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夫人既知璟阁是我的,想必也听闻,我这人最擅长的便是赌,”璟阁在短短几年内崛起为一方商业巨擘,靠的正是他一次次近乎搏命的抉择。万幸的是,每一次下注,他都赢到了最后。
他必须快速地成长起来,不然怎么能夺回苏家基业,又怎么能护住这个姑母临终前托付给他的妹妹?
窗外掌声如雷,戏唱完了。
姚知韫忽然出声,“方才苏公子问我喜不喜欢这出戏?我不喜欢,世人皆艳羡梁祝情深,我只觉得荒唐,为一段情缘舍弃性命,实在不值。”
她想起了殉情的母亲,她抛下七岁的女儿,是否考虑过她的女儿在这个吃人的世道该如何活着?是否真的如她曾经做过的那个梦一般,凄惨一世,最后只能以命相搏,落得悲凉结局。
苏文卿指尖摩挲盏沿,笑意温浅,“外界皆传,国公与夫人伉俪情深。”
姚知韫没有说话,这类心绪与过往,不必对一个尚且生疏的人剖白。
她垂着头,只露出一段乌黑发顶。苏文卿静静地望着,眼底的怜惜此刻毫不掩饰,姑母的死终究成了她心底一道伤疤,他抬起头想要拍一拍她的头,最终却只能攥紧掌心,压下心底的**。
良久,他才淡淡地开口,“选择不同罢了,人活着,总要有些执念支撑下去,譬如我要夺回苏家。”
再譬如——护住你。
堂外人声渐渐散去,包房内陷入一片沉寂。姚知韫始终默然静坐,两人都未有动身之意。
良久,墨隐推门入内,低声回禀:“夫人,人已擒获,是崔景衡。”
姚知韫倏然抬头,满脸惊愕,崔景衡?崔家满门抄斩他不是死了吗?
苏文卿从袖中抽出一本账册,“这是太子借着苏家之手笼络朝臣的账册,太子用明德书院的一名书生替换了崔景衡,暗中将人救了下来。”
姚知韫眉头紧锁,满心不解。崔家是赵鹤轩的舅家,与太子之间是不死不休之局,太子为何要冒险救下崔景衡?
苏文卿站起身,“崔景衡长得风华绝代,自是有许多人喜欢,听闻李章麾下有名副将叫宋旦。”
说罢,他不再多言,从容转身,缓步离开包房。
姚知韫坐在圈椅中,陷入沉思,苏文卿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还有那个光风霁月的崔家公子,因何会沦落为太子的工具?宋旦的又是何人?与太子有什么关系?
吴稚跃从隔壁包房走了进来,低低地喊了一声“嫂子”,依旧是一身妖艳的红色,手中摇着一把折扇,二月的天气拿把扇子怎么看怎么违和,在他身上却丝毫看不出来,仿佛那把折扇天生就属于他。
他几乎是将自己扔进圈椅,下意识地跷起二郎腿,将手中扇子随意一扔,伸手从松木托盘上取过一个杯底绘着展翅蝴蝶的青瓷杯,提起温在小火炉上的瓷壶斟满茶水,壶中茶汤热气袅袅,暖意不散。
他一口饮尽,又从容地给自己倒上一杯,这回姚知韫以为他可以慢些喝了,没想到他又是一口,姚知韫微微蹙起眉头,隔壁是没水喝吗?
她就那么看着他连续喝了三杯茶才停下。
姚知韫也不催促,只是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静待他开口,想必他在隔壁听得真切,派去追查崔景衡也是他的人,看他这般做派想来心里似乎已经有了主意。
吴稚跃将茶盏轻放在桌面,唇角的笑意从未停下,“嫂子,还真是沉得住气。”
姚知韫笑笑,并未接话。
“只是没想到,太子竟然将手伸到崔景衡身上。”吴稚跃也没想到姚知韫会接话,自顾自继续说道。
姚知韫眼帘微动,“你打算怎么做?”
“宋旦如今已经在刑部了,至于崔景衡,明日会与耿家之事一起传遍大街小巷,嫂子不妨拭目以待。”说罢,他将手中的茶盏高高举起,隔桌相敬,氤氲水汽衬得他笑意诡谲,看得姚知韫心头一凛,只觉那笑容仿若来自地狱的恶魔。
既然宋旦是真凶,那霍抉最多也就是监管不力,再加上太子这两件事,纵使没法直接指认太子是幕后主使,皇帝心中也会有所忌惮,那她就再加上一把火。
想到这里,她扬声唤了墨隐,将周班主找来。
不多时,周班主躬身进了包房,先是给姚知韫行了礼,才转向吴稚跃行了礼,这吴公子虽是雅韵堂的贵客,常年包着辛字号房,但姚知韫却是他的主子,尊卑次序不能乱了。
礼毕,他才转向姚知韫低声问道,“不知夫人唤我来有何吩咐?”
姚知韫也不绕弯子,直言道,“周班主,我想让戏班帮我唱出戏,只是此事颇有风险,你且斟酌一二。”
周班主闻言,没有丝毫的犹豫,朗声回道,“夫人哪里话,雅韵堂上下承夫人的救命之恩,本该涌泉相报,别说只是唱出戏,便是赴汤蹈火,我等也绝无半句怨言。夫人只管吩咐,要唱哪一出?”
姚知韫轻叹一口气,微微一笑,“周班主大可放心,我既开了口,便定会保你们周全。就算我力有不逮,这位吴公子也能护大家安稳。”
说着,她看向对面的吴稚跃,从前她只当对方只是个大夫,可这些日子以来,他做的那些事绝对不是一个大夫那么简单,清和居也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药铺那么简单。
只看他短短半日便将太子与耿家的事查得清清楚楚,两个时辰便将苏文卿的底细放在她的面前,这般能耐,足以见端倪。
若她猜得没错,清和居至少是一个情报据点,而他是霍抉的人,所以霍抉的情报皆是出自他手。
被她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吴稚跃连忙点头应和,“那是自然,周班主安心唱戏便是。”
有了这句保证,周班主脸上陪着笑频频点头,再度追问曲目。
姚知韫从袖中抽出一个蓝面薄册,“唱上一出——《风波亭》”
周班主接过,翻了两页,眼底当即燃起炽热的光彩,心底忍不住叫好,他们唱戏唱的是礼义廉耻,忠臣良将,这样的戏文即便抛开旁的用意,也应该搬上戏台,他当即拱手应道,“夫人这本戏写得极好,字字泣血,句句昭忠,小人这就回去让他们好好排练。
说着他微微一顿,“不知夫人大打算什么时候开场?”
姚知韫朝着吴稚跃看过去,“这便要看吴公子的动作有多快了?”
吴稚跃颇为好奇地取过戏本,匆匆翻阅几页,心中暗道,这是为霍抉量身定做的吗?这一出千古奇冤唱完,百姓难免会将霍抉与戏里的这位岳公联系在一起。
只是如此一来,必会引得那位更加猜忌,武将有了兵权,便不能有名声,不然护国公也不会担着性情暴戾,好色奢靡的名声了。
姚知韫似是看穿了吴稚跃的顾虑,幽幽地开口,“不唱,那位便不会忌惮了吗?”
如果结果已经注定,那她又何妨给霍抉添上几分助力,忠臣良将蒙冤受屈,民意不可违,若上面那位一定要给霍抉安上污名,那霍抉为了自保做些什么,亦是人之常情。
她没什么迂腐的忠君思想,她只要自己的丈夫平安。
皇帝轮流做,明日到谁家,又有谁会知道?
吴稚跃眼眸微闪,看向姚知韫的目光似乎多了一份敬重。
吴稚跃的动作极快,不过两日,太子与耿家勾连的丑闻便传遍市井街巷,朝野上下为之震动。
随之而来的太子好男风,私囚崔景衡,借其笼络军中副将宋旦,以及翠微山爆炸一案的隐情,也接连被扒出,层层揭破。
又过了几日,雅韵堂的《风波亭》风风火火地开唱了,连着唱了三日,场场座无虚席,就连门外也聚集了不少百姓坐在台阶上听。戏文里岳公蒙冤的故事牵动人心,百姓感念忠良,自发在四井门附近搭建祈福台,为霍抉焚香祈愿。香火日夜不绝,众人纷纷议论,直言晋国公蒙受不白之冤。
消息传入宫中,龙颜大怒,皇帝接连两日摔了奏折,皆是弹劾太子失德,更有甚者直言请奏废黜储君。都察院那些御史们言辞犀利,朝堂之上,竟有人不惜以死进谏。
迫于朝野压力,皇帝只得下旨将太子禁足东宫,皇后也因此受到牵连,如今德妃协理六宫,甚得陛下信任。
姚知韫自然不会理会外界沸沸扬扬的流言,只默默地数着霍抉入狱的日子,至今已有半月。
过了龙抬头,天气一日暖过一日,芳菲苑柳丝抽芽,桃杏打朵,只是早晚仍是料峭春寒,夜半时分,她常自梦中惊醒,锦被冰凉,小桃怕她受寒,又添了一床薄被,却依旧驱不散心底深处的孤寂。
也不知霍抉在牢中过得如何,吃得好不好?会不会冷?有没有被子御寒?
她——想他了。
心里一遍遍地念着他的名字,抱紧他曾经枕过的枕衾,仿佛还能嗅到一丝属于他的气息。
想着霍抉,睡意全无,姚知韫索性披衣起身,坐在书案前,目光落在吴稚跃午后送来的卷宗上,卷宗里详述了宋旦是如何被太子发现肖想崔景衡,又是如何将崔景衡送到宋旦的床上,以此要挟他引爆翠微山。
线索罗列得十分详尽,可难题依旧卡在崔景衡身上,若是他不出面作证,便无法将宋旦的所作所为,直指太子。
办事的一直是青梧阁的老板廖毕鹤,即便清和居消息网庞大,也查不到廖毕鹤与太子之间直接勾连的实证。
这样一来,太子说到底只是失德,昔日赵鹤轩那般的恶行,皇帝尚且只是囚禁,直至其萌生反意,才痛下杀手,照此看来,仅凭德行有亏这一条,未必能一举扳倒太子。
可她不这么认为,有了赵鹤轩的前车之鉴,皇帝怕是如惊弓之鸟,对手握势力、行事逾矩的太子,心中必然戒备重重。如今迟迟未曾痛下决断,不过是朝中暂无合适人选接替储君之位罢了。
不过没关系,这次的目的本身就只是为了救出霍抉,至于太子能不能获罪,大可从长计议,慢慢来便是。
她翻动着卷宗,最后那一页是关于苏文卿的。
她还记得吴稚跃递给她这些消息的时候,看她的眼神,同情?或者还有一丝欣慰。
她并未打开看过,只觉得苏文卿的过往如何皆与她无关。
她沉吟片刻,终是抬手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