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赛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张老师标志性的、中气十足的咳嗽声。徐漾卿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踏入的不是办公室，而是某个未知的战场。她抬手，指关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报告。”
“进！” 张老师洪亮的声音响起。
徐漾卿推门进去。张老师正戴着老花镜，在一堆报名表和资料里奋战，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看到是徐漾卿，他立刻摘下眼镜，脸上堆起和蔼又带着点期待的笑容：“漾卿啊！来得正好！快坐快坐！” 他热情地招呼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崭新的报名表推到桌子对面，“喏，这次物理竞赛，我给你把名报上了！这可是代表学校荣誉的大事！以你的水平，冲个省一绝对没问题！给咱西环长长脸！”
徐漾卿没有坐下，也没有看那张报名表。她站在办公桌前，身形笔直，双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两周的封闭集训，和云珏韩朝夕相处……母亲冰冷的告诫在耳边回响。理智告诉她，非必要应该远离。
“张老师，我……” 徐漾卿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试图组织拒绝的语言，“我可能……”
张老师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她的迟疑，自顾自地乐呵呵说道：“哦对了！集训就在咱学校实验楼，安静！条件绝对好！封闭两周，安心备赛！我听二班班主任说了，” 他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笑眯眯地看着徐漾卿，眼神里带着“我都懂”的深意，“你和小云是室友对吧？那丫头也是个好苗子！老头我眼光毒着呢！这次她也报名了！这样正好，我跟宿管那边说了，集训期间你们俩还住一起！不拆散你们，方便互相交流学习嘛！强强联合，所向披靡！哈哈！省得你们俩在宿舍里偷偷摸摸搞题海战术不带上大家！”
“不……” 徐漾卿几乎是脱口而出，那个拒绝的音节已经冲到了唇边。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一种想要立刻逃离此地的冲动攫住了她。和云珏韩住一起？在封闭的环境里？两周？这简直是将她推向那个危险的、正在失控的漩涡中心！那个装模作样的小骗子，肯定会变本加厉地“骚扰”她！
然而，就在那个“不”字即将完全出口的瞬间，云珏韩那张总是带着灿烂笑容的脸、那双亮晶晶充满期待：有时是对题目，有时是对她的眼睛，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那个雨夜她狼狈又可怜兮兮地叫着“卿卿宝贝”的样子，那个在宿舍里因为解出难题兴奋得转圈的样子……还有她递过来的、带着校外烟火气的烤红薯的温热触感……甚至刚才李锐那句“不怎么熟”带来的刺痛感也清晰起来。
拒绝的话，突然就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如果她拒绝，那个小骗子会不会……真的以为她们“不怎么熟”？会不会失落？
张老师依旧笑眯眯地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徐漾卿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感。这刺痛让她混乱的思绪有了一瞬间的清明。她不能永远逃避。如果连这样正常的、共同学习的机会都要本能地抗拒，那接下来的三年高中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她该如何自处？难道要永远活在母亲那个冰冷烙印的阴影里，永远用“不怎么熟”来划清界限？让那个小骗子真的以为……她不在乎？
一股混杂着不甘、反抗、对“不怎么熟”这个标签的叛逆，以及一丝微弱却坚定的、想要靠近那个温暖光源的勇气，压过了那熟悉的恐惧和灼痛。
她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只是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了一些，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妥协，却又像是一种隐秘的期待：
“……算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对某个不在场的人宣告，“我听从安排。”
说完，她甚至没有再看张老师一眼，也没有去碰那张报名表，转身就离开了办公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张老师带着点欣慰和“果然如此”表情的脸。
走廊里空无一人。徐漾卿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后背那隐秘的疤痕似乎还在隐隐作痛，像一道永恒的警示符。但此刻，另一种陌生的、带着微弱暖意和叛逆的期待，如同初春的冰层下悄然涌动的细流，正试图冲破那沉重的寒冰。那个小骗子装模作样的脸，仿佛就在眼前晃悠，带着点狡黠，又带着点……让她心跳微乱的温度。
徐漾卿从办公室出来，脑子里还在思考自己之后要怎么逃避。刚拐过走廊，一个身影就炮弹似的撞了过来，带着熟悉的味道。
“哎哟！”云珏韩捂着额头，夸张地叫了一声，随即看清是她，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像盛满了碎星，“漾卿~” 那声音拖得又软又长，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听得徐漾卿耳根一热。
“你怎么在这儿？”徐漾卿下意识后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走廊里还有其他同学经过，她不想太引人注目。
“等你呀！”云珏韩笑嘻嘻地凑近，像块甩不掉的小年糕，“漾卿~我也要这么叫你！为什么刚才在办公室门口喊你，你都不理我？你不能因为我不聪明的小脑袋，就不要我，我离不开你！”她机关枪似的说了一串，表情委屈巴巴，大眼睛眨巴着，仿佛徐漾卿要是敢说个“不”字，下一秒就能哭出来。
徐漾卿被她这番“控诉”弄得哭笑不得。
“你话好多。”徐漾卿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放软了，“我没有不理你，也没有‘不要你’。” 最后三个字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别扭，脸上微微发烫。
“真的？”云珏韩立刻多云转晴，笑容灿烂得晃眼，“那你刚才为什么低着头走那么快？我叫你你都没听见似的。”
“我……我只是……”徐漾卿语塞了。她能怎么说？说自己在办公室里听到张老师提到要和云珏韩封闭式做室友，心跳就莫名加速？说看到走廊那头她探头探脑的样子，第一反应是想找个地方躲起来？这种慌乱和不知所措，让她怎么宣之于口？而且这些本来就不该存在。
看着徐漾卿白皙的脸上泛起一层薄红，眼神闪烁，连说话都结巴起来，云珏韩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眼睛更亮了：“哇哦！漾卿你结巴了！嘿嘿，真可爱！”她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猫，笑得狡黠，“不管怎么样，我们马上就要一起去竞赛了！整整两周，吃住都在一起！有的是时间‘培养感情’！室友~” 她故意加重了“培养感情”和“室友”几个字，冲着徐漾卿挤挤眼，然后像只快乐的小鸟，哼着不成调的歌，蹦蹦跳跳地跑开了，留下一阵带着青春活力的风。
徐漾卿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资料。那声带着戏谑和亲昵的“室友”还在耳边回响，像羽毛轻轻搔刮着心尖。
“我没有不理你，”她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带着一丝迷茫和挣扎，“我只是……不知道该怎样回应自己的这份心意。” 那份悄然滋生的、超出友情界限的悸动，让她本能地想要后退，想要维持住那层安全的“好朋友”关系。她怕自己一旦放任，就会像扑火的飞蛾，万劫不复。云珏韩像一团炽热的火，明亮、温暖，毫无保留地散发着光和热，吸引着她，却也让她本能地感到危险。
物理竞赛集训营的日子，就在实验楼特有的消毒水味、翻书的哗啦声、演算纸的沙沙声，以及云珏韩无孔不入的“卿卿”轰炸中拉开了序幕。
宿舍是两人一间，简单干净，两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云珏韩一进门，就把自己的行李“哗啦”一下丢在靠窗的床上，然后扑到徐漾卿正在铺的床边：“卿卿宝贝！你看，靠窗的位置让给你好不好？早上阳光好，晒得暖洋洋的！” 她眨巴着眼睛，一脸“快夸我贴心”的表情。
徐漾卿手一抖，差点把刚铺平的床单又扯出褶子。“……不用，你睡吧。还有，”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别那么叫。”
“为什么呀？”云珏韩歪着头，一脸无辜，“又没人听见。卿卿~卿卿宝贝~多好听！”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声音又软又糯。
徐漾卿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脖子根直冲头顶，她转过身，假装整理书桌，声音闷闷的：“……随便你。” 心里却有个小人在疯狂擂鼓：完了，防线在松动。她下意识用右手搭在左肩，伤疤时刻警醒着她自己，朋友已经触及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