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太顺利”四个字,如同淬了冰的针,穿透厚重的门扉,精准地刺入谢云舒紧绷的神经末梢。
她攥着书卷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书页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方才素绢焚毁的焦糊味仿佛还残留在鼻尖,父亲那“驱虎吞狼,时机将至”的冰冷字句犹在耳边回响。周珩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句军报,瞬间在她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父亲的“时机”,竟是以沈砚的“不顺利”为前奏吗?
巨大的惊悸和冰冷的愤怒如同毒藤,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勒得她几乎窒息。颈间那枚羊脂白玉平安扣,在周珩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感应到她剧烈翻腾的心绪,骤然变得滚烫!那灼热感并非错觉,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颈侧的肌肤上!
“呃……”一声短促的闷哼被死死压抑在喉咙深处。谢云舒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一颤,手中的书卷“啪”地一声掉落在地毯上。
“小姐!”青梧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要去搀扶。
“无妨!”谢云舒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尖利的急促,硬生生压下了身体的颤抖。她猛地抬手,并非去抚慰被烫伤的脖颈,而是死死捂住了颈间的玉扣!冰凉的掌心覆盖在灼热的玉面上,试图用体温的假象去欺骗这该死的枷锁,去平息它疯狂的示警!
她不能失态!绝不能!在周珩面前,任何一丝异样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
门被推开了。
周珩缓步走了进来,一身月白常服,衬得他愈发温润如玉。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地上散落的书卷上,随即自然地抬起,落在谢云舒捂在颈间的手上,最后停驻在她苍白得毫无血色、却强自镇定的脸上。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看不出丝毫情绪。
“看来夫人是真的倦了。”他语调温和,走上前,弯腰亲自拾起那卷书,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并非出自他口。“是我不该此时打扰。”他拿着书,走到软榻边,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榻前鎏金火盆里几乎燃尽的炭火,以及空气中那缕若有似无、几乎散尽的焦糊气息。他的鼻翼几不可察地微微翕动了一下。
谢云舒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她强迫自己放下捂住玉扣的手,指尖冰凉,颈侧的灼烫感在玉扣离开掌心后迅速褪去,只留下一片麻木的冰凉和隐隐的刺痛。
“夫君言重了,”她垂下眼帘,避开他审视的目光,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却依旧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只是方才看书入了神,一时手滑。北疆……军报如何?”
她终究还是问了出来。明知是试探,明知可能暴露心绪,可她无法不问。狼山,沈砚,父亲的“驱虎吞狼”……这几个词如同烧红的烙铁,在她脑中反复灼烧。
周珩将书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在谢云舒对面的锦凳上坐下,姿态闲适。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青梧方才放在小几上的那盏参茶,指腹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着,仿佛在斟酌词句。
“狼山地形险恶,沟壑纵横,向来是匪类藏匿的绝佳之地。”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沈将军率部深入清剿流民,初时势如破竹,连破数寨。然流民狡诈,化整为零,诱敌深入,将主力引入了狼山最险要的‘鬼见愁’峡谷……”
鬼见愁!
谢云舒的心猛地一沉!她虽未亲临北疆,但自幼翻阅舆图兵书,亦知狼山鬼见愁之名。两侧峭壁千仞,中有深涧激流,最窄处仅容三马并行,乃是绝地!一旦被堵住两头,便是插翅难飞!
周珩的目光落在谢云舒骤然收紧、指节发白的手上,继续用他那温润而平板的语调叙述着,如同在念诵一篇无关痛痒的邸报:“……流民据险而守,滚木礌石如雨而下,沈将军部前锋折损颇重。更要命的是,据报,峡谷深处似有不明身份的弓弩手潜伏,所用箭矢……并非寻常流民能有。”
并非寻常流民能有!
这句话如同惊雷,再次在谢云舒脑中炸响!父亲信中的“流民聚啸”,周珩口中的“不明身份弓弩手”……驱虎吞狼!那所谓的“虎”,恐怕根本不是流民!父亲是想借这股被刻意“聚啸”起来、混杂了不明武装的“流民”,将沈砚这把刀引入绝地,一举吞掉!所谓的“时机”,就是沈砚全军覆没之时!
一股冰冷的杀意混杂着灭顶的绝望瞬间席卷了她!她仿佛看到沈砚浴血奋战,玄甲残破,在滚木礌石和淬毒冷箭中艰难支撑的身影。他心灰意冷地回到边疆,不是为了死在这样肮脏的阴谋里!
“那……沈将军他……”谢云舒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无法成句。颈间的玉扣似乎又开始隐隐发烫,提醒着她此刻情绪的剧烈波动。
周珩端起参茶,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优雅地啜饮了一口,仿佛在品味香茗,而非讲述一场关乎生死的战报。他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迎上谢云舒那双强忍惊惶、深处却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沈将军骁勇,临危不乱,率部死守谷中一处石台,据险苦战,暂时稳住了阵脚。”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许还是陈述事实,“然,粮道被断,箭矢将尽,伤者甚众,被围已逾三日。若无强援……破围恐难。”
被围三日!粮断矢尽!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谢云舒的心上。她眼前阵阵发黑,仿佛看到那狭窄的谷地中,血腥弥漫,伤兵哀嚎,沈砚拄着残破的长刀,站在累累尸骸之上,玄甲被血浸透,那双曾经燃烧着赤焰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和死寂,望着峡谷上方那方被硝烟遮蔽的、狭窄的天空。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父亲要杀他!周珩在冷静地宣判他的绝境!而她,被困在这华丽的囚笼里,颈戴枷锁,身陷罗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就在这时,那只挂在金丝笼中的玉爪鹦哥,似乎被房间内凝重的气氛惊扰,扑棱了一下翅膀,歪着头,绿豆眼珠盯着谢云舒颈间那枚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温润的玉扣,竟清晰地、带着一丝诡异的腔调学舌道:“平安!平安!”
“平安”二字,如同最恶毒的嘲讽,狠狠刺穿了谢云舒紧绷的神经!
“闭嘴!”一声失控的、带着哭腔的嘶吼猛地从她喉咙里爆发出来!她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抓起手边小几上一个冰冷的、沉重的黄铜鎏金手炉,狠狠砸向那只聒噪的鸟笼!
“哐当——!”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和笼架断裂声骤然响起!金丝笼被砸得变形,笼门洞开!那玉爪鹦哥惊惶地尖叫着,扑腾着翅膀,带着几片凌乱的羽毛,从变形的笼子里仓皇飞出,在房间里惊慌失措地乱撞,撞倒了博古架上的一个青玉花瓶!
“啪嚓!”名贵的玉瓶摔得粉碎,碎片四溅!
“小姐!”青梧吓得失声尖叫,扑过去想护住谢云舒,却被飞溅的碎片划伤了手背。
房间内一片狼藉。碎玉、羽毛、倾倒的笼子、滚落的手炉……还有那只在梁柱间惊惶乱窜、发出凄厉叫声的白色鹦鹉。
谢云舒保持着投掷的姿势,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如鬼,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后怕而剧烈颤抖着。颈间的玉扣在刚才剧烈的情绪爆发和动作下,变得滚烫无比,仿佛要将她的皮肉灼穿!
周珩静静地坐在锦凳上,自始至终,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冷眼看着这场失控的爆发,看着一地狼藉,看着惊飞的鹦鹉,最后,目光重新落回谢云舒那张因愤怒和绝望而扭曲、此刻却只剩下巨大空洞的脸上。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谢云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影子将她完全笼罩。
他没有责备,没有质问,甚至脸上那抹温润的笑意都未曾褪去。他只是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微凉,极其精准地、不容抗拒地捏住了谢云舒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此刻终于透出一丝冰冷审视的眸子。
“夫人,”周珩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如同冰冷的毒蛇,丝丝缕缕钻进谢云舒的耳中,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你这般关心北疆战事,关心沈将军安危……是怕靖安侯府的‘驱虎吞狼’之计,吞不下那头伤痕累累的孤狼,反被其利齿所伤吗?”
“驱虎吞狼”!
这四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狠狠捅破了谢云舒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知道了!他竟然连父亲密信中的核心谋划都一清二楚!那枚玉扣……这无处不在的眼线……他根本什么都知道!他一直在看着她!看着她挣扎,看着她恐惧,看着她像困兽一样徒劳地试图掩饰!
巨大的恐惧和冰冷的绝望如同深渊,瞬间吞噬了她。所有的力气都在这一刻被抽空。她被迫仰着头,看着周珩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看透她所有心思的眼睛,只觉得一股灭顶的寒意从头顶灌入,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连颤抖都无法做到。
颈间的玉扣,在周珩冰冷目光的注视下,滚烫得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地烙在她的命脉之上。
窗外,北疆的风似乎更烈了,带着狼山鬼见愁峡谷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呜咽着拍打着窗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