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春意渐浓,垂柳抽出嫩黄的新芽,连宫墙根下的青苔都透着湿润的生机。
然而,大理寺肃穆的值房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大理寺少卿傅景明垂手立于堂下,听着案后那位鲜少露面此刻却亲自召见他的大理寺卿沉缓开口。
“四川走私贡茶一案,” 大理寺卿陈明昭的声音不高,将手中一份卷宗轻轻推到案边,“牵扯甚广,水太深,也太浑。番商、泸州转运使乃至京中某些贵人……都伸了手。” 他抬起眼,“景明,此案,只有你去,我才放心。”
他顿了顿,指尖在卷宗上点了点,“京城的贵人,眼睛可都盯着呢。你办案的雷霆手腕,我信得过。但分寸二字,务必时刻悬于头顶。该查的要查透,该斩的要斩断,该留一线的……” 陈明昭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也需留得圆融。你知道轻重。”
傅景明心头凛然。贡茶案,川地命脉,更是各方势力的角斗场。他沉声抱拳,“卑职明白,定不负所托!”
傅景明离京那日,天刚蒙蒙亮。
傅云山赶来送行,少年脸上满是不舍与担忧。“大哥!”他一把抓住傅景明坐骑的辔头,“此去蜀道艰险,你千万保重身子!按时吃饭,别熬太晚!还有,那山里听说毒虫多,长禄给你备的药包贴身带着!还有……”
傅景明一身靛蓝劲装,勒住缰绳,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弟。面对这唯一的亲骨肉,他素来冷淡的眉宇间终是化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软,轻轻拍了下傅云山的肩膀,打断了他絮絮叨叨的叮嘱,“知道了。在家安分,等我回来。”
傅云山用力点头,眼眶微红。
傅景明不再多言,猛地一夹马腹,健马嘶鸣一声,迈开蹄子。长安与卫霖紧随其后,一行人的马蹄踏碎了青石板上的晨露,溅起细碎的水珠。
傅云山站在原地,用力挥舞着手臂,直到兄长远去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城门洞外,被莽莽群山吞没。
傅景明策马远去前最后一眼,是弟弟站在晨光里挥手的模样。
马蹄声渐远。
傅云山几乎是顺理成章地被闫豫青请到了闫府。美其名曰,傅少卿远行,身为往日同僚兼挚友,代为照看安抚幼弟,义不容辞。
暖阁里,炭火燃得恰到好处,驱散了早春最后一丝寒意。
傅云山坐在窗边软垫上,手里无意识地搅动着面前的蜜渍梅子甜汤,脸上还残留着些许城门送别的低落。
闫豫青端坐于他对面,一身竹青色直裰,衬得他身姿修长挺拔。他执起青瓷茶壶,徐徐为傅云山添了半盏清茶,目光落在傅云山微蹙的眉头上,“愁眉不展,可是因令兄远行?”
傅云山嗯了一声,闷闷地咬了一口碗里晶亮的梅子,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冲淡了几分忧绪。他抬眼看看闫豫青温润平和的样子,心里那点烦躁像被微风拂过,慢慢平复下来,又涌上些调皮的点子——长安那个墙头草这次竟然跟着大哥走了。
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自由!这念头一起,连带着觉得碗里的梅子都甜了好几分。
他正暗自盘算着这几天要如何逍遥,闫豫青带着了然的笑意又开口了,语气舒缓,偏又直戳他要害,“京畿重地,天子脚下,虽说傅少卿远在四川,可咱们小傅大人一举一动,怕是也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他顿了顿,看着傅云山瞬间瞪圆的眼睛,那双清澈眸子里明明白白写着“你管我?”的抗议,才慢悠悠地补充,“不过嘛……”
闫豫青故意拖长了调子,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总归是年轻气盛些好,免得少年郎早早被世事磋磨得失了棱角。”这话说得一本正经,配上他那端方的姿态,可听在傅云山耳朵里,怎么都觉得对方在打趣自己“仗着大哥不在无法无天”。
“闫豫青!”傅云山果然像被踩了尾巴的小老虎,脸颊瞬间飞上两朵红云,又羞又恼,啪的一下把手里搅汤的银勺按在碗沿上,“你少拐弯抹角教训我!我自然…自然心里有数!”
他当然有数!
就是这有数的范围,在长安不在的约束下,完全可以弹性扩大好多。
看着傅云山炸毛又强作镇定的样子,闫豫青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面上却仍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轻轻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好,好,小傅大人自有分寸,是闫某多虑了。”
傅云山被他这副了然于胸的样子激得更恼,却又发作不得,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脑门,连耳朵尖都红了。他气鼓鼓地端起碗,故意弄出很大动静喝了一大口甜汤,用行动表示自己的“不在乎”,心里却像打翻了一罐蜜,甜得发齁。
对闫豫青的恼,对自由的喜,对兄长的挂念,还有这偷偷摸摸又理所应当的甜蜜,奇异地混合在一起,让这春日的闫府书房成了他此刻最贪恋的巢穴。
至于千里之外兄长的处境?那令人窒息的压力和血腥,暂时被眼前人温柔的眼波和甜腻的气息,冲淡成了遥远模糊的背景。
四川,泸州地界。
此地群山如怒,古木参天蔽日,雾瘴重重,自古便是茶马古道咽喉。名震天下的贡茶“巴山雀舌”,便孕育于此地云雾深处的高山茶园之中。
然而,近月来,运送贡茶的马帮接连在险峻山道上遇袭。人死货失,现场只余零星染血的货物碎片和被山间豺狼啃噬得面目全非的残骸,惨不忍睹。地方官府勘察后,皆报凶悍山匪所为,匆匆结案。
然而,此案关乎贡品,震动庙堂,大理寺卿那句“京城的贵人盯着”,绝非虚言。
傅景明扮作行商,带着卫霖和长安,在泸州一带暗访十日有余,线索直指泸州转运使利用泸州城最大的茶商隆昌号走私,他们与盘踞山中的黑石寨似乎有勾结。
傅景明心中清楚,所谓山匪劫杀,不过是障眼法。他们真正的勾当,是劫杀运送贡茶的马帮,以劣茶调包上等的“巴山雀舌”,再通过隆昌号的渠道走私出去,牟取暴利。
抢夺贡品,以次充好,妄图蒙蔽庙堂,获取暴利,其心可诛!
但万事要有证据。
这日清晨,浓雾尚未散尽,隆昌号的一队马车便吱呀作响地驶出泸州城西门,车轮碾过泥泞的土路,驶向通往深山的古道。
机不可失!
傅景明带着卫霖和长安,远远跟在后面,这是他们盯了数日的“目标”,亦是获取实证的关键一步。
山路愈发崎岖,林木愈发幽深。雾气如乳白色的纱幔,缠绕在嶙峋怪石和虬结古木之间,视野极差。两侧陡峭的山崖如同巨人张开的臂膀,将狭窄的古道挤压得喘不过气,地势险恶异常。
长安突然勒住马,沉声道,“大爷,有些不对劲。太静了。” 连寻常的鸟鸣虫嘶都消失了,空气里只剩下马蹄踏在泥泞路面和山风穿过林隙的呜咽。
卫霖迅速扫视着两侧被浓雾和藤蔓遮蔽的崖壁,低语,“大人,崖上有人!”他话音未落。
“咻——!”
一声凄厉到刺破耳膜的锐响骤然响起。
并非一支,而是数十支。
强劲的弩箭撕裂浓雾,从两侧崖顶的密林、巨石后呼啸而来——直指傅景明。
傅景明瞳孔骤缩,中计了!
十日前,一封信随着傅景明出城的马蹄,飘到了泸州转运使刘奎的桌案上。
一个身形精瘦的中年男人,正阴鸷地盯着桌上一幅画像。画像中人,赫然是易容后,扮作行商的傅景明。画像旁,一张薄薄的纸条上,写着几个凌厉如刀的字,“玉面罗刹南巡,斩之赏千金。”
“玉面罗刹……”刘奎齿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傅景明在大理寺的威名,京畿官员谁人不知?此人心细如发,手段狠厉,办案从不留余地,故得此凶名。
京中贵人的密报来得及时,却也让刘奎惊出一身冷汗——这尊杀神,竟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自己眼皮底下。
起初,傅景明一行易容精妙,行踪隐秘,刘奎撒出去的网竟一时扑空。这更让他如芒在背,坐立难安。直到他敏锐地察觉到,傅景明的人开始频繁出现在隆昌号附近。
刘奎这只老狐狸立刻明白了,傅少卿这是要顺藤摸瓜,抓他个人赃并获。
“既然少卿大人想要铁证,我们就送他一份。”刘奎露出笑容,眼中厉光一闪“只怕少卿大人没命拿啊。”
刘奎按兵不动,甚至没有派人监视,他任由傅景明窥探隆昌号,暗中,却调动了重金豢养的死士,更向黑石寨调了一队擅于山地伏击、手段狠辣的弓弩手。他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最佳时机——城外。
荒山野岭,正是杀人灭口、毁尸灭迹的绝佳之地!
当隆昌号马车出城的消息传来,刘奎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通知下去,按计划行事!让玉面罗刹,留在泸州的夜雨中吧。”
这条计策,他思虑周全,环环相扣,不留任何活路。只为一击必杀,将这柄悬在头顶的利剑彻底折断。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闫府后院寝房。
傅云山趴在紫檀榻内侧,乌发散乱地铺在锦垫上,薄汗濡湿了鬓角和脖颈,脸颊潮红未褪。
他累得连蜷缩手指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只余下身体深处被彻底点燃又满足后的酸软与空茫。身上随意搭着闫豫青那件染了褶皱的月白外袍。
闫豫青已披上中衣,正慢条斯理地系着衣带。他神清气爽,眉宇间是显而易见的餍足,与案头堆积如山的公文形成鲜明对比。他系好最后一根带子,回身坐到榻沿。
目光落在傅云山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一丝未散的炽热。修长的手指伸出,指背极其缓慢地拂过傅云山微肿的下唇,那被他反复蹂躏过的嫣红处。
指尖的微凉触感激得傅云山睫毛轻颤,他下意识地想偏头躲开,可身体却连这点力气都吝啬给予。
闫豫青喉间逸出一声低沉愉悦的轻笑,俯下身,温热的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气息拂过敏感的肌肤,带着事后的慵懒沙哑和十足的戏谑,“小傅大人,在我榻上可真是…天纵奇才。”
天纵奇才四个字,被他咬得又轻又慢,钻进傅云山嗡嗡作响的耳朵里,瞬间点燃了比刚才更甚的羞愤。
他猛地将滚烫的脸颊更深地埋进柔软的织锦软枕里,只留下一双红得滴血的耳尖露在外面,在摇曳的烛光下微微颤动,像被风惊扰的海棠花瓣。
闫豫青看着少年羞恼至极的通红耳尖,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少年眉宇间流淌着被爱意滋养的鲜活与骄纵,浑然不觉兄长正在那蜀山险境之中,浴血搏杀。
大哥副本开启~世界上最好的大哥来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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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罗刹南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