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宗勉用过早饭,便叫人备车去王府。
如意替他整理衣襟时,他抬眼看了看她,忽然道:
“今日去,不只为议事。”
她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轻轻应了一声,将他领口最后一点褶痕抚平,没有再问。
宗勉望着她,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心,倒渐渐定了下来。
到了王府,云南王尚在听属官回报。他在外间候了一阵,待议事的人陆续退下,才进去请舅舅屏退左右。
云南王见他神色郑重,便放下手中的文书,示意侍从出去。
“有什么事,要这样慎重?”
宗勉来时想过许多说辞,真到了舅舅面前,却觉得不必再绕。
“孩儿想请舅舅作主,替我向爹娘议一门亲事。”
云南王看着他,没有立即接话。
“是如意。”
宗勉的耳根渐渐热了,声音却很清楚。
“这些日子,孩儿反复想过。想娶她,并非只因她照料我、待我尽心,觉得该有所报答。”
他略停了一下,抬眼迎上舅舅的目光。
“孩儿是真心喜欢她,也想同她过一辈子。她……也是愿意的。昨日娘来信,嘱咐孩儿先调养身体,也提醒我,婚事未定,不能叫如意受了闲话。孩儿觉得有理,所以今日特来求舅舅替我们作主。”
宗勉稍稍坐直,郑重道:
“孩儿想明媒正娶,让如意做天波府的二少夫人。”
云南王垂眼看向案角,眉间渐渐露出难色。他端起茶盏,却没有饮,过了片刻,又轻轻放下。
“勉儿,原本今日,舅舅也想寻你说几句话。”
宗勉心里微紧。
“舅舅请说。”
“你同如意……”
云南王看着他,一时竟有些难以启齿,斟酌片刻,才问:“你同如意……这些日子相处,有没有。。。”
宗勉先是一怔,待明白过来,脸上顿时热了,“没有。孩儿不敢说事事都合礼,但是,没有。。。”
云南王轻叹一声。
“有件事,本王原想先查问清楚,再同你说。”
宗勉方才的羞窘慢慢退去,搭在扶手上的手却没有松开。
“可是娘另有嘱咐?”
云南王沉吟片刻,从案旁取出一封信,没有立即递过去。
“昨日,你母亲也给本王送来一封急信,你和如意的婚事恐怕要缓缓。你先别多想,她并非嫌弃如意的出身,也没有忘记那孩子一路照料你的情意。”
宗勉望着那封信。
“那是为什么?”
“是如意的身世,还有些地方须核实。”
云南王斟酌着措辞,缓缓道:
“你母亲近日重新看过黄琼留下的那封信,觉得墨色与纸张有些不相称,便请人验看。那人认为,墨迹不像多年以前留下的,倒像近一两年所写;所用纸张也颇为精细,并非寻常人家惯用之物。”
宗勉怔住了。
过了片刻,他才艰涩地问:“舅舅是说……那封信是假的?娘怀疑如意为了嫁进天波府,拿假信骗我们?”
“不能这样说。”
云南王立即摇头。
“纸墨有疑,只能说明这封信的来历还须查证,不能就此断言里头写的都是假话,更不能认定如意有心欺瞒。或许是黄琼后来补写,或许另有缘故,眼下都没有定论。”
他见宗勉脸色渐白,语气又缓了些。
“只是从前认定如意并非黄琼亲生,主要凭的便是这封信。如今信有了疑处,那件事也就不能算已经查明。”
宗勉的手指一点点蜷起。
“可她是亲手将信拿出来的,连先前为何藏着,都同我们说了。若真想骗人,何必连那些对自己不利的话也……”
宗勉停下来,似乎还想替她解释,却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凭据。
“本王明白。”云南王道,“你母亲也正是因此,特意嘱咐,不可先责问她,更不能叫底下的人传出闲话。此事要查,却不能尚未查清,便先伤了那孩子。”
宗勉慢慢垂下头,攥着扶手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呼吸也渐渐重了。
云南王看着他的脸色,心里同样难受。
六郎与黄琼当年的纠葛,他只知道些零星片段。究竟到了哪一步,又有哪些未曾说清的隐情,连妹妹也未必全然知晓。他不能凭猜测替六郎认下,更不能只为安抚外甥,便断言绝无可能。
何况,当着宗勉的面,父辈这些难以启齿的旧事,又该怎样解释?
他心里甚至掠过一丝怨意:六郎当年若肯将这些牵扯处置明白,该给名分的给了名分,该说清的说清,又何至于多年之后,让两个孩子受这样的煎熬。
念头转过,他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斟酌着道:
“当年黄琼说起这孩子的来历,始终含糊。她与你父亲之间,也有些旧事尚未问明。原以为有了那封信,便可放心,如今却不能再只凭信里一句她是抱养的,就将疑虑都压下去。”
宗勉猛地抬眼。
“舅舅是说,她可能是我爹的……”
余下几个字,他没能说出来。
云南王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只是尚不能排除,并非已经查明。你先别往最坏处想。”
可那念头既已生出,又哪里由得他不想。
宗勉忽然记起昨夜,如意坐在灯下,红着脸问他要不要那份礼物。她握着他的手,含泪说不在乎他的病;他也郑重许诺,今日便来求舅舅,将婚事说个明白。
他原以为,最难不过是说服长辈。直到此刻才发觉,自己竟连继续求这门亲事,都不敢轻易开口。
“爹呢?”他的声音哑了,“为什么不问爹?”
“你父亲如今远在西夏,军情紧迫,总不能为此事,叫他放下军务赶回来。也不能仓促将如意送到军前。事情尚无定论,一旦传得众人皆知,往后无论查出什么,都要伤她。”
他看着宗勉,放缓语气。
“信是何时写的,黄琼当年身在何处,有没有知道内情的人,都须逐一核实。眼下只能先缓一缓,不能因心里着急,便仓促作断。”
宗勉望着他,唇上已渐渐没有血色。
“要查多久?”
“眼下还说不准。”
“若一直查不清呢?就算如意是黄伯母的亲生女儿,那也不一定。。。”
云南王握着信的手停住了。
宗勉等着,胸口却越来越闷,仿佛那口气无论怎样都吸不到底。
“勉儿,”云南王低声道,“本王知道这话难听。可哪怕只有万一,也不能拿你们两个人的一生去赌。”
他自觉已经尽力说得委婉,又怕外甥听岔,添了一句:
“查明之前,婚事只能暂缓。你待如意,更须有分寸。如意知不知情尚无定论,你也不能因彼此有情,便……”
宗勉忽然松开了扶手。
昨夜两人相握的手,她含泪望来的目光,那些自己曾暗暗盼过的亲近,一时全涌了上来。他明知舅舅只是告诫,既未责怪,也未认定什么,脸上却仍烧得厉害。他忽然觉得胸中气血翻涌,喉间像被什么堵住,勉强张口,先呛出一声咳嗽。
云南王霍然起身。
“勉儿?”
宗勉抬手,想示意自己无事。下一刻,胸口骤然绞痛,腥甜直冲喉头。他猛地俯下身,一口鲜血喷在衣襟与膝上的薄毯上。
此时,宗勉住所里饭菜才刚备好。
如意早晨送宗勉上车,回来便收好了昨日的贺礼,又嘱咐厨房,午间做几样他爱吃的菜。想着他今日去说的是正事,或许要同王爷多坐一阵,便没有催人去问。
后来王府来人取药,只说二公子留在府中,不必等他用饭。如意虽觉得突然,仍想着他许是议事久了,想在府里歇一歇,便将药包、药帖逐一交代清楚,又包好他常用的软枕,请人一道带去。
“午后若要歇着,记得垫在腰后。他坐久了,那里容易难受。”
来人应下,抱着东西匆匆离去。如意送到门边,望了一会儿,才回头叫人将饭菜先温着。
她原以为,宗勉用过药,歇一歇便会回来。
可日影渐渐移过窗棂,院外始终没有车马声。她想起早晨他临走前还说,问过舅舅,回来便告诉她,心里便慢慢不安起来。
取药时,为何连软枕也一并带走,却没有说几时回来?
如意在门边站了片刻,终于转身取了披风。
“备车吧,我去王府问问。”
到了门前,守卫认得她,却没有立即放行,反倒请她在门房稍候。
如意心里一紧。
“二公子还在里面么?他的药……”
“药已用过了,医师也在照看。”
她猛地抬头。
“为什么要医师照看?他怎么了?”
守卫见她脸色变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恰有内侍出来,听见问话,便上前道:
“姑娘莫急。二公子今日有些不适,晕过去一阵,如今已经安置妥当。王爷留他在府里歇几日,姑娘先回去便是。”
如意怔怔望着他。
“晕过去了?”
“是,不过医师一直守着——”
“早晨出门时还好好的。”
她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人,又像只说给自己听。
那时她替他系好披风,他还抬眼同她笑,说今日不只为议事。上车前,他甚至叮嘱她不必一直等着,到了饭时便先吃。
怎么不过半日,便晕了过去,还要留在府里?
“我进去看看他。”如意往前走了一步,“我不吵他,只看一眼。”
内侍抬手拦了拦。
“王爷有吩咐,二公子眼下须静养,暂不见人。”
如意停住。
早晨他说要请舅舅主持婚事,如今病倒了,王府却只叫她回去,连一面也不许见。她想起宗勉昨日的迟疑,又想起郡主信里那句“婚事不必急”,心里渐渐生出一个念头。
“是不是……因为我?”
内侍一怔。
“姑娘这话从何说起?”
如意没有答,眼圈却已红了。
她不敢断定,可除此之外,实在想不出宗勉为何会忽然病重,又为何偏偏不许自己进去。
她在门前站了一会儿,忽然屈膝跪了下去。
内侍吃了一惊,忙伸手去扶。
“姑娘,使不得!”
如意摇头,没有起身。
“劳烦替我禀王爷一声。二公子今日若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也是他一时心急。王爷若有不允,慢慢同他说便是,别叫他着急。”
她说到这里,喉间已哽住。
“我不求旁的,只求让我进去照看他。这一路都是我在身边,他夜里几时容易咳,水要放在哪里,怎样垫着才睡得安稳,我都知道。我不会再提别的事情,也不会扰他,只让我守着,行不行?”
门前的人越发为难,有人匆匆往内通报。如意跪在石阶下,手指紧紧攥着裙边,望着那道门,怎么也不肯起来。
没多久,王妃便赶了出来。
“好孩子,这是做什么?”
她俯身扶住如意的胳膊,身旁侍女也忙上前帮着,将人扶起。
如意站得有些不稳,膝间一阵发麻,却顾不得,只急着问:
“王妃,二公子究竟怎么样了?我能不能去看看他?”
王妃见她满眼是泪,心中一软,先将她扶进门房坐下,又亲手替她拢好滑落的披风。
“医师才看过,眼下已安稳些,只是还须留心照看。府里有人守着,药也不会耽误。你先定定神,别将自己吓坏了。”
“可他早晨明明还好好的……”
如意抬起眼,声音里满是惶恐。
“是不是他说了什么,惹王爷不高兴了?”
王妃微微一怔,随即握住她的手。
“怎么会这样想?”
如意垂下头,眼泪落在衣襟上。
“不敢瞒娘娘,二公子昨日答应我,今日便来求王爷替我们主持婚事。我知道自己出身低微,本不该存这样的念想。若是因为这个……”
“别这样说。”
王妃轻声止住她,待她抬起头,才认真道:
“王爷怎样疼他,你也看在眼里。他如今有伤在身,莫说求一门亲事,就是开口要天上的月亮,王爷也恨不得替他寻梯子。又怎会只因他说了想娶谁,便动怒责备,叫他伤了身子?”
如意怔怔听着,攥紧衣袖的手稍稍松了些。
王妃望着她,语气愈发温和。
“至于你的出身,王爷并无嫌弃。你这些日子怎样待勉儿,我们都看着。他既真心想娶,我们自然也盼着能成全。”
她停了片刻,才接着道:
“只是另有些旧事,眼下尚须问明白,婚事不能仓促定下。并非你哪里不好,也不是要责怪你。切莫将他的病,都往自己身上揽。”
如意抬起头。
“是什么旧事?”
王妃握着她的手微微一顿。
信中的疑虑尚未核实,她怕说得不周全,反倒让如意以为自己已被认定有错。宗勉又刚刚病倒,两人此刻都经不起再添一重惊惶。
可望着如意的眼睛,她也不忍只用一句“不必问”将人挡回去。
“有些来龙去脉,我也尚未弄清,不能只凭眼下知道的几句话便同你说。”王妃放缓声音,“不是要一直瞒着你。待勉儿缓过这一阵,王爷也将事情问得明白些,自会同你商议。”
如意没有再追问,目光慢慢移向门外。
“那他醒了,若是找我呢?”
王妃心里一酸。
“他若要见你,我便使人去接,绝不叫他等着。”
如意坐了片刻,才低声说起宗勉夜里的习惯:腰后惯用哪只软枕,水盏放在哪一侧顺手,咳得厉害时怎样靠着能舒服些。她一件件说得细,有两处已经交代过,又不放心地重复了一遍。
王妃始终没有打断,叫侍女当面记下,遇到不明白的,便再问清楚。
“这些都记着了,我也会去看。”她将纸交给身边的侍女,“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你只管说。”
如意想了想,轻轻摇头,眼中却仍带着迟疑。
王妃知道她终究是想亲眼见一见,也没有再劝她放心,只握着她的手,陪她走到门边。
“先回去吃些东西,歇一歇。等他好些,我便接你过来。往后若心里着急,只管遣人来问,别再跪在这里,伤了自己的身子。”
如意轻轻应下。
临上车时,她仍忍不住回头,望了望王府深处。院墙遮住了重重门户,她不知道宗勉被安置在哪一间屋里,只盼着此刻有人替他将软枕垫好,醒来时,手边也有温水可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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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一心求许,旧事成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