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回家

苏文卿如今二十三岁,父亲离世的那年,他八岁,她尚未出生,她父母去世的那年,她七岁,他十六岁。

一页页地看下去,陈年往事接踵而来。

儿时风叔买回来的那些街边的糖糕,春日的樱蕊,秋日的糖炒栗子,从前她一直以为是霍抉吩咐的,毕竟他月月都会从嘉兰捎来礼物和吃食,如今才知晓,真正安排这些的竟然是苏文卿。风叔对父亲忠心耿耿,定然是不会背叛,却甘愿听从他的调遣,想来是有些渊源的。

还有姚府灶上的疤娘竟也是他的人,疤娘总是能做出她喜欢吃的物什,她随口一言,次日一定会出现在餐桌上。

就连母亲的那些嫁妆产业,多年来也是运转安稳,从未有过大的纰漏,这才让她即便深居简出,也能衣食丰足,进项不断,从前只当是母亲旧部得力,或是霍抉暗中照拂,如今才恍然大悟。

她还记得云锦轩的那些势利的伙计,还有被抢走的生意,后来沈知节查出是赵虢在背后蓄意吞并云锦轩,后来云锦轩能安然无恙,竟也有他的手笔。

就连璟阁这个名字,也是因为她的母亲苏璟岚。

那日相见,他却只字未提。

他到底所求为何?姚知韫下意识地想为他这番举动寻一个合乎情理的缘由。数十年默默周全,总不会毫无目的。

或许是她的那些嫁妆,毕竟那些都是苏家的产业。

可转念立刻推翻了这个念头。若当真为此,这些年有的是可乘之机。旁人屡屡觊觎蚕食之时,他非但没有借机插手,反倒次次出手阻拦,帮她护住那些产业。

难道是贪图霍抉的权势?想来也并非如此。他开始暗中照拂她时,霍抉尚且隐于幕后,根本谈不上借势依附。

指尖抚过纸页,姚知韫怔怔地坐了许久,心绪难平。

苏文卿用短短八年的时间便将璟阁经营得风生水起,可见他能力卓绝,以他的能力想要拿回苏家易如反掌,可他偏偏以此为筹码与她交易,实则找个借口将崔景衡送到她的手上,为霍抉脱罪。

往后诸多关于崔景衡的线索,也皆是他主动送来。

思来想去,她也只能想到,或许他真的只是因为这一脉相连的血缘亲情。

她轻轻合上卷宗,一声轻叹漫在静室之中。人心难测,这份深藏多年的情谊,她当真可以相信吗?

只是她这人向来没什么亲缘,戒心又重,相信两个字于她过于沉重了。

晨光熹微。又是一夜未眠。

她披了墨绿色的披风走出房门,天际阴沉,整座府邸裹在一片湿冷的雾气里,柔影朦胧,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站立在门前,静静抬眸望向远处。

细雨如烟,拂在面前缕缕不绝,不一会儿脸上便沾了一层细密水痕,冰凉冰凉的,春寒借着雨势,更添了几分料峭。

她缓缓抬起手,任由雨丝落在掌心,无声无息。

“夫人,你这风寒尚未痊愈,怎好在雨里久站?”小桃嘟着嘴,连忙取了厚实的披风裹在姚知韫身上,口中不停念叨,“你又不喜吃药,若是风寒加重,到时可躲不过汤药。”

姚知韫笑笑,浅浅柔柔的,小桃年岁渐长,倒得越来越像常嬷嬷了,唠唠叨叨的。

“晓得了。”

“常嬷嬷说,今年倒春寒来得凶,怕是会下雪,可得穿暖和些,不然等爷回来了,不仅心疼,还得连累咱们受累。”小桃并不觉得姚知韫那句晓得了,是真的晓得了,仍旧喋喋不休。

姚知韫依旧浅浅地笑,人却是未动。

宋旦入罪已经有几日,按理霍抉也该出来了,怎么就没动静呢?

“您又一宿没睡?是不是被子不够厚,您素来怕冷,今晚我再帮您换一床厚些的。”

“元婆婆在做甑糕,里面放了多多的枣泥,还有夫人喜欢的豆泥。”

“不过夫人不能贪嘴,要配上粟米粥才行。”

“前两日我去竹外轩,那棵老榆树已经抽芽了,到时候我就去摘了来,给夫人做您说的那个榆钱饭。”

小桃的声音忽大忽小,忽远忽近,一直絮絮叨叨。

那边芙蓉端着早食走了进来,“我在门外老远就听到小桃絮叨,也是夫人性好,这要是换到别家,哪里容得下。”

小桃不服,在屋内跺了两下脚,“芙蓉姐姐……”

姚知韫甚至能想象到小桃的神色,“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芙蓉端着托盘的手紧了紧,自从国公爷入狱,夫人看着云淡风轻,可她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人又怎么会不知,夫人这些时日的难。

小桃听到那声笑,眼眶微微泛红。

姚知韫知道这些时日让她们担心了,于是笑意更胜。她对芙蓉说:“和元婆婆说一声,午膳我想吃酸菜饺子了。”

芙蓉将早食放在桌上,大声地应道,“哎,晓得了夫人。”

天空阴云稍散,天边隐约有光亮起,姚知韫深吸一口气,心里打定主意要到牢里去见见霍抉,主意一定,她缓缓转身回了房内。

桌上果然放着一小块甑糕,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栗米粥和一小碟咸菜。

芙蓉拉开椅子,姚知韫缓缓坐定,认真地吃起了早食,这些时日她沉浸在自己情绪里,属实让她们担心了。

“夫人,夫人……”林叔一路小跑,气息急促,连声呼喊。

姚知韫闻声当即搁下竹筷,心头猛地一紧,她还未见过林叔这般失态,莫不是霍抉在牢中出了什么变故?

林叔喘息未定,一见她便快步上前,“夫人,昌平伯府那边传来话,国公爷今日便可回家,请夫人放心。”

姚知韫心下一松,身子微微一晃踉跄了两步,扶着门框才稳住身子,她声音微颤,急切地追问,“可曾说清具体时辰?”

林叔一愣,这才反应过来方才情急,竟忘了细问。

姚知韫全不在意,当即扬声吩咐,“林叔,备车,我要去刑部大牢外候着。”既然说了今日出狱,无论什么时辰,总是能等到的。

老严驾的马车又稳又快,姚知韫还是觉得慢,又催促了两次。刑部不像其他几部设在宣德门内,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另辟一隅,地处僻静,马车驶出宣德门,又过了两条街,停在了刑部大牢门前。

刑部的西南、西北两角各有一座监狱,分别叫南所、北所,重犯多关在北所,霍抉则是关在南所。

细雨绵绵,姚知韫立在牢门前,披风被微凉的风轻轻掀起边角,目光却一瞬不瞬,锁着那扇厚重沉敛的牢门。

这半月来的日夜惦念,辗转难眠,心底暗藏的惶恐不安,似乎在这一刻都变轻了。

芙蓉站在身后,撑着油纸伞,直直地立在姚知韫的身后,将伞又往前斜了斜,细雨随风,免不了落在衣衫上,浸出浅浅湿痕。

从辰时等到巳时,又从巳时等到午时,午时到申时,姚知韫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一动也不动,宛若一尊石像,芙蓉劝了两次,让她到车上歇息,她都像没听到似的,不言不语。

巡逻的衙门换了两拨,每次路过都忍不住侧目,都对这位国公夫人甚是好奇,不仅人长得漂亮,更得国公爷疼爱,如今亲眼见她这般长久守候,无不暗自感慨二人情深。

直到申时末,雨丝渐密,天光愈发柔暗,终于一声沉闷的声响,那扇紧闭的牢门,终于缓缓敞开。

一道身影自幽暗门内阔步走出,脊背依旧挺直如松,不见半分颓靡。

是霍抉。

姚知韫心底紧绷多日的弦,轰然断裂。

狱中半月终究是磨去他几分往日意气,一身素色常衣站在门口,他抬眸便看见那个伫立的身影,目光沉沉,再也挪不开。

姚知韫眼眶瞬间泛红,喉间像是被棉絮堵住,吞不下吐不出,她本该朝着他奔过去,紧紧地抱住他,可她的脚无论如何都不听使唤,仿佛被钉在地上,无法挪动半分。

霍抉也凝望着她,也是久久未动。

四目相对,遥遥相望,二人都没有动。

周遭雨声簌簌,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姚知韫再也顾不得其他,抬脚便朝着他快步奔去,披风翻飞,步履匆匆,踩过湿润的青石路面,带起细碎的水花。

霍抉见状,迈开沉稳的步伐,迎着她快步上前,不等她奔至身前,便伸手稳稳将单薄的她拥入怀中。

他的怀抱坚实温热,带着牢狱残留的清冷,却熟悉得让人心安。

霍抉长臂紧紧抱着她的腰,将人牢牢护在怀里,像抱着此生至宝,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嗓音沙哑,却温柔至极,“我回来了。”

姚知韫轻轻挣开他的怀抱,后退两步,抬眼仔仔细细地打量。

他眉眼间覆着淡淡的倦色,身形也清瘦了不少,轮廓愈发冷硬凌厉,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锐利沉稳,却有着藏不住的温柔与笃定。

她浅浅地笑着,笑意从眼角揉开,渗进她身子的每一寸,她眨眨眼睛,压下眼中湿意,轻柔地开口,“我们回家。”

霍抉握住姚知韫的手,姚知韫心中微微一颤,他在狱中该是受了不少苦,骨节愈发分明了,她指尖与他十指交扣,他掌心的茧子似乎又厚了些。

上了马车,霍抉将她抱到膝头,收紧手臂,头轻轻靠在她的肩头,闭上眼睛。

姚知韫环住他的脖颈,掌心轻轻顺着他的后背,一下下温柔抚拍。

一路行来,车厢内静谧无声。明明心中积攒了千言万语,此刻却都化作无言相伴,只觉这般静静依偎,便已是心安。车轮辘辘碾过湿滑路面,声响沉缓单调,车外街巷人声喧嚣,与车内的安宁隔成两个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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韫色过浓
连载中歇雨潇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