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帝王之术

外围的百姓群起高喊,为霍将军讨回公道,此起彼伏。

姚知韫心中并无波澜,对他们也无怨恨,民众永远是善良的那群人,但也是最容易被人利用的一群人,她不也曾经利用他们为霍抉造势。

她只知道,散朝的臣子陆续出来了,都察院那些老御史们,纷纷斥责这是坏了礼法,詹事府就有人附和煽动民心,胁迫天子,也有中立朝臣,言说虽行事偏激,却情有可原,而良臣武将却是惋惜感慨,有人刻意扣下军报,她一介弱质女流,怕也是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

通政司就是胆子再大,也不敢扣下军报,能扣下军报的除了那位,还能有谁?

姚知韫望着或驻足或走过的朝臣,一遍一遍地诉说着奏疏内容,即便嗓子沙哑也不曾停下,既然有人刻意隐瞒,那她偏要尽人皆知,若是皇上还不想撕开与霍抉的最后一丝遮羞布,那就不得不惩治于幽禾。

不管于幽禾是奉命还是个人恩怨,敢做就要承担后果,通政司不敢擅自扣下奏折,于幽禾自然也不敢阻挠霍抉进京,她才不管什么阴谋诡计,所有的事情摆在台面上,兵法上不也说“示敌以实,不藏虚实”,不管躲在背后的是什么牛鬼蛇神,她炸上一炸,总能炸出些什么,即便不是真正幕后黑手,那也是幕后之人必须舍弃之人。

比如,于幽禾,比如温叙安。

温叙安执掌通政司多年,到底听命于谁,不言而喻。

即便她不懂权谋,但她有要保护的人,为了这些人,她也可以聪明一回。

京营的许多人可都是权贵子弟,这次随着霍抉本是想揽些军功的,可不想死在战场上,他们自然得为霍抉说话。

大晋皇族凋敝,没什么王爷公主,但那些士族也不是吃素的,他们在各个部门都有人脉,都察院、通政司、六科给事中、詹事府、翰林院遍布。

自从嫁给霍抉,姚知韫可是认真地研究过大晋的人事架构,皇帝为了独揽大权,废除了中书省丞相,把全礼分给六部,又提升了六科给事中权力,他们不仅监察六部,还可以挟制六部,都察院、詹事府包括翰林院亦如是,他们被赋予了监察百官的权力,却只能依附于皇帝,这就是皇帝的目的。

可皇帝的帝位本就是捡来的,没有被当作皇储培养过,却是看着父子兄弟相残长大的,在阴诡里长大的人,自然也只会阴诡之术,所以他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他也认定人性趋利,没什么情义可言,即便是父子兄弟,他少得可怜的那点情义,只因为他们没有触及自己的根本利益。

比如赵鹤轩,他的亲生儿子,无论犯下多大的罪过,也不过是囚禁离宫,若不是要夺走他的皇位,他不会杀了自己的儿子,总要给人留一个情深义重的印象。

这样的人多疑,自尊心强,掌控欲也强,若是匹配足够的能力确实能够镇住局面,可皇帝没有,所以他必定会遭受反噬,最后一点点丢掉自己所拥有的一切。

霍抉是那个他掌控之外的人,她也是。

所以,这次他一定会推一个人出来,只是不知道这次背锅的人会是谁?

太阳越来越烈,姚知韫从未觉得如此累人,看来脑力劳动还是不适合她,她更适合躲在霍抉身后混吃等死,为了这个目标,她也得把霍抉救回来。

终于,高乔从店内踩着小碎步走了出来,面上带着笑容,只是姚知韫觉得那笑容有些假,“哎哟,国公夫人,您有孕在身,如此跪着怎么行?陛下请您入殿。”

他开口说话,却没有伸手接过奏折,只是侧过身做了请的手势。

姚知韫却并未起身,依旧将奏折举过头顶,这个时候她当然不能进去,她的目的只是将奏折和整剧呈递上去,并且让所有的人都知道她呈递的是什么。

最终,逼着皇帝下旨,让于幽禾放霍抉回京。

不管于幽禾是自己要挡着霍抉,还是听命于谁,皇帝下旨,只要于幽禾还不想谋反,就必须放行。

姚知韫心中冷哼一声,她的目的就达到了,至于承极殿,那是外朝议政之所,即便是当今皇后也不能踏足之地,纵使陛下传旨相召,她也不能进去,若的皇帝真心想召见她,要么承乾殿,要么御书房,绝对不会在承极殿。

一旦她进去了,那就是有失朝仪,御史百官必死谏,他们有理也会变得无理。

所以她不能,也不会进去。

烈日当空,滚烫的地气蒸腾上来,长久跪伏早已耗光她周身气力,一阵阵眩晕不断往头顶涌,姚知韫死死咬着下唇,借着尖锐的痛感稳住涣散的神智,原本就素白无血的脸,被烈日烘得一片通红,透着一股难看的青灰色,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眉骨,纤长眼睫,黏住鬓角的碎发,一缕一缕贴在肌肤上。

她撑着最后一丝气力,双手依旧稳稳高托奏疏,语气微弱虚浮,轻飘飘的像一片雪花凝在掌心,一瞬间就会消息,“劳烦公公,将奏折与证据,一并呈交陛下。”

话音落尽,好像浑身支撑的力气骤然抽干,身形剧烈一晃,顷刻坠入无边黑暗,直直向旁边软倒,落进了芙蓉的怀中。

没有听见芙蓉和高乔的惊呼,以及德妃匆匆赶来的身影。

姚知韫醒来,外面天还亮着,可屋子里没有阳光照进来,想来该是过了申时正了,她盯着帐顶有些恍惚,好像睡了很久,然后做了一场梦,静静地又躺了很久,才缓缓动了动身体,膝盖传来阵阵痛感,她微微一怔,才骤然清醒,那不是梦,她真的跪了宫门。

她猛然起身,扯着脖子喊了一声,“小桃……”,嗓子干涩,便咳嗽了两声。

外面随即就有脆生生的应答,“来了,”几乎是同时,人已经跑进屋子到了她跟前,“夫人,你终于醒了。”仔细听小桃的声音有着细细的颤意。

“什么时辰了?”

“都快申时末了,”小桃没有等姚知韫再问什么,径直说着,语气多少带着些责怪,“郭太医来诊过脉了,说您大悲惊怖,气机逆乱,郁扰胎元,胎气不安。”小桃的喋喋不休,一度让姚知韫怀疑小桃不是十七岁,而是七十岁。

她就那样浅笑着看着小桃,想着以后也不知道小桃会花落谁家,也不知道那人能不能受得了小桃的唠叨,看来以后要找一个老实一些,话不多的,不然两个人在一起都不知道要听谁说话了。

小桃并未发现姚知韫已经给她安排好了另一半,依旧唠叨着姚知韫如何不懂得爱惜自己,又是如何地不知道别人会担心,这个别人当然是她自己。

姚知韫掀开锦被准备下床,却被小桃阻止又按回床上,“夫人,太医说您要静养,您需要什么,吩咐我就好。”

“我想去净房,”姚知韫嗓子还有些沙哑,比起方才好了许多。

小桃闻言脸颊微红,扶着姚知韫往净房走,嘴上可没停下,“还好您身体被葛婆婆调理得好,以后可不敢这样了。”

姚知韫简单地梳洗后,精神似乎觉得好了些,有些饿了,就让小桃弄些吃食来。

粟米粥喝了一半,芙蓉匆匆掀帘而入,屈膝行礼,“夫人,吴公子派人传来消息,陛下派了秦开凉去八陉。”

姚知韫的手微微一顿,秦开凉?皇后的弟弟善阳侯,曾经帝后一心时,秦家是皇帝的心腹,太子羽翼渐丰,秦家开始倾向于太子,皇帝便有了忌讳,秦家也一直未得到重视,此次竟然派了善阳侯?

随后她又觉得自己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久了,有些草木皆兵,这事如今闹得尽人皆知,皇帝就算对霍抉有杀心,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动手,所以派谁去都无所谓了。

如此一来,霍抉不日便可回来了。

想到这里,她便有些坐不住了,倏然起身放下勺子起身便往外走,“小桃,快将床上的床单被套都换了,爷爱吃切条,让元婆婆多备一些,”她边说边往外走,“还有多备些肉,爷在外面怕是受了苦,也不知道瘦了没?”

小桃在后面像只老母鸡般地护着姚知韫,“夫人,爷还不知道何时才回,准备这些是不是早了些?”

姚知韫迈出去的脚陡然顿住,站在原地,是啊,她是太急了些,圣旨到八陉,霍抉回京至少也需要三五日,一瞬间,她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垮了下来,叹了口气,又返回屋里,坐回到原来位置上,却再也没有了胃口。

她想着还能做些什么?左思右想,她唤了芙蓉,吩咐她紧闭府门,谢绝一切拜访,也谢绝一切风雨。

她得等霍抉归来。

夜色并未驱散白日的闷热,晚风卷着蒸腾的燥气,吹得院中散落的梧桐叶片飒飒作响,连虫鸣都透着几分倦怠,灯笼在檐下晃动,摇曳着昏黄光晕,姚知韫躺在软榻上,鼻尖萦绕着温润沉静的香气绵长不散,她知道那是郭太医送来的安神香,可她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霍抉的身影。

她的神智仿佛在游移,似睡非睡,似醒非醒。

身后温热坚实的身躯缓缓贴上来,一双有力的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腰,掌心覆在她的小腹上,从身后将她稳稳地圈在怀中。

熟悉的气息混着淡淡的栀子花的皂香钻入鼻息,是她日思夜想了无数个日夜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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韫色过浓
连载中歇雨潇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