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砚在桂花楼的清晨,从练剑开始。
晨起练剑是师父对他的一贯要求,萧砚从最开始起不来床被责骂,到后来形成习惯,已经是风雨无阻。
后院不大,萧砚居中站好,一身短打屏息凝神,起手便是逐月岛基础剑法松涛十二式。
没有凌厉的剑气,没有炫目的招式。劈刺撩抹动作流畅,又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剑锋向上,发出轻微破空之声,如风穿过松林一般。
而三楼那扇临后院的窗缝里,一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
谢无痕躲在窗后,心情复杂。
这剑法……
起手无势,收剑无风,每一式都落在他想不到的位置,整套招式如海浪一般连绵不绝,无始无终。谢无痕心中涌起一丝欣赏——这似乎是从海浪中悟出的招式,不是武林中他所熟知的任何一派功夫,蕴含着极强的后劲,极难攻破。
大道至简,大象无形。
窗下,萧砚一套剑法使完,缓缓收势。似乎有所查觉,萧砚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挽了个剑花,还剑入鞘,假装不经意地抬头望向三楼的方向。
窗户紧闭,毫无异常,唯有窗前枝丫微微颤动。
萧砚露出坏笑,转身回屋。
楼上,谢无痕坐在桌边,手指毫无节奏地敲着桌面,半晌,像忍不住般笑了出来。
——这狗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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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两日,谢无痕时常捧着《陶朱公商训》去找萧砚的二叔萧榆。
“二叔,做生意,最讲究知地取胜,择地生财。您在翠微镇,做的是青岚城的买卖,来的无非是些富商与书生。我看桂花楼前后景色宜人,那咱们不妨将前后开窗加大,楼内装潢、摆设与青岚城内酒楼做出差别,看起来新鲜好看,再弄些稀罕的说书先生和江南曲调,不需多时便能在这些酒楼中脱颖而出,一骑绝尘。”
萧榆是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他在翠微镇经营数年,始终只此一间酒楼,做不大,利又很薄,常常对着账本发愁。此番听了谢无痕这差异化经营的点拨,眼睛都亮了,拉着他如遇知音。
萧砚冷眼旁观,有时会想这小子不会真的来自商贾世家吧,这一套理论,绝无可能从武林侠客嘴里说出来,起码他师父和他,都不行。
想到这,萧砚再向谢无痕望去,那人翻着书与二叔比比划划,还时不时熟练地拨弄算盘,嘴里念叨着四成毛利……那狡诈生意人的样子真是浑然天成。
越是这样,越想看看他露馅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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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清晨,谢无痕照例出门散步。刚走到桂花楼正门口,忽然感觉一股几乎难以察觉的危机感爬上脊背。
头顶有人。
不止人,还有个大桶,听起来水是满的。
他没有抬头,脑中快速转了起来——萧砚又来了。
萧砚抱着一桶朱漆蹲在屋顶,心下思忖:我七年苦修,臂力和速度都十分了得,戚师兄也夸赞过多次;若这谢无痕真不会武功,这一大桶漆泼下去,他绝不可能躲得开。若是他躲开了……呵。
谢无痕又何尝想不到?他脚步不停,嘴角小幅抽动了一下。
萧砚,这么一大桶,你这蛇蝎心肠的小狗……
心里骂骂咧咧,脸上不动声色,谢无痕整了整衣襟,悠闲地踏出大门。
然而左脚刚迈出门槛——
“哗啦——!!!”
一桶朱红色的油漆当头泼下!
虽早有准备,但谢无痕还是被这豪放的一桶漆震惊了。他自幼洁癖喜欢穿白,此刻却要硬生生压下运功闪避的本能,只能微微侧身。萧砚准头不高,大半泼在身前的地面上,但还是有一小半泼在了身上,此刻已经黏糊糊地顺着左肩流到下摆。
呛鼻的味道,粘稠的触感。
谢无痕僵在原地,低头看着沾了点漆的发梢,一脸不知所措。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头顶传来萧砚夸张的惊呼。
谢无痕抬头,只见萧砚从上方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拎着空桶,脸上是不太真诚的歉意,“谢兄!少侠!哥哥!我怎么就手滑了!对不住对不住!”
洁癖如谢无痕,这次真的生气了。
谢兄?少侠?哥哥?——叫爹都没用了。
手滑?十斤的桶,三丈的檐,你手滑,你等着。
面上却还得挤出温和的笑:“我无妨,倒是萧兄你要小心啊,那么高莫要摔下来了。”
他这一笑,晨光恰好落在脸上。苍白的脸色被大片的朱红映衬,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趴在房檐上的萧砚愣住了。
这人……着实好看得紧。
萧砚晃了晃脑袋,随后从房檐上一跃而下,快步走到谢无痕面前:“我那有几件新做的衣衫,料子虽比不得少侠这件,却也是新的,少侠快随我来。”
“不必麻烦……”谢无痕推辞。
“要的要的!我弄脏的自然我要负责!”萧砚不由分说,拉着他便往后院自己房间走。
谢无痕顺着他的力道跟上,目光扫过萧砚抓着自己手腕的手——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掌心温热干燥,就像他本人一样,虽然人总是咋咋呼呼,但又让人有种说不出的熨帖。
谢无痕心里想着,忽然笑了起来,暗自原谅了这桶朱漆。
萧砚的房间跟酒楼客房也差不多少,陈列摆设十分冰冷,全然没透着人气。一个兵器架空荡荡的立在正中央,看起来就像是为了占满这块地方才胡乱塞过去的。
谢无痕环视一圈,就在桌旁站定。
萧砚此刻正从衣柜中拿出一件衣服,倒不是他平时穿的短打,而是长衫。白绸暗纹,是上好的料子。他抓抓头,很不好意思的样子:“这是我二婶年前在镇上的成衣铺帮我做的。洗过了,我平日里总觉得不方便,不喜欢穿长衫,这件我没上过身,是全新的。谢兄别嫌弃。”
谢无痕接过:“这么好的料子,萧兄太客气了。”
他说完,竟直接抬手,大大方方开始宽衣解带了。
萧砚:“……”谢无痕?你这么坦然么?那我怎么办?
但谢无痕坦然地脱下外衣,萧砚现在出去,反而显得有些刻意。再说,这是他的房间,他能去哪?想了一圈无解,只得硬着头皮留下,局促地盯着墙角的兵器架,心里埋怨自己怎么没给这兵器架上放点东西,此刻也好有的看。
就连耳根也有些不受控制地发起烫来。
谢无痕将一切看在眼里,他眼底闪过笑意,手下动作却不停,中衣的系带也被解开来。
“说起来啊,”谢无痕闲聊般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去岁此时青岚城大雪,冷得要命。萧兄可还记得?”
萧砚正被房间里弥漫的、属于另一男子的陌生气息和那悉悉索索的脱衣声搅得有些心浮气躁,闻言下意识答道:“自然记得。我给二叔扫了三天的雪,手都冻僵了。”
谢无痕继续脱衣服,嘴上道:“咱们这片鲜少下雪,冬衣基本也就是夹棉而已,这回下雪可算是提醒了我爹,他在西戎定购了一大批狐皮大氅,除了放在商行出售的,还挑了些好的分给我们几个兄弟,我分到一件纯白的,十分衬这件衣服。”
萧砚心想,你又在胡诌——纯白狐皮大氅是什么货色?那可是顶级皮草,你个不受宠的庶子……想到这猛然警觉——不对,去年冬天根本没下雪! 前几日回翠微镇后听二叔闲聊时提过,去年是暖冬,连霜都少见。
谢无痕你!
萧砚霍然转头,接着大为震撼。
谢无痕此刻脱得只剩一条单裤,赤着上身,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清晰地勾勒出泛着光的轮廓——宽肩,窄腰,肌肉匀称,线条流畅。他皮肤极白,站在窗前像在发光。
萧砚哑口无言。
而谢无痕却眼神清澈地站在那里,一脸无害的样子。
“萧兄?你怎么不说话了?”
……亲娘来。一向口齿伶俐的萧砚罕见地语塞了,逐月岛上多是性情内敛的师兄弟,师父慕容醉虽洒脱,却也不会如此豪放。他萧砚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见过这等场面?
萧砚涨红着脸,心思转了几个弯,却也没什么办法,最后只能僵硬地重新扭回头盯着墙壁,又愣了片刻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当……心着凉。”
谢无痕看着他通红的耳根和僵直的背影,嘴角抑制不住地弯起来,手上却迅速开始穿衣服。
不能再逗了,再逗要咬人了。
“萧兄,”他走到萧砚身侧,“我换好了。”
萧砚松了口气转过身。云锦衬得谢无痕更加出尘脱俗,那谪仙一般的人让萧砚甚至怀疑刚才那出是不是幻觉。但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那股气息,却提醒萧砚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谢少侠穿这身……真是白。”萧砚语无伦次地夸赞了起来。说完这句话又反应过来说的不对,不轻不重给了自己一下,丢下一句“少侠自便”便落荒而逃。
真白?
谢无痕看着他仓促离开的背影,低低地笑出声来。
随后,笑声逐渐变成了几声低咳。
这几日精神又有些不济,他的时间不多了。
谢无痕捂着胸口摇了摇头,决定不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