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小院死寂。
薄薄的一扇木门,隔出两个天地。门外是权倾朝野、一身清霜的护国名将,门内是隐姓埋名、负冤蛰伏的罪臣孤女。
谢怀安那一句“别装了”,轻飘飘落在寂静夜里,却像一把淬了寒的利刃,瞬间刺破沈秋月三年来层层包裹的伪装,将她所有隐忍、所有执念、所有见不得光的野心与恨意,**裸晾晒在冷风之中。
沈秋月浑身僵立,指尖刺骨冰凉。
屋内烛火微弱,摇曳不定,映得她清丽的侧脸忽明忽暗,眼底最后一点温顺谦卑的虚影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寂的冷冽与戒备。
事已至此,再演卑微宫人,再装懵懂无知,皆是徒劳。
她沉默良久,没有应声,亦没有开门。
门外的谢怀安似是极有耐心,夜风拂动他玄色衣袍,周身杀伐沉淀的气场静而沉敛,没有逼迫,没有施压,只是静静伫立在微凉月色里,等候她的回应。
三年,他等了整整三年。
屋内烛火噼啪轻响,打破窒息的死寂。
沈秋月缓缓垂眸,袖中五指死死蜷缩,指甲深陷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堪堪稳住她翻涌欲裂的心绪。
她太清楚谢怀安的为人。
少年沉稳,城府极深,步步筹谋,从无半分无用之举。他今夜孤身至此,戳破她所有伪装,绝非一时兴起,更不是为了拆穿她的身份看她狼狈落魄。
他必有目的。
半晌,沈秋月终于抬步,缓步走到门边。
她没有即刻开门,只隔着一道薄薄木门,声音清冷平静,褪去了白日所有恭顺怯懦,带着历尽风霜的疏离与冷硬,字字清晰:“将军深夜私闯宫人居所,逾矩了。”
昔日温顺软糯的语调荡然无存,此刻的声线清冷淡漠,带着镇国公嫡女与生俱来的傲骨,哪怕跌落泥沼,依旧藏不住骨子里的凛冽。
门外的谢怀安闻言,低低吐出一口气,嗓音沉在夜色里,温和却笃定:“事到如今,还谈规矩?”
“沈秋月,你我之间,早在三年前沈家满门倾覆那日,就没了君臣规矩,更没了世俗分寸。”
字字落地,沉重如山。
沈秋月心口骤然一窒,喉间泛起涩意。
是啊,三年前那场血祸,碾碎了婚约,碾碎了过往,碾碎了她所有明媚天真,也碾碎了他们之间所有体面。
她沉默须臾,抬手,缓缓拉开木门。
吱呀一声轻响,破门的夜风裹挟着深夜的寒凉扑面而来。
门外月色清辉洒落,稳稳落在谢怀安身上。他未着战甲,只穿一身暗纹常服,墨发一丝不苟束起,眉眼清冷依旧,只是褪去了白日朝堂的凛冽威严,多了几分夜色沉淀的深沉。
他身形颀长挺拔,立在小院中央,身后是沉沉宫墙,身前是破败陋室,贵气与荒芜极致相冲,刺眼又荒诞。
四目相对,无声交锋。
三年未见,两两相望。
沈秋月直视着他的眼眸,不再躲闪,不再谦卑,眼底藏着积压三年的寒意、恨意与不甘,坦荡又冰冷。
“将军既然早已认出我,何必装聋作哑,看我在深宫苟活三年?”她率先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极致的疏离,“看我日日谨小慎微,看我步步如履薄冰,看我为沈家冤案苟延残喘,很有趣吗?”
她的字句不尖锐,却字字带着血泪。
三年来,旁人欺她、辱她、轻她,将她随意磋磨,她尽数忍下。可最让她耿耿于怀的,从来不是旁人的恶意,而是他从头到尾的冷眼旁观。
明明相识旧故,明明知晓冤屈,明明手握权柄,却自始至终,袖手旁观。
谢怀安望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怨怼,漆黑的眸底泛起一层极深的暗涌,情绪晦涩难辨。
他沉默片刻,薄唇轻启,声音低沉沙哑:“我不拆穿你,是为了护你。”
“护我?”
沈秋月低笑一声,笑意清冷苍凉,眼底掠过极致的嘲讽。
“谢将军的护,真是别致。任由我沈家三百七十一口血染刑场,任由我孤身一人颠沛流离、隐姓埋名,任由仇家盘踞朝堂、安享荣华,这就是将军所谓的护?”
“三年前,我沈家蒙冤之时,你在北疆。”谢怀安目光沉沉锁住她的眼眸,一字一顿,音色极重,“我无权无势,无力回天。”
“无力?”沈秋月抬眸逼视,眼底寒光凛冽,“是无力,还是不愿?”
“彼时边关大败,军情泄露,粮草被劫,数万将士埋骨沙场。朝堂借题发挥,罗织我镇国公通敌罪名,满门抄斩。”
“谢怀安,你是当年北疆战事的亲历者,你最清楚,那场败仗,与我沈家无关!”
她压抑三年的情绪,在此刻终于绷不住分毫,字字泣血,句句沉痛。
三年,她不敢哭,不敢怒,不敢与人倾诉半分冤屈,日日戴着温顺面具苟活,将所有血泪吞入腹中。此刻面对眼前人,所有伪装轰然崩塌,只剩满心满目无处安放的冤屈与悲凉。
谢怀安看着她泛红的眼尾,看着她单薄颤抖的肩头,眼底骤然覆上一层浓重的阴霾。
他上前半步,身形微倾,距离骤然拉近,气息相缠。
“我清楚。”他看着她,目光坦荡坚定,“我自始至终,都清楚沈家是冤屈。”
“清楚却不作为。”沈秋月别开眼,避开他深沉的目光,声音冷得像冰,“谢将军,你比那些落井下石的小人,更让人寒心。”
小人作恶,是本性险恶。
而他知情沉默,是冷眼诛心。
谢怀安喉结滚动,心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隐忍与痛楚。
三年前的棋局,远比她看到的更加凶险。彼时朝堂奸臣当道,皇权被掣肘,沈家手握西南兵权,功高震主,早已是必死之局。他区区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将,若是彼时贸然发声,非但救不了沈家分毫,只会让所有残存的沈家余孽,彻底灰飞烟灭。
他隐忍三年,浴血拼杀,战功累累,一步步爬上权倾朝野的位置,手握重兵,站稳朝堂,从来不是为了荣华富贵。
只为有朝一日,手握足够的筹码,为沈家翻案,护她周全。
可这些隐秘筹谋,他不能说,不可说。
一旦泄露,所有布局尽数倾覆,她也会瞬间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沈秋月。”谢怀安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声音沉而郑重,“我今日归来,便不会再让你一人孤军奋战。”
沈秋月闻言,再度抬眸,眼底满是漠然与不信:“将军要帮我?帮我翻案,扳倒朝堂首辅一党,颠覆既定定局?”
“你不怕引火烧身?不怕沾上罪臣余孽的污点?不怕毁了你半生功勋、似锦前程?”
她句句诘问,字字锋利。
他如今功成名就,圣眷正浓,只需冷眼旁观,便可一世安稳无忧,何必蹚她这潭必死的浑水?
谢怀安凝视着她清冷倔强的眉眼,月色落在他眼底,盛满了三年隐忍的深情与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的前程,若是建立在你的血海冤屈之上,不要也罢。”
他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震得小院风声俱静。
“三年前我护不住沈家,是我无能。往后余生,我谢怀安,护你洗冤,护你平安,纵使殒身,亦不恤。”
晚风簌簌,月色凄寒。
沈秋月怔怔看着眼前之人,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
殒身不恤。
这四个字,是她蛰伏三年的执念,是她不惜以命相搏的信仰。
却从未想过,会从谢怀安口中,为她亲口说出。
可片刻的悸动过后,更深的寒凉席卷而来。
她猛地回神,眼底所有动容尽数褪去,只剩冰冷的清醒。
太晚了。
三年血冷,三年孤苦,三年颠沛流离,早已磨平了所有旧情。
纵然他今日真心相助,纵然他愿以身赴险,可沈家三百余口亡魂,再也回不来了。
她缓缓后退一步,拉开两人距离,眉眼覆上层层冰霜,疏离决绝。
“不必了,谢将军。”
“沈家的冤屈,我自己会洗。仇家的血债,我自己会讨。”
“从今往后,你我君臣陌路,正邪殊途。我的血海深仇,不必劳驾将军。”
纵使前路万丈深渊,纵使孤身一人万劫不复,她的复仇,她的昭雪,只需她一人,殒身不恤,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