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云荼一一给屋子里的花草浇水,而后回到卧室坐在床尾,盯着桌上摆在正中的日历本,日历本上倒数的数字剩两位数,那被撕扯过的纸页留下厚重的痕迹。
云荼双眸无神的看着日历本,画面在那一刻被定格,日历本上数字颜色鲜红如血,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陆骁沉听着云荼屋内没了动静后轻声推开房门,视线触及日历本,不过一瞬便狼狈的将视线移开。
十五天,半个月。
多残忍,陆骁沉想,凌迟也不过如此。
床上的人即使睡着眉头也依然紧锁,面上痛苦一刻也不曾散去。
陆骁沉跪坐在床边,目光深深又饱含爱意的望着床上的云荼,右手抬起,隔空描摹着云荼的脸庞轮廓。
时间在此时已没有任何意义。
良久,久到陆骁沉以为可以就这么待在云荼身边,直至地老天荒。
夜深了。
房门被轻轻阖上。
床上的人睁开双眼,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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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施华师范大学里经常去“云荼”买花的学生都能看出来花店老板和以前不大一样了,那个以往脸上总是不见笑容的老板变得爱笑了,脸上总是带着笑,淡淡的、柔柔的,仿佛能洗涤心灵般。
七月七日,七夕节。
七夕节又称乞巧节,传说中牛郎织女千里鹊桥相会,有情人终成眷属。
节日气氛浓厚,空气中充斥着令人躁动的浪漫因子,使人沉醉。
花店是情侣这一天必去的地方。
得益于云荼的手艺,加上地理位置和多年的经营,不过半天的时间,店里便空了一半,有热心的小情侣提醒云荼补货,可云荼只是笑笑不说话,小情侣没听到回答也不恼,付过钱后抱上花束离去。
下午五点。
云荼将剩得不多的鲜花包成一束,将工具整理好,打扫干净卫生,确定不存在安全隐患后才抱上花束、拎起垃圾向门口走去。
在手指落在门把手上时,云荼转身将花店环视一圈,而后毫不犹豫推开门,关门,上锁,一气呵成,干净利落。
陆骁沉是在“幸福”蛋糕店门口找到云荼的,找到他的时候,他一手抱着娇艳欲滴的花束,一手拎着蛋糕从店里出来,看到陆骁沉的那一瞬间,他笑了,笑得很灿烂,几乎要把陆骁沉心脏灼伤,雾气泛上眼眶。
回家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
晚上八点。
云荼点燃蜡烛插在蛋糕上,带上生日帽,陆骁沉适时的将客厅的灯关上,暖黄的烛光下,云荼闭上双眼,双手交握放在胸前许愿,唇角微微扬起。
看着烛光下云荼带着笑意的脸庞,陆骁沉拼命克制着全身的颤抖,像是溺于深海之人,不见天日,只能静静的等待着死亡的来临,在那之前,只余绝望。
蜡烛吹灭,灯光亮起。
云图将蜡烛摘下,拿起刀叉将蛋糕分装入盘中,递给陆骁沉,“陆骁沉,这么多年辛苦你了,谢谢你,原谅我的自私。以后不要再那么傻了,如果重来一遍,你要记得不要再遇见我。”
云荼的声音带着雀跃,能听得出来心情很好。
“我的小乖很好,他很善良,也很辛苦,如果有机会重来一遍,我要早点遇到他,好好保护他,这样他就不会有那么多痛苦和害怕了。”陆骁沉哽咽,向来稳重的人此刻绝望地站在悬崖的边缘。
突然,云荼走到陆骁沉身边,倾身抱住陆骁沉,不等陆骁沉回神又抽身离去。
“别哭,不值得。”云图笑靥如花,随后又道,“陆骁沉,我想睡觉了。”
“好,我们睡觉。”
云荼躺在床上,陆骁沉替他掖好被角看着他,只听云荼说:“晚安。”
陆骁沉闻言站起身向外走去,一步,两步,三步……
顿停,转过身。
盛满爱意的眼睛,深深的看了一眼云图,满脸笑意,温柔又厚重。
“我爱你。”
然后转身。
一步一步的走出那个有云荼的世界,一步一步的走进那个如地狱般的、令人恶心的世界。
他假装不知道那个日历本上倒数日期的含义;
他假装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只当作是最简单的生日;
他假装不知道,蜡烛只点燃了十八支;
他假装不知道蛋糕分装了四份;
他假装不知道,床头柜上云荼特意放着的那一杯水;
他假装不知道,那攒了一年的安眠药放在左边床头柜子的第二层里;
他假装不知道,明天早上起来这世上再无云荼;
他假装自己可以成全。
陆骁沉机械的走出房间关上房门,浑身僵硬,站在门口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
突然,房内传来声响,片刻后又恢复平静,果断干脆,不留余地。
耳边重归于寂,这个向来雷厉风行又坚毅的男人霎时如抽筋断骨般扶着墙迟缓的蹲下身靠坐在墙上,如迟暮之人般再无生气。
黑暗如海水般齐齐涌来,带着湿咸的气息,遮住口鼻,翻涌,海水进入眼睛耳朵。
最终没过头顶,溺于深海,冰冷又温暖。
后来,师华师范大学校南门那间“云荼”花店换了老板,换了装修,新老板是个可爱的女生,她家的馄饨味道非常好,深受学生的喜爱。
日月如新,记得“云荼”的人接连毕业,周边商户一波又换一波,慢慢的也就没人知道,这里曾有过一个奇怪又矛盾、让人难以忘记的花店老板,毕竟迎来送往的很正常,没有人会探寻陌生人的故事。
更何况这个故事无人知晓。
余安莱得知陆骁沉死亡消息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那天刚送走一位咨询者,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响起,拿出手机看着来电,余安莱的心脏一瞬间急速鼓动。
“喂。”
不知对面说了什么,半晌,余安莱放下电话。
其实没什么好惊讶的,余安莱想。
早在得知陆骁沉买的是双人墓时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不曾想这么快。
陆骁沉父母双亡,退伍后的所有重心都在云荼身上,唯一深交的只有余安莱和李焕然。
两封信便安排了身后事。
……
云荼陷入黑暗后,灵魂浮在空中,看着陆骁沉,只觉得他何德何能可以让陆骁沉为他做到如此地步?
云图随着轨迹飘荡,他看到他出生时爸爸妈妈欣喜的笑容;看到他三岁时骑在爸爸的肩头,而爸爸牵着妈妈的手在公园散步的场景;看到13岁时因为考试不及格而难过,爸爸妈妈在旁边轮流安慰他的场景;他看到……
他看到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满脸笑容,手里拎着一个蛋糕,兴冲冲的往家走去。
路过巷口时,少年身形突然顿住,侧耳倾听,他好像听到了巷子里传出的声音,有人在喊救命,少年想迈开步子离开,可又频频望向巷子里面,表情纠结。
‘不,别过去。’云荼在少年身边呐喊。
“救命……”
‘站住,这不关你的事,滚回家去,你难道还要害死爸爸妈妈吗?’
‘别去,快回家,爸爸妈妈在等你。’
撕心裂肺,声声泣血。
可是无人能听见。
也阻止不了那个壮着胆子往黑暗中走去的身影。
“你们在干什么?”少年鼓起勇气喊了一句。
“救救我,救救我,他们想欺负我。”穿着白色衬衫的男孩颤抖着声线向进入巷子的少年求救。
“少管闲事。”有人威胁道。
手电筒微弱的光线让少年看不清那些人的脸,也看不清他们有多少人。
“别怕,我已经报警了。”十八岁的云荼安慰着求救的人,却不知在听到报警的时候,有人眼里闪过戏谑的光。”
接下来的一切如此清晰。
“……真蠢……”
“我运气还不错,第一次就成功骗到一个……不自量力……”
“……你们快点,该我了……”
有人在嘲讽,有人在破坏。
……
云荼飘在巷子上方,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看着空无一人的巷口。
蛋糕被摔的在地上散落一地,坏掉的包装盒,被踩的稀碎的蛋糕,蓝色的彩带上印有的“幸福”被人踩在脚下。
破碎四散的将地方弄脏,黏腻的白色奶油泛出令人恶心的味道。
……
寂静的黑暗里中。
铃声响起。
“……车祸……”
“……需要家属认领……医院太平间…”
云荼看着那个十八岁少年蹒跚的走出巷口,浑浑噩噩的坐上车,出租车往医院方向驶去。
爸爸妈妈身上穿的是为约会而准备的情侣装。
今天是七夕节。
也是云荼的生日。
……
被火化的尸体。
被拍下的照片视频。
漫天的流言蜚语。
令人恶心的视线。
一切都没变,还是那么恶心。
人心,最是肮脏。
命运,最是弄人。
……
灵魂消散的那一刻,天上落起倾盆大雨,仿佛要洗净一切。
大雨持续了三天。
大雨过后有人在巷子里发现了尸体,与此同时有人亡于车祸。
大梦一场,醒来前尘往事便不做数了。
.
金秋九月,校园里的桂花香气弥漫。
天高气爽,各大高校开学。
“陆骁沉,你快一点。”温润如玉的声音拂去最后一点余热。
洁白无瑕如栀子的少年笑容灿烂。
“好。”成熟稳重的青年跟在少年身后,满眼宠溺。
以后他们还可以一起走很久。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