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辞京的蹄音,仿佛还在北疆凛冽的风里回荡,而靖安侯府深宅内的日子,却已沉入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间作为临时新房的院落,如今成了谢云舒名副其实的囚笼。华美依旧,拔步床、百子被、琉璃宫灯,处处透着精心堆砌的富贵与喜庆,却像一层华丽的油彩,涂抹在腐朽的棺椁之上。空气里,合欢香甜腻的气息经久不散,混着金疮药残留的淡淡苦涩,形成一种诡异的气味,日夜萦绕。
自那夜血书“不悔”之后,谢云舒便彻底沉寂下来。她不再抗拒,不再试图争辩,甚至不再流露出明显的悲喜。她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精美人偶,安静地履行着一个新妇在归宁期间应有的本分。每日晨昏定省,向靖安侯夫妇问安,仪态无可挑剔;在周珩面前,低眉顺眼,言语恭谨,唤一声“夫君”,再无波澜。
然而,唯有贴身服侍的青梧,才能在深夜无人时,看到她家小姐对着铜镜中颈间那枚羊脂白玉平安扣,眼神空洞得吓人。那玉扣温润剔透,毫无瑕疵,在烛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晕,却比最沉重的镣铐更冰冷地锁着她的咽喉。
周珩的“体贴”,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归宁的第五日清晨,靖安侯夫人王氏带着侯府惯用的太医前来“请脉”。名义上是关心女儿身体,实则目光如炬,细细审视着谢云舒的脸色、神态,尤其是那只被素绢层层包裹的左手。太医诊脉时,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她腕间的脉搏,沉吟良久,才道:“小姐……哦不,少夫人脉象虚浮,心脉略有瘀滞之象,显是忧思惊惧过度,心神耗损所致。需静养,切忌再受刺激。” 太医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她颈间的玉扣,又迅速垂下。
王氏闻言,立刻红了眼眶,握着谢云舒冰凉的手,絮絮叨叨:“我的儿,你这般不爱惜自己,叫为娘如何心安?如今既已嫁作周家妇,便该放宽心思,好生将养才是……”字字句句,皆是关切,却又字字句句,都在提醒她已无退路的身份,以及周珩对她“状况”的掌握之深——连脉象的异常,都成了他“关心”的佐证。
午膳时,一只通体雪白、红喙红爪的玉爪鹦哥,被精巧的金丝笼装着,由周珩身边的心腹小厮恭敬地捧了进来。
“听闻夫人闺中时喜弄鹦鹉解闷,”周珩亲手揭开笼子上的锦罩,唇角含着温煦的笑意,目光却如深潭般落在谢云舒脸上,“这只玉爪品相难得,且极通人性。夫人不妨教它说说话,聊解烦闷。”
那鹦哥歪着头,绿豆似的眼珠滴溜溜转着,忽然扑棱了一下翅膀,竟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安好!安好!”
谢云舒指尖微微一颤。这哪里是解闷的玩物?分明是长在她囚笼里的眼睛和耳朵!它会学舌,会将这院落里的一切声音,无论她无意识的低语,还是与青梧的私密对话,都变成周珩案头的密报。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冰冷,只轻轻“嗯”了一声:“多谢夫君费心。”
周珩对她的顺从似乎颇为满意。他抬手,极其自然地抚上她颈间的玉扣,指尖温凉。那玉扣在他触碰的刹那,仿佛传递出一丝极其微弱、难以察觉的暖意,如同活物般,随即又恢复了玉石本身的冰冷。
“这玉扣贴身戴着,可温养心神。”他的指腹在那光滑的弧面上轻轻摩挲,眼神带着一种近乎欣赏的专注,“夫人的平安,是为夫心中头等大事。它暖,我便知你安好;它若冷了……”他话未说完,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蕴含的掌控与警告,却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这玉扣,竟真能感应她的体温甚至……情绪?!谢云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缝里窜上来,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这看似温润的玉石,不仅是枷锁,更是悬在她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刃!她连最后一丝掩饰情绪的自由,都被剥夺了。她只能更紧地抿住唇,将所有的惊涛骇浪死死压入心底最深的冰窖,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
周珩对她的反应似乎习以为常,收回手,转而拿起银箸,亲自为她布菜,姿态优雅从容。“尝尝这清炖鹧鸪,侯府小厨房的手艺,很是温补。”
日子便在这样令人窒息的“平静”中滑过。谢云舒如同生活在巨大的、透明的琉璃罩子里,一举一动都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解析着。她越发沉默,苍白的面容在厚重的脂粉下,透出一种近乎易碎的脆弱。唯有夜深人静,独自坐在妆台前,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掌心绷带下那道狰狞的、反复撕裂的伤口时,眼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清醒而冰冷的锐芒。
这日午后,周珩被靖安侯请去书房议事。难得的独处时光,谢云舒靠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毫无焦距地落在窗外萧瑟的庭院。青梧小心翼翼地端来一盏参茶。
“小姐……”青梧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和无法掩饰的恐惧,“侯爷身边的刘管家……方才悄悄塞给我一个东西……”她颤抖着,从袖中摸出一个用寻常油纸包裹、不过寸许长的细小物件,迅速塞进谢云舒手中。
入手微沉,带着金属的冰凉。谢云舒的心猛地一跳!她不动声色地用宽大的袖袍遮掩,指尖在油纸下轻轻摸索。那是一个极其小巧、打磨光滑的黄铜管,一端有着细密的螺纹——这是靖安侯府豢养的死士之间,传递最机密讯息时所用的“寸语筒”!
父亲?!他竟在这种时候,用这种方式联系她?!他想做什么?难道他不知道周珩的眼线无处不在吗?
巨大的惊疑瞬间攫住了她。她飞快地扫了一眼窗外,确认无人窥视,才借着翻书的动作,手指极其灵巧地拧开铜管一端的盖子。里面没有纸张,只有一小卷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素绢。她屏住呼吸,指尖颤抖着将其展开。
素绢上,是用一种特殊的、近乎无色的药水写成的蝇头小字,需对着光线仔细辨认:
> **“北疆军报:流民聚啸,劫掠三县。沈部受命清剿,深入狼山。驱虎吞狼,时机将至。汝处静候,勿动勿疑。——父”**
寥寥数语,却如同惊雷在谢云舒脑中炸开!
流民作乱?沈砚受命清剿?驱虎吞狼?时机将至?!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针,狠狠扎进她的心脏!父亲靖安侯的野心,她并非全然不知,只是从未想过,这把火竟会如此之快、如此精准地烧向那个人!烧向刚刚心如死灰、重返北疆战场的沈砚!
“驱虎吞狼”……谁是虎?谁是狼?父亲想借流民之乱做什么?除掉沈砚?还是……利用沈砚这把锋利的刀,去达成他更不可告人的目的?那所谓的“时机”,又是什么?
一股冰冷的寒意夹杂着翻江倒海的愤怒瞬间席卷了她。父亲将她当作联姻的棋子还不够吗?如今竟要将她残存心底最后一点难以磨灭的牵绊,也要当作垫脚石,踩进权力斗争的泥潭?!
“小姐……”青梧看着谢云舒瞬间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了血色的脸,吓得魂飞魄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您……您怎么了?侯爷他……”
谢云舒猛地攥紧了那张素绢,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轻响,掌心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她却恍若未觉。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死水般的沉寂,深处却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无事。”她的声音异常沙哑低沉,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去把火盆端来。”
青梧不敢多问,慌忙将角落取暖的小小鎏金火盆挪到榻前。炭火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
谢云舒面无表情,将手中那张承载着冰冷阴谋的素绢,毫不犹豫地、缓缓地伸向跳动的火焰。
素绢极其易燃,甫一接触火舌,瞬间蜷曲、焦黑,化作一缕细微的青烟,连一丝灰烬都未留下,彻底消失无踪。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焦糊味,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火光映照着谢云舒苍白的脸,跳跃的光影在她空洞的眼底明明灭灭。颈间那枚羊脂白玉平安扣,在火光的烘烤下,似乎也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暖色,却依旧冰冷地贴着她的肌肤。
静候?勿动勿疑?
父亲,你将我当作无知无觉的棋子,可曾想过,这枚棋子……也是有心的?
她缓缓收回手,指尖残留着火焰的灼热,却暖不了心底的万丈寒冰。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北疆的风雪,似乎正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穿透千山万水,扑面而来。
就在此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周珩温润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清晰得不带一丝情绪:
“夫人,北疆刚到的军报。狼山剿匪……似乎不太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