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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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宾客满座时,孙氏才姗姗来迟。无论私下如何,面上孙氏都是孙颖的亲姑母,本该早早来到府邸帮忙的。

王夫人正与几位诰命夫人寒暄,余光瞥见孙氏的身影,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孙氏身后,竟跟着冯嘉,而且冯嘉腹部隆起,分明已有身孕。

王夫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带小妾登门赴宴,已是失礼;带一个有孕在身的小妾,更是对主家极大的不敬。这哪里是来贺喜的,分明是来添堵的。

可今日是孙颖的好日子,她不好发作,只深吸一口气,将那股不快压了下去,依旧笑着迎上前去。

“姑奶奶来了,快里面请。”她的语气依旧温和,目光却从冯嘉身上淡淡扫过,既未多问,也未多看一眼,只当没瞧见。

姚知韫站在王夫人身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看了冯嘉一眼,又看了看孙氏,唇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她没有多说什么,只上前两步,自然而然地接过王夫人的话头,招呼着几位夫人入席。

孙氏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一路与诸位夫人寒暄,倒也没出什么差池。只是目光落到姚知韫身上时,那笑意便再也挂不住了——眼底翻涌的恨意,比宋玉还要浓上几分,像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在姚知韫身上剜出个洞来。

姚知韫心里微微一沉,面上却不显,只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她与孙氏并无深仇大恨,无论是赏菊宴还是流言,都是英国公府主动招惹她。她都没说什么,孙氏怎会还恨上她了?

只是她总觉得,孙氏对她的恨意,远不止于此。

孙氏不便在众人面前发作,只狠狠瞪了姚知韫一眼,又回头看了冯嘉一眼,像是在催促什么。冯嘉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一只手不自觉地抚着隆起的腹部,动作轻柔而刻意——像是在护着腹中骨肉,又像是在昭告天下:我怀的是宋家的血脉。

姚知韫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疑惑又深了一层。

几位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有多嘴,只是笑着岔开了话题。

院中依旧热闹,觥筹交错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席间,孙氏自在地与几位夫人寒暄,冯嘉虽面有难色,却还是硬着头皮往姚知韫身边凑。

姚知韫面上不显,心里却早已留了心眼。

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前世在电视剧里看过的那些宅斗桥段——泼脏水、设圈套、嫁祸于人,尤其是利用孕妇腹中的孩子来陷害对手,简直是再常见不过的套路。她心中不免嘀咕:难道孙氏想用冯嘉肚子里的孩子来陷害她?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说不通。

冯嘉怀的毕竟是宋家的孩子,孩子若是出了事,于孙氏又有什么好处?费这么大的劲,就为了往她身上泼一盆脏水?这代价未免太大了些。

她越想越觉得蹊跷,便暗暗留了神。冯嘉在的地方,她便退避三舍,离得远远的。

酒过三巡,月色如水。姚知韫见冯嘉那边并未有什么动作,想着可能是她多心了。方才有人敬酒,她有些不胜酒力,头有些晕乎乎的,便借口更衣,想找个地方清净一会儿,等霍抉那边结束,便回家去。

荷塘在月色下静悄悄的,水面上浮着淡淡的雾气,像笼了一层轻纱。靠近荷塘边有一座亭子,那亭子四面通透,檐角微微翘起,周围垂着月白色的轻纱,风一吹便轻轻浮动,如梦似幻。亭中设一张软榻,榻边还放着几张石凳,显然平日里是主人家乘凉休憩的地方。

她带着芙蓉朝着荷塘边的亭子走去,想着坐一会儿,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表妹——留步——”

姚知韫回头,便见冯嘉提着裙摆朝着她走了过来,身后竟没有跟着一个丫鬟,只有她一个人,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走得跌跌撞撞。

“冯姨娘——有事?”姚知韫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芙蓉也不动声色地护在她身前。

冯嘉脸上堆着笑,目光却有些飘忽,四下里张望,像是在找什么。见四下无人,她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带着几分急切:“表妹,你救救我——”

“冯姨娘说的什么话,你是国公府的姨娘,”姚知韫淡淡地说道,脚步又往后退了半步,“又怀着身孕,有什么委屈,自有国公爷和国公夫人为你做主;即便没有,也还有冯大人,无论如何也轮不到我来救你。”

冯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了起来,声音压得更低了:“之前种种皆是我的错,可如今我在国公府受尽欺凌,请表妹看在我们血脉相连的份上,救救我——”

姚知韫环顾四周,心中咯噔一下。

她方才只想着图清净,独自跑到这荷塘边来。如今宴会正热闹,丫鬟仆役都在那边伺候,这里四下静悄悄的,连个路过的影子都没有。月光洒在荷塘上,水面泛着银光,越发显得冷清。

若冯嘉在这里出了事,她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芙蓉是她的丫鬟,说的再多也是向着她,谁肯信?

她给芙蓉使了个眼色。芙蓉稍作犹豫,咬了咬牙,悄然退后几步,趁冯嘉不备,一溜烟往前跑,想着快去快回,不管是谁,先拉个人来再说。

姚知韫收回目光,压低了声音,试图稳住冯嘉:“表姐不如说说,你在国公府是如何受欺凌的——”

冯嘉却没有接话,猛地朝着姚知韫的方向扑过来,忽然变了脸色,声音尖利起来:“霍夫人——不要——不要——”

这一套做派,姚知韫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是势必要把脏水泼到她身上了。英国公府为了陷害她,当真是不择手段,连自家血脉都舍得拿来当棋子。

姚知韫冷笑一声,眼尾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荷塘,准备赌一把——总比被钉死罪过的强,若是芙蓉跑得够快,应该来得及救她。

未等冯嘉反应过来,她猛地扬高了声音,喊了一声“啊——”,随即身子一歪,“扑通”一声,自己跳进了荷塘。

水花四溅。

这一刻,恰好被芙蓉带着伯府的一个丫鬟赶过来看到。

芙蓉脸色骤变:“夫人——”她声音尖利,扔掉手中的茶盏,便朝着荷塘扑过来。

身后跟着的丫鬟也朝着前面喊了起来:“有人落水了——”

冯嘉僵在原地,目瞪口呆。这——这怎么和想的不一样?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子猛地往后一仰,“砰”的一声摔倒在地,肚子狠狠磕在石栏上。她双手捂住肚子,脸色瞬间惨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孩子——我的孩子——”

而荷塘里,姚知韫正在水里拼命扑腾。

她不会游泳。冰冷的塘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她的口鼻,呛得她无法呼吸。她拼命挣扎,手脚却不听使唤,身子一点一点往下沉。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救命——”她喊了一声,声音却被水吞没了大半。

芙蓉没有任何犹豫,纵身一跃,跳进了荷塘。

姚知韫的头已经没入水中,只剩一只手还露在水面上,无力地挥动了两下,便往下沉去。

芙蓉一个猛子扎过去,伸手捞住了那只手。

“夫人——抓住我——”她死死攥住姚知韫的手腕,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腋下,拼尽全力往上托。水很重,衣服浸了水更重,她咬紧牙关,手臂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一点一点将姚知韫往水面上推。

姚知韫的头终于露出了水面,呛出一大口污水,剧烈地咳嗽起来。芙蓉不敢松手,一只手托着她的下巴,另一只手拼命划水,往岸边游去。

而方才丫鬟的尖叫,宴会上的人都听到了,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纷纷朝着这个方向涌了过来。

姚知韫被芙蓉拼力托上岸,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像纸。她趴在地上咳了好一会儿,终于喘过气来。

芙蓉跪在一旁,浑身也在滴水,头发贴在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塘水。她看着姚知韫,眼泪哗地涌了出来。

“夫人——”她哽咽着,说不出别的话来,心中懊悔不已:早知道,她说什么也不会离开夫人的。

岸上已经乱成一锅粥。

冯嘉躺在地上,身下洇出一片暗色的血迹,在月光下触目惊心。她双手捂着肚子,脸色惨白,痛苦地呻吟着,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孙氏已经扑到冯嘉身边,哭天抢地:“我的孙子——我的孙子——霍夫人就算是侯夫人,也不能如此狠心啊——”

姚知韫心下气愤不已:都这样了,还是想将这事赖在她头上?

她看着围拢过来的人,并未等孙氏的话说完,便勉力撑着微微起身,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眼前一黑,晕倒在芙蓉的怀中。

有些话,自己说,不如别人说。她昏过去,这盆脏水,一时半会儿便泼不到她身上了。

“韫儿——”王夫人快步上前,接过福嬷嬷拿来的披风裹住姚知韫,吩咐几名丫鬟将姚知韫扶到亭子里的软榻上,回头对福嬷嬷吩咐道,“快去请太医,再把侯爷一并请来。”

姚知韫的手在披风下轻轻拉了拉王夫人的衣角。

王夫人微微一愣,随即垂下眼帘,心里便什么都明白了。再看看那边呼天抢地的孙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不动声色地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不低:“方才,有没有人看见?”

话音刚落,那位跟着芙蓉一道来的丫鬟“噗通”跪下,身子微微发抖,声音却还算稳当:“回夫人,方才芙蓉姑娘来找奴婢,说霍夫人口渴,奴婢便与她一道沏了茶来。刚进这院子,便看到冯姨娘一把将霍夫人推进荷塘;冯姨娘想离开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才跌倒的。”

她说的倒也不全是假话,从她的角度看过来,冯嘉扑向姚知韫,姚知韫落水,冯嘉摔倒——确实就是这般光景。至于中间那些拉扯、言语、算计,她没看见,自然也不必说。

都是大宅院里生活的,什么腌臜事没见过?这话一出,再看眼前这场面,众人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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韫色过浓
连载中歇雨潇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