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缓,细碎的雨丝轻飘飘落下来。废弃厂区的地面满是积水,倒映着车灯晃动的冷白光斑。周予带着法务、安保快步上前,第一时间接管了沈知衍,同时拿出密封证物袋,小心翼翼把沈知白怀里抢救出来的潮湿残笺妥善封存。
林曼独自一人站在厂区入口,没有打伞,冰冷雨水打湿她的头发与肩头,素色外套尽数湿透。她没有看向失魂落魄的儿子沈知衍,目光直直越过人群,落在裴砚的身上。
裴砚小臂伤口还在渗血,袖口被暗红色浸透,伤口经过简单按压止血,却依旧止不住源源不断的隐痛。他对上林曼的视线,胸腔里积压二十余年的情绪翻涌上来,恨意、不甘,还有一丝几乎已经磨灭殆尽的、孩童时代残存过的微弱期盼,交织缠绕。
沈知白站在裴砚身侧,右手纱布血迹斑驳,同样一身狼狈。他轻轻往裴砚身侧靠近半步,无声地站到他的旁边。
这是一种安静的立场宣告。过往有欺骗与裂痕,但此刻,他选择和裴砚共同面对这场迟来的对峙。
裴砚侧过头飞快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动容。方才危楼之内生死与共,那短暂的拥抱还残留在感官之中。这份靠近,不是彻底原谅,而是不再让他独自去直面亲生母亲带来的伤痛。
周予手下的法务人员想要上前,请林曼接受问询。林曼抬手,轻轻摆了摆,拒绝旁人靠近。
“我不是来跟你们争辩证据的。” 林曼的声音被冷雨浸得发飘,目光牢牢锁着裴砚,“我听说沈知衍带着纸条逃到这里,我就知道,很多东西,再也瞒不住了。”
密封证物袋就在不远处,袋内被雨水泡软的残笺静静躺着,部分字迹晕染,可核心的指使指令依旧清晰可读。虽不完整,却已经可以串联起她妨害司法、伪造证据的链条。
“挪用四千七百万资产,再加上指使他人伪造材料匿名举报。” 沈知白语气平静,“法律层面的罪责,你逃不掉。”
林曼淡淡笑了一下,那笑意苦涩,没有半分温度。
“钱财上的罪,我认。今天我来,是想了结另外一桩,只属于我和他两个人的旧事。”
她说着,目光再次落回裴砚脸上。厂区周遭的安保、法务全都远远站定,留出一小片只属于他们三人的空间。
“当年我抛下你,我从来没有妄想过你的原谅。” 林曼的声音微微发颤,“我只是一直想找一个机会,好好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裴砚一动不动,垂在身侧完好的左手手指缓缓攥紧。
“一句对不起,就可以抹平八岁那年福利院门口一整天的等待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字都沉甸甸,“我站在那里,听信你的话,等着你买糖回来。等到天黑,等到福利院阿姨强行把我拉进门。”
林曼肩膀剧烈颤抖,雨水混着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我知道。那些年我也活在煎熬里。我不敢公开认你,一旦认下,我会被赶出沈家,知衍也会失去一切。我只能匿名给福利院捐款,偷偷打听你的消息。”
“捐款。” 裴砚重复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你用金钱买心安。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想要的究竟是不是钱。”
“我没有别的办法。” 林曼低声哽咽。
裴砚缓缓抬起手,从内袋取出那枚历经波折的旧发卡。它本该安放在城西公寓的壁炉台上,昨夜出门之前,他下意识装进了口袋。褪色泛白的粉色塑料,边角磨损,缺掉一齿。雨水落在发卡表面,洗去薄薄一点尘埃。
“这是你留给我的。” 裴砚托着发卡,举到林曼的眼前,“当年你蹲下来,别在我衣襟上,告诉我,去去就回。”
林曼看见那枚发卡,哭声再也压抑不住。
“这么多年,我走到哪里带到哪里。” 裴砚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抖动,“我无数次攥着它,幻想着有一天,你真的会回来兑现那句买糖的承诺。可后来我慢慢明白,那一颗糖,我一辈子都等不到。”
说完这句话,他松开手指。那枚旧发卡,从掌心滑落,“叮” 的一声轻响,掉落在脚边的积水里面。浅浅粉色,漂浮在浑浊的雨水之上。
林曼踉跄一步,想要弯腰去捡,却又硬生生停住动作。
“我不会再抱着过往不放。” 裴砚看着她,眼底积压多年的戾气一点点散去,不是释然的笑,而是一种彻底放下重负之后的平静,“但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我不再被仇恨捆绑,不代表那些伤害就此不曾发生。”
长久压在裴砚灵魂之上二十二年的枷锁,在这一刻,彻底断裂。
沈知白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他可以清晰看见裴砚紧绷的肩背,在说完这番话之后,终于缓缓松弛下来。沈知白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裴砚完好的左手手背。
肌肤相触,微凉,却带着实实在在的暖意。裴砚猛地转头看向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尚未完全平息。沈知白没有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扣住他的手掌。
没有激烈的亲吻,只是十指轻轻相扣。在漫天冷雨与旧伤疤的面前,这个简单的牵手,胜过千言万语。
林曼看着二人交握的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写满无力。
“我知道,一切都无可挽回。” 她抬起头,看向一旁等候的法务人员,“我愿意主动随你们回去接受调查,全部事实,我会如实供述。”
紧绷的对峙终于落幕。法务上前,按照流程,将林曼带走。沈知衍失魂落魄,也随之被工作人员带走。
空旷的厂区,只剩下沈知白与裴砚两个人。雨渐渐停了,云层缝隙透出一点淡淡的月光。脚边积水中,那枚褪色的粉色发卡,依旧静静漂浮。
裴砚没有弯腰把它捡起来。过去已经被留在了积水之中,不必再捡拾。
小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手腕却被沈知白稳稳握在掌心。
“都结束了。” 沈知白轻声开口。
“是,结束了。” 裴砚低声回应。可话音落下,他眼底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空茫。仇恨消散,可二十多年孤苦的烙印,不会一瞬间彻底消失。
沈知白察觉到他情绪里的空洞,微微靠近,肩膀轻轻靠上他的肩头。
“仇恨放下了,往后,不必再一个人扛所有。”
裴砚侧过头,目光落在沈知白的脸上。月光浅浅洒下来,照亮二人还带着伤口与疲惫的眉眼。过往的算计欺骗不会被抹除,他们依旧还有很多心结需要慢慢消解,可属于他们的往后,终于真正开启。
远处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晚风拂过废墟,吹散长久笼罩在他们头顶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