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两人之间有了微妙的尴尬。
萧砚没有再去见谢无痕,把送饭的事交给了跑堂。谢无痕也没有主动找他,只是待在房里看书,傍晚时下楼与二叔聊了些商道,给二叔提供点思路,他确有天赋,几句话便切中要害,让二叔兴奋得直拍大腿。
就这样过了一日,晚间,萧砚盯着仅剩的两枚赤阳丹陷入沉思。
当年爹炼制的两匣赤阳丹随大火付诸一炬,世间仅剩的三丸丹药,谢无痕已经吃掉一丸,算了算日子,这一丸的效力快过了。只是……试探了几次,谢无痕虽不似歹人,却偏偏满是谎言,萧砚心里始终纠结他的身份。
纠结之间,萧砚回想起师门往事。
逐月岛并非他们的门派起源。慕容醉的师父楚青鸾女侠久居青鸾峰,她医剑双绝,一柄长剑、一手银针名动天下。楚青鸾女侠五十多年前闯荡江湖斩杀恶人无数,却也救下许多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师父慕容醉和师叔薛百草便都是她救下的孤儿。受她的教诲,慕容醉一生行侠仗义,救人无数,逐月岛的名号于是十分响亮,百姓喜闻乐见,城里的说书先生,谁手里没几段逐月岛慕容大侠的传说?
慕容醉却不爱吹嘘这些,但会对他和戚师兄反复叮嘱——师门之道,义字当头,他们师兄弟若有朝一日闯荡江湖,只要不与师门之道相悖,无论做什么,师父都会支持他们。
萧砚反复思忖,半柱香后,终于在“留个爹娘的念想”和“师门之道”之间,坚定地选择了后者。
房门未关,谢无痕一袭白衣临窗而立。晚风撩起他几缕头发,烛光下的侧脸宛如精心勾勒的工笔画。若不是见识过他坦荡的作风,萧砚真想赞叹一句“君子世无双”。
“谢兄,我来送药。”萧砚走进去,将分装了一丸赤阳丹的药瓶放在桌上。
谢无痕转过身,拿起瓷瓶,那瓷瓶漆黑,衬得手指愈发修长素白。片刻,谢无痕抬眸看向萧砚:“谢某真是好运气,如果没有遇到萧兄,我怕是早已成了孤魂野鬼。”
“我说过了,理应如此,少侠不必挂怀。”萧砚摆摆手,在对面坐下,“只是这药……终究只是暂缓。只剩一颗了,少侠还是需早日寻到根治之法才是。”
谢无痕仰头吃下,叹了口气。
“萧兄所言极是。实不相瞒,今日我收到了家父的传信,他已在返程路上,不日便可抵达青岚城。”
萧砚心头一跳,嘴上却说:“那太好了!令尊回来,定能想到办法。”
“但愿如此。”谢无痕苦笑,“我想今夜便启程,先回青岚城麒麟巷的别院等候父亲。现下就拜别萧兄,祝愿萧兄日后一路顺遂。”
他要走?
萧砚心头一空,像又什么东西被抽走了,而且这人说什么“祝日后一路顺遂”,是再也不见面的意思吗?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猝然涌上。
“可你的毒……不若……”话说一半,又硬生生卡在喉间。
他没有立场挽留。
谢无痕含笑看着他,眼神平和,却仿佛能洞穿内心。
萧砚被他看得耳根发热,话在嘴里转了几圈,说出口时却似舌头打结,生硬得很:“我……我与少侠一见如故,甚为投缘。少侠要不给我写个地址?小弟……日后也好登门拜访。”
说完,他简直想立刻给自己一耳光。
这理由你自己信吗?认识不过十余日,你还泼了人家一身朱漆,这就如故了?
怕他笑话,又怕他拒绝,萧砚左手背在背后悄悄握成拳,紧张地等待着谢无痕的回话。
令他意外的是,谢无痕笑了,那笑容比以往的都要真切许多:“萧兄愿意结交,是谢某之幸。”
说罢走到书案旁,铺纸、研墨、提笔,一气呵成,纸上龙飞凤舞地留下了三行字。
——青岚城西,麒麟巷,甲三号。
萧砚看了那地址心里倒吸一口凉气——真是个富得流油的二世祖。
见他没说话,谢无痕放下笔整整衣袖:“我没有什么行李,青岚城也不远,等会儿出发就不与萧兄打招呼了。萧兄也不必相送,我就在别院恭候你大驾了。”
……………………………………
这一夜,萧砚辗转难眠。谢无痕的脸、上元灯会上冰凉的手、昏迷时紧蹙的眉,甚至还有那白的发亮的宽肩窄腰,不停地在眼前晃。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一想到要与这人分开,可能从此再无交集,甚至这人还可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在某个角落,他胸口就堵得发慌。
不行。
天刚蒙蒙亮,萧砚就从床上翻身坐起,眼底带着血丝却一脸郑重。
他不能就这么让谢无痕走。腐魂之毒除了师叔薛百草无人能解。他明明知道,却因猜忌而隐瞒……若谢无痕因此而死,他要如何自处?
想通此节,萧砚再无犹豫。翻身下床便匆匆向二叔二婶辞行,只说有急事需赶往青岚城,牵出宝马“逐云”,快马加鞭,直奔都城。
马蹄踏碎晨雾,也踏乱了少年的心绪。
……………………………………
午后,青岚城,白虎大街。
青岚城作为当朝都城,修得方方正正,东西南北四方铸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大神兽铜像镇守,西侧主路便是白虎大街了。原本街上客栈、市集云集,后来南面朱雀大街重修,几个皇商带头在朱雀大街开了商号,带得规模大一些的客栈酒楼都迁去了那边,白虎大街便只剩下一些小商贩,没有新商户进驻,日子久了显得破败不堪,来往行人多是短褐布衣的平民,间或夹杂几个眼神飘忽、行迹鬼祟的混混,也就成了城中三教九流聚集之地。
城中不许纵马,萧砚将马匹寄放在城门驿站处,没去那非富即贵的麒麟巷,却是径直来到白虎大街。萧砚一身暗纹细绸短打,一路闲逛似的在小摊之间走走停停,不多时便被几个市井混混注意到。
若是在朱雀大街上,萧砚这行头是最普通不过,但走在白虎大街上,夹杂在一众粗布平民当中,看起来就很出挑了。
那几个混混年纪不大,均是黑瘦体型,唯有一虬须大汉看来年长几岁。几人交换个眼色,呈扇形围了上来。
“哟,小公子,面生啊,哪条道上的?”虬髯汉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
萧砚笑道:“小弟路过,买点东西就走。”
“你可听好了,”一个瘦猴似的少年用棍子敲了敲手心,“这路不是人人能走的。识相点留下些买路钱,哥几个保你平安。”
萧砚挑眉:“就凭你们?”
虬须大汉见状不再同他废话,右手一抬,几人便举起棍棒往萧砚身上招呼上去!
萧砚捏紧背包,左脚给了面前一人一记窝心脚,再借力往上蹬了一步,腾空跃起,右脚横扫,荡开两个少年。萧砚的剑并未出鞘,甚至未从腰间取下,只借着抚剑柄的动作,用剑鞘顶开后方少年,左手推一记掌风,两名少年应声飞开。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眨眼间,除了那壮汉,几人竟是都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趁他愣神的功夫,萧砚左手变掌为爪,抵着对方的脖子按在街角的矮墙上。
“怎么,好汉,欺我单枪匹马?”他语气不改,仍是笑着。
大汉挣扎几下,竟挣不脱对方一只左手,便知无望,愣了愣神,似是下定决心般嚷道:“少侠好功夫,我们哥几个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少侠,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们!”
萧砚松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功夫稀松,胆子不小。光天化日,天子脚下,你敢拦路勒索?”
“咱们……咱们不是天生的恶人!”虬髯汉忽然蹲下身,用力地抹了把脸,“我们都是金鳞港逃难来的!家里闹疫病,我婆娘和娃都死了,这几个小兄弟也是,没户籍,在城里只能做黑工,起早贪黑干了一个月,工钱都被黑心的东家吞了!身上的钱也花光了,昨天有个跟来的孩子饿死了,我们实在是……没路走了。”
短短几句,声音已是颤得不成样子,最后几个字也被淹没在喉咙里。
萧砚心中难受,也觉得十分纳罕——他年前自逐月岛来,便是在金麟港上的岸,那会儿只是听说天气寒冷,城中百姓许多人感染风寒,不想却是这么严重的疫病么?
萧砚最见不得人落难,当即从怀中掏出一包碎银子,递给虬髯汉:“别再干这勾当了。拿着银子,找个正经营生。”
虬髯汉难以置信地看着萧砚手中的钱袋,又抬头看了看萧砚,随即跪下,手忙脚乱地磕头,额头在地上发出闷响:”多谢少侠!多谢恩公!我叫赵铁牛,做了快二十年的铁匠,手艺不错!恩公日后若是有什么想要的兵器铁器……”
萧砚哪里被人这样拜过,他慌忙扶那赵铁牛起来道:“只是举手之劳,赵大哥快起来!”
那赵铁牛随着萧砚的手慢慢起身,狠狠抹了一把脸,又用力一抱拳:”敢问恩公高姓大名?”
萧砚道:“不敢当,小弟萧砚。”
赵铁牛将萧砚两个字在心中过了一遍,牢牢记下,眼眶仍是发红:”萧恩公,您是举手之劳,对哥几个来说,这银子却是救命钱!我赵铁牛烂命一条,没什么能报答恩公的,但若恩公日后有任何差遣,白虎街东头土地庙留个‘牛’字记号,我赵铁牛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赵大哥太客气了。”萧砚摆摆手,忽然心中一动,“不过,眼下倒真有一事想请几位帮忙。请几位随我去麒麟巷寻个人,吓他一吓。”
几个年纪小的面面相觑,似有疑虑,赵铁牛却大手一挥,对着几人道:“咱们虽贱命,但恩怨分明。恩公让咱们演戏吓唬人,定是那人该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