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昼短,暮色来得极早。
不过申时末,西天的落日便沉下余晖,将巍峨宫墙染成一片沉肃的赭红,晚风卷着凉意浸透街巷,扫尽白日里皇城的喧嚣热闹。宫道上的宫人尽数散去归值,整条景和宫外的长街,再度归于沉寂。
沈秋月做完整日值守的差事,将清扫的器具规整归位,拍去衣摆上沾染的尘土枯叶。素色宫衣洗得发白,边角微微磨起毛边,衬得本就清瘦的身形愈发单薄伶仃,立在高耸冷硬的宫墙之下,渺小得如同随时会被秋风卷走的尘埃。
三年来,她日日守在此处,晨昏交替,风雨无阻。
旁人只当她是性情木讷、安分守己的底层宫人,无依无靠、毫无根基,任人差遣欺凌。可无人知晓,这方寸宫道,是她窥探朝堂、搜集线索、蛰伏布局的唯一方寸天地。
景和宫贯通内外朝,百官往来、密臣觐见、圣旨传召,皆必经此处。三年光阴,她听遍朝堂秘闻,记尽官员往来,摸清了半数朝臣的派系立场,默默拼凑着三年前沈家冤案的零碎真相。
唯一的破绽,唯一的变数,便是今日归来的谢怀安。
她敛尽眼底沉思,低头整理袖口,正要循路返回掖庭局居所,身后忽然传来两名巡街内侍压低的闲谈声,字字清晰,随风落入耳中。
“你们听说了吗?今日凯旋宴,陛下特许镇北将军列席御宴,更是亲口许诺,要为将军择选名门贵女,赐婚嘉奖。”
“情理之中!谢将军年少封侯,平定北疆,挽大曜于危局,这般盖世功勋,配得上任何世家嫡女。听闻京中各大世家早已蠢蠢欲动,都想攀附这门亲,往后有将军撑腰,家族朝堂地位便可稳如泰山。”
“可惜啊,当年若是镇国公府未倒,沈家嫡女与谢将军,本是京中最登对的一双璧人……”
话音至此,说话的内侍骤然噤声,慌忙左右张望,连连摆手。
“噤声!休得妄议旧事!沈家乃是叛国罪臣,这话若是被有心人听去,你我小命不保!”
余下话语尽数掐断,只留一阵仓促的脚步声匆匆远去。
秋风萧瑟,余音缭绕。
沈秋月立在原地,身形微微一僵。
尘封三年的旧事,被人轻飘飘一句闲谈掀开,猝不及防,刺得人心头发涩。
世人皆知,三年前她沈秋月与谢怀安,曾是京中默认的金玉良缘。
彼时镇国公府权势鼎盛,她是万众追捧的嫡女,明艳坦荡,无忧无虑。少年谢怀安初露锋芒,文武双全,前程可期。两家长辈默许心意,京城人人称道,只待他北疆历练归来,便敲定婚约,结两族之好。
那时的情意,干净热烈,纯粹坦荡,是她灰暗前半生里,最明媚温柔的光景。
可一场惊天冤案,倾覆一切。
沈家落罪,婚约作废,昔日良缘成笑柄,旧日情意成禁忌。三年浮沉,物是人非,他成了权倾朝野的护国名将,而她沦为隐姓埋名的罪臣遗孤,困于深宫泥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赐婚择配,名门佳偶。
本就是理所应当的前程。
沈秋月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指尖泛白,刺骨的凉意从指腹蔓延至心口。心底没有滔天恨意,只剩一片荒芜的平静。
本该如此。
他身居高位,功盖朝野,自当迎娶名门贵女,仕途坦荡,前程万里,彻底剥离所有与罪臣沈家相关的过往,干干净净,风光无限。
暮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一盏盏暖光悬于朱红宫墙,却照不进她心底半分暖意。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细碎情绪,抬步继续前行,步履平稳,不见丝毫异样。
掖庭局后院偏僻狭小,住着一众低位宫人,低矮的厢房逼仄潮湿,与宫外的锦绣繁华判若两个天地。沈秋月独居最角落的一间小屋,狭小简陋,空空荡荡,除却一床一桌,再无他物。
这是她蛰伏三年的容身之处,也是她与世隔绝、藏锋隐忍的避风港。
她推门入内,反手合上木门,隔绝外界所有光影声响。
直到彻底独处,无人窥探,她方才卸下整日伪装的温顺平和,单薄的身子微微靠在门板上,缓缓闭上双眼。
白日里谢怀安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
他看破她的伪装,看穿她的图谋,明知她潜伏深宫意在翻案,却始终冷眼旁观,不拆穿、不干预、不靠近、不远离。
这般模棱两可的态度,比彻底敌对更让人忌惮。
沈秋月缓缓睁开眼,眸底温顺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与决绝。
三年前沈家一案,绝非简单的通敌叛国。彼时边关战败,粮草失窃,军情泄露,数万将士埋骨北疆,朝堂奸臣借题发挥,罗织罪名,构陷镇守西南的镇国公通敌叛国。
满门抄斩,宗族流放,血流成河,冤屈滔天。
她蛰伏三年,查到蛛丝马迹,当年边关军情泄露,除却朝堂内奸里应外合,亦有北疆守军的隐秘疏漏。而彼时镇守北疆、亲历战事的最高将领,正是初掌兵权的谢怀安。
这是她一直不愿深究、不敢触碰的真相。
她心底残存的一丝旧日情分,让她始终刻意避开与谢怀安相关的所有线索。她宁愿相信他只是袖手旁观,只是朝堂中立,也不愿相信,他与沈家灭门惨案,有半分牵扯。
可如今他归来,步步试探,字字敲打,让她不得不直面所有不堪的猜测。
晚风透过窗棂缝隙灌入小屋,卷起一室寒凉。沈秋月抬手揉了揉眉心,压下心头纷乱。
情分、旧念、过往,于如今的她而言,皆是虚妄累赘。
血海深仇未报,满门冤屈未雪,她早已不配谈情,不配念旧。
无论谢怀安当年是旁观,是纵容,抑或是牵涉其中,从今往后,他都是她复仇路上,必须直面的对手。
夜深露重,月色清寒。
沈秋月取出枕下藏着的半张残破信纸,纸张泛黄陈旧,边角残破不堪,是她三年前冒着生死风险,从沈家火场之中拼死带出的唯一证物。
纸上字迹残缺模糊,寥寥几句密语,隐约指向当年粮草失窃的关键线索,牵扯朝堂首辅一党,却始终缺了最核心的佐证,无法扳倒根深蒂固的奸臣势力。
三年来,她四处打探,苦苦寻觅,始终一无所获。
就在她凝视信纸、沉心思索之际,窗外忽然掠过一道极淡的黑影,身法轻盈,落地无声,带着一股肃冷的煞气。
沈秋月心神骤紧,瞬间将信纸攥紧藏入袖中,背脊骤然绷紧,眼底瞬间凝起警惕寒光。
深宵深宫,禁卫森严,寻常宫人绝无可能深夜游走后院,唯有暗卫、密探与杀手。
是仇家追查至此?还是朝堂眼线探查到了她的踪迹?
她屏息凝神,正要起身戒备,门外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低沉克制,不疾不徐。
“叩、叩。”
两声轻响,在寂静深夜里格外清晰。
沈秋月心口狂跳,掌心沁出薄凉冷汗,声音压至最低,冰冷戒备:“谁?”
门外,传来一道低沉熟悉、清冽如霜的男声,穿透夜色,精准落入她耳中。
“是我。”
谢怀安的声音。
深夜深宫,禁地偏院,万人安眠之时,权倾朝野的镇北将军,独自立于她卑微破败的小屋门外。
沈秋月浑身一震,心底所有侥幸尽数碎裂。
白日宫道的试探只是开端,他从不是冷眼旁观,他早已盯上了她,步步逼近,从未松手。
她僵在原地,指尖冰凉,脑海思绪飞速流转,权衡利弊,揣测他深夜造访的真正意图。
良久,她敛尽所有锋芒与戒备,重新覆上温顺谦卑的语调,轻声开口:“夜深露重,将军何故至此?此地卑微粗陋,不堪接待贵人。”
门外的人沉默片刻,夜风掀起他衣袂轻响。
下一瞬,低沉清冷的嗓音再度响起,带着穿透黑夜的笃定,一字一句,直击心底,粉碎她所有伪装:
“沈秋月,别装了。”
“三年隐忍,日日蛰伏,你守在景和宫外,听遍朝堂风雨,等的从来不是苟活。”
“你等的,是翻案,是昭雪,是为沈家三百七十一口亡魂,讨一个公道。”
夜色沉沉,字字诛心。
三年伪装,三年隐忍,三年藏于尘埃的执念,在今夜,被他一语戳破,**坦荡,无所遁形。
小屋之内,一片死寂。
沈秋月站在原地,浑身冰冷,眼底最后一层伪装,彻底轰然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