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晚膳

礼部动作极快,想来是皇上授意。

拜师礼便妥妥帖帖地办了,五皇子正式入了清源书院。至于霍抉,每五日便需到书院教授五皇子武艺,一来一往,虽添了不少忙累,却也方便了他时常带着姚知韫去庄子上视察。若碰巧赶上休沐,两人还能在庄子上住上一晚,偷得浮生半日闲。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倒也惬意。那春日宴上的风波,姚知韫没有再问,霍抉也没有再提,仿佛那不过是一场被风吹散的烟云,过去了便过去了。

恰逢霍抉休沐,他便带着她出了城。原以为是去庄子上,不成想他带她去了清源书院,见到了清源书院的山长王守。

她第一次见到了山长王守。

王守倒是符合她的想象,一身半旧的石青色直裰,熨得平平整整,眉目疏淡,目光沉静,周身自带一股读书人的清正之气。姚知韫不由得想起从前在视频里见过的那些学者——端正、从容、不卑不亢,眼前的王守便是那副模样。

倒是五皇子出乎她的意料。

她的印象中,九岁的孩子还是一个为了喜欢的玩具,会撒娇哭闹的人,可站在面前的却完全是另一幅样子。他穿着天青色的直裰,身量尚小,却站得端端正正,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尤其是那一双极清亮的眼睛,黑白分明,像山间未经尘世沾染的泉眼,可细细看去,那眼底却沉着与年龄全然不符的冷静,像是什么都看得明白,却又什么都不说破。

他朝着姚知韫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唤了声“师母”,声音晴朗,不卑不亢。

姚知韫连忙还了半礼,心里却微微一动。

——这孩子,确实不像九岁。

她脑海中闪过霍抉的那句话,“生在皇家,身不由己”。

旁人眼中,他是皇子,天潢贵胄,享尽荣华。可谁又看见,他也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本该在父母膝下承欢。

姚知韫望着那张稚嫩却沉静的脸,心里无端生出几分心疼来。

至此,五皇子的命运便与霍抉绑在了一处。万望他以后能得偿夙愿,不负霍抉这一番苦心安排。

庄子上,玉米和土豆都已发了芽,长势喜人。王大带着佃农们按着她的交代按部就班地忙活着,倒也不用她多操心。学堂那边,庄叔督促得紧,一砖一瓦都按着图纸来,进展得颇为顺利。

两人吃过午膳,便踏上了回京的路。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姚知韫靠着车壁昏昏欲睡。不知走了多久,车速忽然慢了下来,最后干脆停住了。

他们的马车,被堵在了承天街外。

姚知韫侧头看向霍抉,他正闭目养神,粗糙的手指搭在她的手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节拍,像是心情极好。

她微微挑眉。

这人,分明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却偏生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涧县的人,到了?”

霍抉没有睁眼,指尖的动作却顿了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敲着。片刻,才从喉间溢出一个淡淡的“嗯”字。

姚知韫掀开车帘一角,往外望去——

承天街已被堵得水泄不通。

人潮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大理寺门前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大理寺门前的登闻鼓被人敲得震天响。

“咚——咚——咚——”

鼓声沉闷而急促,一声叠着一声,仿佛将积攒的冤屈和愤怒,全部都凝聚在鼓槌上,砸进了鼓里。

霍抉忽然睁开眼睛,笑看着姚知韫,难得带着几分促狭之意:“走,今日我们到归云楼吃了晚膳再回去。”

姚知韫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他牵着手下了马车。他也不解释,只是握紧她的手,带着她穿过人群,绕过几条巷子,从归云楼的后门径直上了二楼。

今日的归云楼客满,可姚知韫是归云楼的老板,拿出刻着“姚”字的令牌,自然有最好的位置给他们。

包厢的窗户临街而开,斜对面便是大理寺的方向,这个位置极好,能把承天街上的情形尽收眼底,又不至于被楼下的人察觉。

霍抉推开窗,两人对面而坐。

姚知韫别有深意地看着他:“你想知道大理寺会不会受理?”

“饿了要吃饭,顺便看看。”他一本正经地纠正,手上却已经接过小二递来的菜单,随手点了几样她爱吃的菜。

鼓声未歇,一阵紧一阵,聚拢的人越来越多。

跪在地上的那些人,背影佝偻却执拗,衣衫褴褛,哭喊声连成一片:“青天大老爷!我们的家,一夜之间被洪水吞了,地里的麦子颗粒无收!官府瞒着不报,还抓了告状的百姓!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才进京来告——”

“求大老爷做主!”

“救命啊——”

此起彼伏的哭喊声像潮水般涌来,围观的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摇头叹息,也有人义愤填膺地跟着喊冤。

姚知韫侧过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对面的人却稳稳当当的,端着茶盏慢慢啜着,她忍不住抬头瞪了他一眼:“你倒是能看得下去。”

霍抉放下茶杯,抬眸看她,目光温和却平静:“看不下去,也得看。”

他将茶盏放下:“大晋律规定,击登闻鼓无论冤情是否属实,先杖六十。我已经嘱咐过,希望他们能挺过去。”

“若不是走投无路,谁愿意以命相搏。”姚知韫低低地说着。

霍抉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伸手把窗户关了小半,挡住楼下的视线:“这个笋尖炒得好,你尝尝。”

她抬头,看向霍抉:“里面有你安排的人?”

霍抉的手指微微一顿,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杨克随清正廉明,必定能还他们清白。”

姚知韫端着碗,半晌没有说话。

良久,她才轻轻“嗯”了一声,低头扒了一口饭。窗外隐约又传来一声哭喊,她顿了顿,却始终没有再抬头去看。

大理寺朱红大门终于缓缓打开,一身绯袍的大理寺卿杨克随走了出来。他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肃穆又清亮,扫过人群,自带不怒而威的凛然之气。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杨克随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众人,才看向跪在地上的灾民,沉默片刻,沉声问道:“何人击鼓?”

跪在最前面的老者膝行上前,将状纸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草民等状告涧县县令、石楼县县令隐瞒灾情、欺君罔上;告工部官员贪墨修河银两、偷工减料,致葫芦口坍塌、洪水决堤;告潞州知府官官相护、压案不报——二百余村庄被淹,数万百姓流离失所,草民等实在是走投无路,只得进京叩阍!”

每说一句,便有哭声应和,到最后,台阶下已是哀声一片。

杨克随面色凝重,接过状纸,展开细看。状纸皱巴巴的,边角磨起了毛,显然是被揣在怀里一路小心翼翼护着。他看完,将状纸收好,抬眼看向跪着的百姓:“此状,本官接了。但你们也要知道,按大晋律,登闻鼓响,无论冤情,杖六十。”

台阶下众人叩首:“草民愿受杖责,请青天大老爷明鉴。”

人群骤然躁动。

杨克随看向一旁的衙役,声音陡然严厉:“来人,行刑。”

此言一出,人群哗然。几个年轻些的灾民齐齐看向老者,老者却面色如常,甚至微微松了一口气——这是规矩,也是入门的门槛。

身后有年轻人扑上前:“大人,我叫陈地,我愿意替李叔领受杖责,望大人成全。”话音未落,身后的几个年轻人,也都纷纷上前表示愿意。

衙役迟疑一瞬,看向杨克随。杨克随面色不变,只微微颔首——三个年轻人,每人二十杖。

几人自觉地趴在早已准备好的长条凳上,衙役们纷纷上前,举杖行刑。

“一,二,三——。”

杖声沉闷,一下一下落在人身上,很快几人后背洇出血迹,他们都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杨克随站在台阶上,直到杖刑结束,他才微微侧头,吩咐身边的师爷:“将人抬下去治伤,其他人等一律安排在大理寺后院。”

师爷领命,自去安排。

杨克随转向众人,抱拳一揖,声音朗朗,掷地有声:“诸位放心,此案本官定当上达天听,秉公处理。但凡有贪赃枉法、草菅人命者,本官必追究到底,绝不姑息。”

他没有停留,转身回了衙门。大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哭喊声。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状纸,长长地叹了口气。

身边的师爷低声问:“大人,这案子真要查?”

杨克随将状纸收进袖中,抬脚往内衙走,语气平淡却坚定:“查。怎么不查?”

他顿了顿,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声音低了几分:“登闻鼓一响,满城皆知。这案子,压不住的。”

说完,他大步流星朝着内衙走去。绯色的官袍在暮色里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楼上,姚知韫趴在窗沿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看着人群渐散,许久没有说话。

对面的霍抉将手搭在她的手背上,平静地说:“杨克随此人,刚正不阿,素有‘铁面’之称。这案子到了他手里,便不会再无声无息地烂掉。”

姚知韫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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韫色过浓
连载中歇雨潇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