,多谢你关心。”
“咳…”顾云骁不知何时踱到了祁清婉身边,“谢世子来了,快进来坐吧,在外面站着做什么!”
谢惊尘听了,面上淡淡一笑,目光掠过祁清婉,随即便与顾云骁一起,进了正厅。
宾客们正陆续入席,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王氏挽着祁清柔的手,昂首挺胸地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连通报都不
等,径直就要进府。
门房连忙上前阻拦,语气恭敬却坚定:“祁夫人,祁二小姐,今日是顾府中秋宴,需有帖子方可入内,还请留步。”
“帖子?”王氏冷笑一声,语气傲慢,“我是清柔的娘,清柔是你们将军心尖上的人,将军府的宴席,我母女二人想来便来,何须
什么帖子?你一个小小的门房,也敢拦我?”
祁清柔装作一副大度温婉的样子,温和说道:
“门房大哥,我知道你也是按规矩办事,但是我和云骁哥哥的关系,府里人人皆知,只是云骁哥哥公务繁忙,忘了给我帖子。”
“今日我和我娘也是来赴宴,你看我们还带了中秋礼,你让我们进了府,将军定不会怪罪于你。”
说着,便拉着王氏走进府中,径直走向正厅,引得往来宾客纷纷侧目,神色各异。
顾云骁正好返回正厅门口,和祁清婉一道迎客,见王氏母女这般张扬地走进来,二人皆神色未变。
七婶母从旁见状,当即语气冰冷道:“祁夫人,祁小姐,今日将军府设宴,宴请的皆是有帖子的宾客,二位未免太过无礼了吧?”
王氏看都不看周氏一眼,便拉着祁清柔对着顾云骁行了一礼:
“给顾将军请安。今日中秋,我和清柔是来给老将军恭贺中秋佳节的,这才冒昧来叨扰,还请不要见怪。”
祁清柔也柔弱道:“云骁哥哥,今日中秋节,我也想来看看你和祖父,你不会怪我和我娘吧?”
“当然,来者是客,”顾云骁面色未改,对着祁清婉道,“夫人,劳烦给祁夫人和祁二小姐安排席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