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跪宫门

流言越演越烈,田间市集,街头巷尾童谣满天飞,“阎罗刀兵起,千里无雨滴;将军好杀伐,万民填沟壑”,有人用炭灰泥巴捏成霍抉的丑相,路过的人吐唾沫、扔土块,孩童拿树枝抽打,更有人偷偷扎草人写上霍抉姓名,日日踩踏诅咒

胆子大一些的百姓夜间将垃圾扔在国公府门前,舍不得粮食,就用土疙瘩、畜生的枯骨,甚至还有粪水,国公府的人出去采买竟也会被人拒绝。

一时间,霍抉成了民众眼中祸国殃民的灾星,之前在四井门设下的祈福台也被人推倒。

之前民众对霍抉有多推崇,此刻的对他的怨恨就有多激烈。

甚至京城的百姓开始抢购粮食,说霍桀谋反,马上就要打到京城了,这一听就是有人刻意引导,不然舆论怎么会发酵得如此之快。

五月很快过去,五月也是众人眼中是恶月,干旱持续,怨气在不断地升级,如今国公府人已经走不出府邸了。

姚知韫再一次领会了霍抉让她去庄子上住一段时间的用意,难不成这也在霍抉的计划之内?

他究竟有什么计划?

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想到这里,原本笃定的姚知韫,瞬间不淡定了,霍抉那样的人,走一步看十步,将人心算计到极致,她甚至想过,若是霍抉想要皇位,怕也是手到擒来,能有什么事让他即便抗旨也不回京。

若不是知道霍抉对她的感情,知道霍抉心中对百姓的爱护,她怕也会想他是不是舍弃了京城的一切,打算在梓州自立为王。

但她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一个心里装着百姓的人,不会轻易挑起战火,也不会做违背天下之事。

夜幕降临,院子里静悄悄的,姚知韫靠在摇椅上,掌心轻轻搭在小腹上仰望天空,天上没有星辰,也看不见月亮,阴沉沉的。

突然,腹间微微一动,极轻极软,像一尾小鱼儿突然甩动尾巴在腹中蹭了一下,转瞬便消失了。

她先是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静静地等了许久,又是浅浅一滑,温温柔柔。

原来,这就是胎动。

他是在与她打招呼吗?

接着一股滚烫的欢喜撞进了心口,她掌心捂住嘴巴,指尖小心翼翼地再次覆上还不太明显的小腹,眼角泛红,眼泪也不自觉地盈满眼眶。

第一次,她感受到有一个小生命,真真切切在她的身子里长大。

若是霍抉在该有多好,他一定会比她还要欢喜,离京之前他就常常贴着她的腹部说话,那个时候她还笑他,他现在说的孩子可听不见,他只是抬起头笑着看她,之后依旧不管不顾的和孩子聊天。

如果孩子折腾她,他就威胁他,出生后要打他屁股,她还笑着问他,若是女儿他也舍得打吗?他愣了半晌才说,肯定是个小子,女儿是母亲的小棉袄,又怎么舍得折腾她。

要知韫浅笑着说他以后一定是个女儿奴,他也不介意,说给女儿和她当奴隶,他乐意。

想到这些,她低头轻轻摩挲着腹间,低声呢喃,“宝贝,爹爹不在家,等他回家,我一定细细地讲给他听,”她躺回摇椅,“爹爹已经好久没和你说过话了,你是不是也想爹爹了。”

摇椅轻轻晃着,她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最后隐入发间消失不见。

她,也想他了。

五日时光,眨眼而过。

闭了多日的国公府的大门终于缓缓开启,那些手中拿着土坷垃的民众,纷纷后退几步,将手藏在身后,他们虽然怨恨霍抉,可还是没胆子当面与权贵抗衡,

要知韫站在了门口。

她身形窈窕纤细,骨架轻巧,被庄重沉敛的诰命服衬得更加柔弱,两道罥烟细眉淡淡弯垂,似蹙非蹙,眼尾轻垂,眼底蒙上一层水光,登时就引来围观之人的怜惜。

她淡扫一圈,似笑非笑,莲步轻移,身子柔摇,似杨柳堤边拂过,没有浓妆艳抹,却自带清姿。

她双手举过头顶,手上捧着的是朝臣才用的奏疏。

身后跟着芙蓉和小桃,一人捧着霍抉的朝服,一人捧着官印,两人身后跟着的是国公府的侍卫。

要知韫目不斜视,一路往前。

从国公府到皇宫,穿过京城最繁华的丰豫街,引得行人纷纷侧目。

近来流言沸沸扬扬,百姓心中积怨深重,可如今眼见国公夫人面色清倦,孤身捧着奏折往皇宫去,纵有满腹怨怼,一时也堵在喉间说不出口。

有人低声交头接耳,指指点点,也有人见她单薄摇晃的身子,不忍苛责,若不是有冤屈,谁家夫人会抛头露面的如此行径。

不知不觉众人默契地让开道路,给要知韫让出一条通畅的长街。

吴稚跃坐在归云楼二楼俯视而下,警戒观察,苏文卿则安排人手,沿路护送,但又风吹草动,定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姚知韫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闻,眼眸坚定凝着前路,她一路穿过长街,过了金水桥,走了半个多时辰,朱红宫阙层层叠叠映入眼帘,她眼眸倏然沉了下来。

吴稚跃拿着这封奏疏来找她的时候,她才知道原来霍抉不是不想回来,而是有人不想让他回来,依照霍抉的计划,这封奏疏本该是交给孔方呈交御前,可如此一来,孔方与霍抉的关系就会显于人前,虽影响不大,可想要达到的目的还是会打折扣。

他们费了那么大的力气,让太子和皇帝得意忘形,百姓怨气也到达顶点,有句话说欲要人亡,必让人狂,如今有多得意,真相浮出水面后,幕后之人就有多狼狈。

所以,吴稚跃带着奏折来找她的时候,她就明白,这封奏折只能由她来呈,她是霍抉的妻子,一个男人究竟遇到怎样的困境,才会求助于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行至隆华门,姚知韫停下脚步,身后的百姓早早被拦在外面,此刻的她身后安安静静的。

走得久了,腰隐隐发酸,她挺直脊背站在那里,拱门守卫望着一行人,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快到散朝的时辰了,过不了一会儿朝臣就从里面走出来,若是看到这一幕,他们这差事也别想要了,若是拦着,那可是国公夫人,晋国公是他们的顶头上司,一个不小心,别说差事,怕是小命都不保。

侍卫相互看看,均面露难色,面面相觑之下暗自达成默契,只要晋国公夫人不再往前走一步,他们就当没看见。

姚知韫抬头望了望头顶烈日,又望向深宫之内影影绰绰的殿宇飞檐,心里想着该是散朝的时辰了,她闭目缓了一口气双膝跪地,双手依旧高捧着那卷奏疏,开口时声音清和却字字铿锵。

“晋国公夫人姚氏,叩求面见陛下,亲呈夫君边关密奏!”

她挺直脊背,不等宫内传出传唤或是答复,便有条不紊地将梓州实情娓娓道来,条理分明:

“臣妇夫君霍抉受命抗击东琅,大军开拔之时,兵甲先行,粮草滞后,可国难在即,府库调度本就艰难,夫君未曾有半句怨言,日夜督军疾行奔赴前线御敌,谁料粮草途经屏山死亡谷尽数被劫,五万大军抵达梓州之后,仓中无半分存粮,将士饥疲交加,仍拼死与东琅鏖战。夫君情急之下,数次传信八陉守将于幽禾,恳请调拨粮草接济前线,却始终石沉大海,未得半粒粮米支援。”

“无奈之下,夫君遣杨景枫将军亲赴八陉粮仓借粮,可杨将军一去多日音讯全无,将士连日断粮,饥不可支,我军将士忍饥苦战数十日,终究击溃东琅主力,收复平阳周边四座城池,妥善布防边关隘口。本待战事稍定即刻班师回朝,半途却遭阻挠,如今大军被困梓州,进退无路,已断粮数日。”

姚知韫只说遭到阻扰,至于谁在阻挠不需要说的太清楚,能在朝堂混迹多年的,都不是傻子,于是她接着继续往下说。

“夫君唯恐边关实情无人知晓,自被困梓州那日起,每日一道急奏送入京城,时至今日,未有片字回复传回军中,走投无路之下,只能派出青木潜行回京,九死一生才将奏折送入府内,臣妇本是一介妇人,不该参与朝政,可数万将士抛头颅、洒热血抗击敌人,护卫疆土,饥寒交迫尚且浴血杀敌,到头来反倒背负耗空国库、拥兵作乱的污名,臣妇心中实在难安。今日不惜冒天下不韪宫门跪奏,只求陛下洞悉边关真相,还前线万千戍边将士一个公道!”

姚知韫一番言语,一气呵成,层层递进,前因后果条理分明,说完俯身深深叩首,额头轻抵寒凉石阶,诰命服铺在白玉阶前,静候答复。

远处围观的百姓,听不清说些什么,却也有路人将梓州的情况宣传开来,一传十,十传百,飞快地穿梭人群。

这边奏折还未递进宫门,坊间的舆论已经变了风向,原本还被众人视作十恶不赦的霍抉顷刻间变成了忍辱负重,满腹冤屈的戍边英雄,尤其是百姓的目光望向跪在宫门前那个孤独的身影时,只剩下唏嘘与同情。

人群之中忽有人称自己从绥定来的,昔日羌人破城,他家亲人尽数死于兵祸,是霍将军领兵收复失地,才让流离失所的百姓得以重返故土,安稳度日。

话音未落,立刻有人上前附和,他们是从嘉兰来的,关于那位素卿姑娘,他们恰好知道一些,当年袁将军不听号令中了敌人的计,死前托孤霍将军,霍将军照拂两年,却恪守分寸,从未踏足府邸半步,所谓早有婚约、始乱终弃的说法,全然是凭空捏造的污蔑。

旁边之人细数霍抉镇守嘉兰时的品行,说他素来洁身自好,从不去秦楼楚馆流连;对待麾下士卒温和宽厚,却治军极严,霍家军军纪肃然、令行禁止,行军途经乡野,秋毫无犯,半分不曾侵扰民间百姓。

这边话音刚落,那边就有人说从雁门来的,自从霍将军接手镇北军,漠北防线固若金汤,漠北虽屡次伺机窥探,却再也没能越过关隘半步,关内百姓得以安耕安居,再无日夜惶恐之苦。

这些人均是来自各地的行商,常年奔走,亲眼见过霍抉治军安民的种种实绩,早前在茶楼酒肆听闻民众诋毁将军,他们义愤填膺,曾多次与人争辩,却无人理会,故而他们说这些话并不觉得突兀。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韫色过浓
连载中歇雨潇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