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客院春迟,相思未语

宗勉醒来时,屋里已经掌了灯。

帐顶的花纹有些陌生。他望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过头。榻旁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嬷嬷,正低头整理换下来的布巾,见他睁眼,便放轻声音道:

“公子醒了?先别急着动。”

她姓周,早年从中原迁来,是用了多年的老人,行事稳妥,也熟悉中原的饮食习惯。云南王特意将她调来,嘱咐宗勉的用药、饮食与夜间照料,都由她看顾。

宗勉轻轻应了一声。

“什么时辰了?”

“酉时刚过。”

“我睡了多久?”

“从午前到现在。医师方才来看过,嘱咐公子醒后先润润口,再请他来诊脉。”

周嬷嬷唤小厮上前,扶他慢慢靠好,又亲手试过水温,才将杯子送到他唇边。

宗勉饮了几口,目光缓缓扫过屋里,在门边停了一瞬,便收了回来。

云南王闻讯赶到时,医师正在诊脉。他在一旁等着,听见眼下已缓过些,仍须留心静养,才走到榻边。

“胸口还难受么?”

“比先前好了。”

宗勉声音有些哑,说完又轻轻咳了两声。周嬷嬷扶稳他的肩背,待这一阵缓下,才替他重新垫好软枕。

云南王原已想了许多宽慰的话,见他这样平静,反倒不知从何说起。

“今日的事,暂且放一放。先养好身子,其余的,舅舅会去办。”

宗勉望着他,轻轻点头。

“叫舅舅担心了。”

云南王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一时没有接话。

药送来后,周嬷嬷试过温热,扶着他分几次饮尽。他没有问方子里添了什么,也没有嫌苦,只在喝到一半时停下,缓了缓气。

晚间用的是稀粥。宗勉吃得很慢,吃到半碗,实在咽不下了,才低声道:

“这些便够了。”

周嬷嬷没有勉强,收开碗。

云南王临走前,又在榻边停下。

“可还有什么想要的?”

宗勉想了想。

“再备床薄被吧,夜里若冷,也好添上。”

云南王应了,站了片刻,才转身出去。

此后两日,宗勉一直很安静。

周嬷嬷依着医嘱安排他的饮食起居,何时用药,饭后歇多久,都记得清楚。她照料病人惯了,不时时问他难不难受,只留意他的脸色与呼吸,见他疲倦,便叫人扶他躺下;若精神尚好,也由着他在窗边静坐一会儿。

宗勉都肯配合。医师来了,便伸手诊脉;夜里咳醒,由小厮扶起,饮过水便重新歇下;到了该收文书的时候,也依言放手,没有再多讨半刻工夫。

第三日下午,云南王去看他,见周嬷嬷正吩咐小厮,将轮椅移到窗边避风的地方。日光落在宗勉肩头,他的脸色仍白,精神却比前两日好了些。

“今日胃口如何?”云南王问。

“比昨日多吃了几口。”

周嬷嬷在旁补道:“午间用了小半碗饭,蒸蛋也吃了些。只是医师嘱咐,眼下还不能久坐。”

宗勉听完,抬眼望向舅舅。

“舅舅,若有不急的文书,可否拿些给我看看?”

云南王微微皱眉。

“才好些,便惦记着做事?”

“整日躺着,也睡不了那么久。”宗勉道,“前些日子补粮的回单,应当陆续到了。孩儿只将日期、数目理一理,有疑处记下,不急着处置。”

他说得平静,气息也还匀,并不像勉强支撑的模样。

云南王本想拒绝,转念又怕他独自闲坐,更容易思虑过多,便转头嘱咐周嬷嬷:

“先问过医师。若许他看,每日也只看一小会儿,到了时辰便收,不必等他开口。”

周嬷嬷应下,宗勉也轻轻点头。

待医师允了,云南王才叫人挑出几份不繁杂的回单,另抄一份送来,让他按日期排好,再同起运册核对,看看有无遗漏。

宗勉看过,叫书吏记下两处尚缺凭据的地方。周嬷嬷见时辰到了,便上前道:

“公子,今日先到这里吧。”

他依言放下纸,只说了一句:

“劳烦嬷嬷收好。” 既没有再多看一页,也没有问明日能否早些送来。

云南王听了回报,心里却始终不踏实。当晚,他将周嬷嬷叫到跟前,细问宗勉的起居。“夜里睡得怎样?”

“有时咳醒,也有时醒着,却不唤人。老奴进去看,他便说只是不困,躺一会儿就好。”

“可曾问起如意姑娘?”

周嬷嬷摇头。

云南王沉默片刻,又问:

“如意姑娘送来的东西,可都给他看过了?”

“都看过,也收妥了。姑娘送来一件旧披风,说领口软些,公子惯穿。老奴问要不要换上,他只说,府里这件也好,暂且不必换。”

云南王垂下眼,手指在案边停了许久。

宗勉越是样样都说好,云南王便越不敢当作当真无事。

他听人说过,这孩子从前嫌药苦,也曾亲眼见他同如意讨价还价,非要多看几行册子。如今药肯吃,饭肯用,差事照办,到了时辰便歇,唯独那日没能得到答复的婚事,再也没有提过。

云南王几次想问他,要不要接如意来,话到嘴边,又怕牵动他的心事,只得暂且按下,盼他再养好些,肯主动开口。

这一等,便又过去了几日。

王府里的人小心照看着宗勉,住所里的如意,也仍在等一个消息。

她记着王妃临别时的话,原以为至多两三日,便会有人来接自己。

第一日,她将宗勉惯用的东西又清点了一遍,怕那日送得匆忙,漏了什么。软枕已经带去,夜里搭在肩上的薄衣也送了,连他嫌粗、不肯用的那条布巾,她都从包袱里挑了出来。

第二日,她去问门房,可有王府来的消息。

门房说没有。

她便点点头,回院里煎药。水沸之后,才想起宗勉眼下并不在这里,药也早由王府照着方子另备了。

炉上的热气扑上来,她站了一会儿,默默将火拨小。

到了第三日,王府终于来了人。

如意听见通报,匆匆从屋里迎出来,手上还拿着未及放下的针线。

“二公子好些了么?”

“已好些了,今日还看了几份文书。”

她眼中一亮。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来人迟疑了一下。

“医师说还须静养,王爷便让公子暂住着。今日是周嬷嬷遣小的来,取两件换洗的衣裳。”

如意唇边的笑慢慢停住。

“周嬷嬷?”

“王爷身边用了多年的老人,照料得细。公子的饮食、用药,如今都是她看着。”

“那便好。”

如意应得很轻,转身进屋取衣裳。她知道周嬷嬷,有一回随宗勉去王府,见过老人替云南王收拾随身用物,确实稳妥。

有人能将他照顾好,她该放心。

可收拾衣裳时,手里的动作却渐渐慢了下来。

“他夜里还咳么?”

“还有些,比先前轻了。”

“饭吃得怎样?”

“昨日多用了几口,周嬷嬷说胃口见好。”

如意将一件衣裳叠好,又展开,摸了摸领口,确认没有磨人的线头,才重新放进包袱。

她还有许多话想嘱咐,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句:

“这些都是他惯穿的。劳烦带去。”

来人接过,她跟着走到门边,终于忍不住问:

“二公子……可有什么话带回来?”

“没有别的吩咐。只说文书暂放着,不必急送。”

如意握着门框的手停了一下,随后点头。

“我知道了。”

人走后,院里又静下来。

宗勉那张椅子还停在窗边,案上的册子按日期排着,最上头夹着她替他写的几行批注。小沙漏里的沙早已漏尽,她一直没有再翻过来。

从前他嫌她管得紧,时辰一到便收册子,少看两行也要同她争。如今东西都放在那里,再无人趁她不留意,悄悄将封皮掀开。

她坐到案旁,拿起那张写满数目的纸,过了一会儿,又放下。

傍晚,任金童从王府出来,顺路送来一份核过的粮单。

如意接过,却没有立即问账,只抬眼望着他。

“你今日见着二公子了?”

“见着了。”

“他……精神可好?”

任金童点头。

“比前两日好些,能坐着说一阵话。只是医师不许劳神,我也没有久留。”

如意轻轻松了一口气,随后又安静下来。

任金童看着她,问道:

“姑娘这几日没过去?”

“王妃说,等他好些,会使人来接。”

她说完,低头理了理粮单的边角。

“既然已经能看文书,想来是真的好些了。”

任金童听出她话里的失落,迟疑片刻,才道:

“王府照料周全,姑娘不必担忧。”

“我知道。”

这三个字,她这些日子已经说过许多遍。

王府医师好,周嬷嬷稳妥,饭菜合口,药也不会误。她一件件听着,确实比最初安心,却仍不明白,为什么人人都能见他,唯独自己还须等。

她望向任金童,险些问出口:他可曾提起我?

可最后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金童见她不再说话,便将粮单上须留意的两处指给她看,没有贸然追问。告辞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如意仍站在门内,手里捧着那几张纸。

夜里,她照旧去了宗勉屋里关窗。

床铺收得齐整,案上那方生辰时新得的砚台,仍放在原处。她伸手合好匣盖,又将桌边的一只水盏端起,准备洗净收走。

从前每晚,她总要将水换得温热,放在他伸手够得着的地方。

如今屋里无人,倒不必再留着。

如意托着水盏站了片刻,终于低下头,将杯中已经凉透的水慢慢倒进盆里。

她不知道,王府里也有人渐渐留意到宗勉那些落了空的习惯。

喝完药,他总先将碗递向右侧——从前如意惯常坐在那里,接过药碗,便顺手递来一块蜜饯;看过册子,他又会下意识去摸案角,碰了个空,才记起那只沙漏并未带来。

周嬷嬷起初只当他换了住处,一时不惯。日子久了才发觉,他虽从不问起如意,许多细微的动作里,却仍在等着她。

那日,住所又送来几件换洗衣裳。周嬷嬷取出一件青色外袍,正要替他披上,宗勉的目光忽然停在袖口。

“这是谁收拾的?”

“如意姑娘。来人说,她将领口、袖里都查看过了,怕有线头磨着公子。”

宗勉伸手摸了摸。

那处原先脱了几针,如今已经补好,针脚细密,收线的结藏在袖里。他用指腹轻轻抚过,便想起如意坐在窗下缝衣的模样。

从前他总爱凑过去挑一句,说这里不齐,那里歪了。她恼起来,便将针线往他面前一递,叫他自己试试。他自然不肯接,只笑着讨饶,等她重新低下头,又忍不住寻些话来说。

他低头望了一会儿,才道:

“就穿这件吧。”

周嬷嬷替他拢好衣襟,没有多问。

后来收拾文书时,她又留意到,宗勉每回看完册子,总要将一张旧纸签夹回去,只露出写着字的一角。纸上不过“核至此处”四个字,笔迹却很娟秀,与他平日勉强写下的字不同。

换过几份册子,那张纸签却始终留着。

又过了两日,周嬷嬷替他抚平袖口,见他的目光仍落在那处新补的针脚上,便轻声道:

“如意姑娘照料公子惯了,这几日想来也一直挂心。公子若愿意,老奴便请王妃遣人接她过来,见一面也好。”

宗勉搭在袖边的手微微一顿。

“先不必叫她来回奔波。”

“车马都是现成的,倒不费什么事。”

他没有再答,只伸手去取案上的温水。周嬷嬷看在眼里,便也止住了话。

晚间王妃问起宗勉的情形,她照实回禀,末了,又提起这些细节。

“老奴不敢妄猜公子的心思。只是姑娘收拾来的衣裳,他看见袖口新补过,便说要穿;她从前留下的一张纸签,也一直留着,不肯换。”

周嬷嬷停了停,才接着道:

“可老奴问,要不要请姑娘来,他却又不肯。只说怕姑娘奔波,旁的便不再讲了。”

王妃听完,许久没有说话。

她原以为,宗勉这几日不问,是怕自己再受刺激,勉强压下了思念。如今才明白,他并未放下,只是连见面之后该如何开口,都不敢去想。

恰在此时,侍女进来禀报,如意又来求见。

王妃赶到外间时,如意正站在窗下,手里没有药匣,也没有带替换的衣裳。见她进来,便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娘娘,今日我想再求见二公子。”

她声音很轻,却比上回来时平稳。

“我听说他已好些,也能看文书了。我不是来添乱,只想当面问问,他为什么还不回来。”

王妃走近,握住她的手。

“府里留他,是怕来回挪动费神,并非——”

“我明白。”如意轻声道,“周嬷嬷比我周全,医师也都在府里,他住在这里养病,自然妥当。我只是想知道,若他不回去,我还能不能来见他。”

王妃望着她。

如意停了一会儿,又道:

“那日他出门前,说过问明白便回来告诉我。我等了这些日子,还是不知道,他究竟听见了什么。”

这句话让王妃心里一酸。

“你先坐,我进去问他。”

内间,宗勉才用过药,正靠着软枕歇息。听见如意来了,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先落向门口,随后才看向王妃。

“她在哪里?”

“在外间等着。”王妃道,“她想见见你,也想问问,你为何还不回去。”

宗勉的手指在被面上慢慢蜷起。

方才听见如意来了,他几乎便要开口请她进来。可真想到门帘掀起,她走到面前,像往常一样问一句“今日好些么”,他又不知该怎样面对。

该让她坐近些,还是隔着案子说话?她若伸手替自己理衣领,他该不该避开?若她仍问婚事,他又能给出什么答复?

他喜欢了这么久的人,如今竟有可能是自己的妹妹。

偏偏只是可能,尚无定论。

这一点未能查明的疑虑,让他不敢照旧亲近,却也无法劝自己就此放下。

王妃在榻旁坐下,轻声问:

“是不想见,还是不知道该怎样见?”

宗勉垂下眼,许久才哑声道:

“我想见她。”

话说出口,心里那阵难受反而更清楚了。

“可我不知道,见了该怎么办。”

“她这些日子也不好过。你一句话不说,她便只能自己猜。”

“我知道。”

宗勉咽了咽发紧的喉咙,低声问:

“可我该同她说什么?叫她别再等我,事情尚未查明,我不甘心;叫她继续等……”

他停了很久。

“我又能许她什么?”

王妃望着他,一时也没有作声。

宗勉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更低了些。

“舅母,今日先别让她进来。”

王妃轻轻叹息,终究没有勉强,只问:

“那你可有话,要我带给她?”

宗勉抬起头,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道:

“告诉她,我已经好些了。让她按时吃饭,夜里别熬着。我过几日……”

他忽然停住,垂下眼。

“算了,先别说我几时回去。”

这些原是如意日日叮嘱他的话,如今换作他说,却只觉得轻飘飘的,答不了她最想问的那一句。

王妃走后,他仍望着门帘。

外间隐约传来几句低语,听不分明。他知道如意还没有走,便不自觉地屏息听着。又过了一阵,脚步声才慢慢远去。

宗勉撑住榻沿,身子向前倾了些。

周嬷嬷忙上前扶住他。

“公子要起身?”

他望着门口,迟迟没有作声,最后慢慢摇了摇头。

“不了。”

那一下午,他没有再要文书。窗外每响起脚步声,便抬头看一眼;待来人从门前走过,又重新垂下目光。

而如意回去后,也没有再遣人往王府打听。

王妃带出来的话,她一字一句都记着:他已经好些了,叫她按时吃饭,夜里不要熬着。

话里仍有关切,却没有一句提到,他几时回来,或是何时肯再见她。

她想起那日早晨,他临走前望着自己,说今日不只为议事。那时她虽然有些羞涩,心里却是欢喜的,以为这回终于能等到一个明白的答复。

如今看来,或许他已经问明白了,只是不知该怎样告诉她。

王妃说没有人嫌弃她的出身,她愿意相信王妃待她的好。可宗勉若并不为难,又为什么连一面也不肯见?

她想来想去,终究还是觉得,自己留在这里,只会叫他更难开口。

第二日,她取出带来云南时用的旧包袱,将几件衣裳慢慢叠好。

王府送的衣料、首饰,她一样没有动。只收了从京里带来的旧物,针线、梳子,还有那只后来重新置下的蜜饯罐。

拿起罐子时,她停了许久,最后还是放回案上。

他喝药之后惯常要吃的,便留下吧。

她又将宗勉近日用过的药帖按日期理好,另取纸,写下他夜间咳醒、用饭多少的情形。周嬷嬷本来便照料得周全,这些未必用得上,可她总觉得,多记一句,也能少遗漏一处。

写到末尾,门外忽然有人唤她。

“如意姑娘。”

她忙搁笔起身。

周嬷嬷站在门边,身后跟着一个提篮的小厮。

“公子用的那只小沙漏,听说留在这里,老奴来取。还有几份夹着纸签的旧册子,也请姑娘帮着寻一寻。”

如意点头,转身去案上取。

周嬷嬷进屋,目光却落在榻边敞开的包袱上。衣裳叠得齐整,针线笸箩已经盖好,连平日搁在窗下的小凳,也推回了墙边。

“姑娘这是要出门?”

如意握着沙漏的手微微一紧。

“想去药庄住些日子。若那边缺人,我便留下帮忙。”

周嬷嬷看了她片刻,回头吩咐小厮去外面候着,才将门轻轻带上。

“这事,王妃可知道?”

“还没有。我收拾妥当,便去辞行。”

“二公子呢?”

如意垂下眼。

“他既不愿见我,我也不好再去扰他。”

周嬷嬷走近,接过她手中的沙漏,轻轻放回案上。

“姑娘先坐下。”

如意没有动,只勉强笑了笑。

“嬷嬷不必劝。我知道二公子待我好,也记着王爷、王妃这些日子的照拂。只是侯府公子的婚事,终究不是我们两个人愿意便能作数。我这样的出身,长辈有所顾虑,也是常情。”

“并不是这个缘故。”

周嬷嬷答得很快。

如意抬眼看她,眼里已泛起泪光。

“那他为什么连见我一面都不肯?”

周嬷嬷一时语塞。

她并不知道那封信里究竟写了什么,只记得王妃再三嘱咐,有些事情尚待查明,不能仓促定下婚事,却绝不是嫌弃如意的门第。

可眼下,若只将这些话再说一遍,又怎能解得开这孩子心里的疑惑?

“如意姑娘,”周嬷嬷放缓声音,“这其中另有缘由,老奴知道得不全,不敢随口拿话哄你。可有一件,王妃再三交代过:郡主与王爷、王妃都没有嫌弃你的出身,更没有因你从前服侍过人,便不许公子娶你。”

如意的眼泪慢慢落了下来。

“可他一句也不肯告诉我。我留在这里,除了等,还能做什么?”

周嬷嬷望着她,心里也不好受。她将凳子拉近些,请如意坐下,自己在旁坐了,才低声道:

“老奴照料公子这几日,旁的未必看得明白,他心里惦记着谁,却也看得出几分。”

她说起那件补过袖口的衣裳,说起宗勉喝完药,总先将碗递向右侧,又说如意离开的那日下午,他几次望向门口,直到晚间都没再看一页文书。

如意听着,指尖渐渐攥紧了衣袖。

“他既然……”

她哽住,过了一会儿,才接着问: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是不肯见我?”

周嬷嬷没再否认,只轻轻按住她的手。

“他眼下病着,心里又有事堵着,怕是自己也没想明白,该怎样同姑娘开口。并非不惦记,倒像是惦记得太过,才处处为难。”

她看了一眼榻边收拾好的包袱,语气不觉急了些。

“姑娘,你若这时候走了,他知道后,哪里受得住?如今这个身子,若再急出个好歹来……”

如意脸色一白。

周嬷嬷见状,立即收住话,懊悔地叹了一声。

“是老奴说重了。他的病,不能都叫姑娘担着,更不能拿这个拦你。”

她握着如意的手,声音也低了下来。

“这些日子,你受的委屈,老奴看得见。我只是盼你先别带着误会走。容老奴将你的话带回去,请王妃给你一个明白交代,好不好?”

“我只是求你,先别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认定是自己不配,便这样走了。再给他几日,也给王爷、王妃几日,将该说的话说清楚。到那时姑娘再作打算,总比眼下带着误会离开好。”

屋里静了许久。

如意低头看着膝上的手,声音很轻。

“我不是想拿走来逼他见我。”

“老奴明白。”

“我只是觉得,他已经为难成这样,我若还一直留下,他便连拒绝都不好说出口。”

周嬷嬷摇了摇头。“他若真只是不愿娶,王爷何必留他在府里,王妃又何必亲自去问?这件事没姑娘想的那样简单。”

如意抬起头,望着她。

“那嬷嬷替我问一句,好不好?”

“你说。”

“我可以等,也可以暂时不见。可总要有人告诉我,究竟为什么。”她眼圈通红。

周嬷嬷郑重点头。“这话,老奴一定替你带到。”

如意望向榻边的包袱,坐了片刻,终于起身,将上面的系带慢慢解开。

衣裳没有立即收回柜里,包袱却也没有再系上。

她把写好的几页纸递给周嬷嬷,又将那只沙漏一并放进篮中。

“他若看文书,还是得记着时辰。别因他不讨价还价,就以为他不累。”

周嬷嬷接过,轻声应了。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如意仍站在案旁,伸手将那只蜜饯罐往篮边推了推。

“这个,也带去吧。”

又过了几日,天放晴了。

午后的日光照进客院,檐下积着的水渐渐干了,几只雀儿落在墙头,啄了两下,又扑翅飞开。宗勉坐在窗边,听见院外车轮碾过石路的声音,抬头望了一眼。

他的咳嗽已比前些日子缓了许多。医师诊过脉,说若不赶路,乘车回住所并无妨碍,只是仍须静养,不可劳神。

待医师走后,宗勉叫住周嬷嬷。

“劳烦替我收拾一下,今日回去吧。”

周嬷嬷应下,先吩咐小厮去备车,自己留下整理药帖与换洗衣物。

宗勉低下头,望着膝上的蜜饯罐。

罐盖擦得干净,里头几种蜜饯分开包着,各夹一张小纸条,写着哪样酸些,哪样不宜多吃。字不多,却交代得很细。

从前如意就在旁边,不必写这些。见他多伸一次手,便将罐子收远;他若不肯,她就笑他,药只喝一碗,蜜饯倒想吃半罐,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如今她将这些都写下来,换谁照料,也不至于弄错。

周嬷嬷带着罐子回来的那日,也将如意收拾包袱的事告诉了他。他听完,急切的问了一句:

“她已经走了?”

得知还没有,胸中紧绷的那口气才缓缓松下。

可随后他便明白,她留下,并非因为自己给过什么确切的答复,只是听了嬷嬷的劝,又肯多等几日。

他不能一直仗着她舍不得。

事情或许还须等,可他知道的那些,不能再瞒着她,让她独自在院里猜测。

宗勉用拇指轻轻抚过纸边,将罐盖合好。

周嬷嬷收拾完衣物,正要来接,他便道:

“这个不必装进去,我拿着就是。”

王妃进来时,药帖已经收妥,案上的文书也分好放在一旁。她看了看周嬷嬷手边的包袱,又望向宗勉。

“今日便回去?”

宗勉点点头,

“想好怎样同如意说了?”

“还没有全想好。”

宗勉垂下眼,过了一会儿,又轻声问:

“舅母,若一直查不清呢?”

王妃没有立即回答。

“婚事暂时不能定,我明白。”他慢慢道,“可总不能因此便不见她,也不问她过得好不好。”

这些话,他在夜里反复想过。起初只要想到另一种可能,便难受得不肯往下想。可日子仍要过,他不能一直躲着,让如意独自等一个不知何时才有的结果。

“她若愿意,我可以……换一种方式同她相处。”

他的声音又低了些。

“譬如,试着当她是妹妹。她想去药庄,我替她安排车马;愿意留在这里,也有地方住,不必再日日守着我。往后她若想嫁人,我也可以替她备一份嫁妆。”

说到最后,他低头望着膝上的蜜饯罐,唇角勉强牵了牵。

“我也未必只能叫人照料,总还有些事,能替她做。”

王妃听得心酸,却没有立即应好。

“你想照顾她,这份心意自然是好的。可‘妹妹’这两个字,她未必听得下去。”

宗勉唇边那点笑意停住了。

“她原是盼着同你成亲的。”王妃轻声道,“你若一见面,便说往后当兄妹,又替她打算将来嫁人,她未必听得出你是舍不得她受苦,只怕会觉得,你已经替两个人都作了断。”

宗勉握着罐子的手慢慢收紧。

王妃看着他,语气更缓了些。

“事情尚未查明,先不必急着替你们换一个称呼。你知道的,照实告诉她;你心里为难什么,也让她听一听。至于往后如何,不能只由你一个人想好。”

宗勉轻轻应了一声。

车在住所门前停下,守门的小厮先是一愣,随即忙着进去通报。宗勉听见院中渐近的脚步声,不觉坐直了些。

如意快步从屋里出来,走到阶前,却又慢慢停下。

几日不见,她似乎清瘦了些。目光先落在他脸上,仔细看过,才轻声问:

“可以回来了?”

“医师许了。”

宗勉答完,仍望着她,没有像从前那样,随口说句玩笑,将这一刻的生分遮过去。

小厮搬来木板,周嬷嬷在旁照应,将轮椅缓缓推下车。如意往旁边让了让,给他们留出地方,却又下意识伸手,扶住他肩头将要滑落的披风。

宗勉看见,心口一阵发紧。

在王府时,他曾反复劝自己,或许换一种心思,便能重新同她相处。可真见到她,听见这一句寻常的问候,才知道那些设想,不过勉强撑着他回来。

他仍旧喜欢她。几日不见,这份心意并没有淡去半分。

进屋安置妥当后,宗勉请周嬷嬷带着小厮、侍女暂且退到外间。

屋里静下来,他才轻轻唤了一声:

“如意。”

她站在案旁,抬眼看他。

“我有些话,想同你说。不是叫你走。也不是要你先答应什么,更不是在质问你。这回,我从头同你说清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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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客院春迟,相思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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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山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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