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匿名举报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方才老宅对峙之后短暂的喘息。
沈知白握着手机，指尖下意识收紧。周予急促的声音还在听筒里不断传来：“举报材料写得有模有样，伪造了几份早期合作的转账截图，一口咬定你当初为拿到云栖项目，私下收受合作方好处。审计组刚刚收到，已经标记，要启动专项复核。”
裴砚听见通话内容，神色瞬间冷了下来。
“是林曼。” 裴砚几乎是立刻做出判断，“经济罪责已经逃不掉，她便想拉你下水。就算不能推翻审计结果，也要毁掉你的名声，把云栖项目拖入泥潭。”
沈知白挂掉电话，眉头紧紧蹙起。
他心里也清楚，除了已经被逼到绝路的林曼，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有动机、有渠道，伪造出这种针对性极强的材料。
“她明明刚刚口头承诺会配合调查。” 沈知白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寒意在里面。
“承诺对于走投无路的人而言，一文不值。” 裴砚的眸色沉沉，“方才屋内的坦然认罪，不过是她的缓兵之计。一边假意接受审判，一边暗中布下罗网，只要能把你拖下水，就算玉石俱焚，她也在所不惜。”
老宅二楼的窗户半开着，一道淡淡的人影，隐在窗帘之后。方才他们在庭院之中的对话，林曼多半已经听去大半。她认下钱财的罪责，却依旧不愿意接受全盘失败，宁可拖着所有人一起坠入深渊。
“我要立刻赶回集团。” 沈知白转身就要走向车子，右手纱布随着动作微微拉扯，伤口传来一阵细碎刺痛，他蹙了蹙眉，却顾不上顾及。
裴砚伸手，轻轻拉住他完好的左胳膊，阻止了他仓促的脚步。
“不要冲动赶回去。” 裴砚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沉稳，“现在贸然冲到审计组，反而容易落人口实，显得你心虚。”
沈知白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秋日天光落在裴砚的脸上，褪去方才被旧怨裹挟的失控，重新变回那个擅长权衡布局的砚行资本创始人。
“伪造的转账截图，必然存在源头。” 裴砚缓缓分析，“伪造电子凭证，需要原始样本，会留下操作痕迹。我们不能只忙着自证清白，要反向溯源，抓住她这次反击留下的把柄。”
沈知白冷静下来，深呼吸，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
连日周旋，一桩桩祸事接踵而至，他早已身心俱疲。可越是到了收官的紧要关头，越是不能被情绪牵着鼻子走。
“周予那边，我先回复她，稳住审计组，申请时间，申请核验电子证据原始日志。” 沈知白思索着对策，“但是我这边缺少技术人员，想要溯源伪造文件，难度很大。”
“这件事交给我。” 裴砚开口，“砚行有专门的电子取证团队，平时用于商业尽调。我让他们立刻介入，不接触沈氏内部的核心案卷，只解析这份匿名举报材料本身，不会越界干预司法流程，只做技术层面的证据还原。”
他特意把边界讲得清清楚楚。经历过之前擅自安排证人跑路的教训，裴砚格外注意，不再越过沈知白替他做决定，只提供工具与技术支持，所有后续处置的选择权依旧握在沈知白的手里。
沈知白看着他，心底掠过一丝暖意。经历过重重欺骗与拉扯，眼前这个人，正在一点点修正自己过往越界的行事方式。
“多谢。” 沈知白声音放轻。
裴砚望着他，目光落在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上，伤口因为方才的动作，纱布边角微微渗出一点淡红。
“你的手又渗血了。” 裴砚眉头一皱，“先处理伤口，再处理集团的风波。”
这里距离城西公寓不远。两人不再停留，驱车离开沈家老宅。一路上车厢内很安静，窗外秋风卷着行道树的落叶飞速向后掠过。
回到城西公寓，推开房门。屋内依旧留存着前一夜壁炉燃烧过后淡淡的木头余味，壁炉台大理石面上，那枚褪色的粉色发卡，安安静静摆在原处。
裴砚拿过医药箱，坐到沙发上。示意沈知白坐下。
“伸手。”
沈知白依言伸出受伤的右手。旧的纱布拆开，伤口边缘微微泛红，少许渗血，算不上严重，但反复活动，延缓了愈合的速度。
裴砚垂着眼，神情专注，动作放得极轻柔，消毒、上药，重新缠绕纱布。呼吸浅浅拂过手背，温热的触感，叫人心里纷乱的情绪稍稍安定。
屋内很静，只听见药管盖子开合的轻响。
“如果这一次，伪造证据的实锤落实，意味着什么。” 沈知白轻声发问。
“林曼在已经涉嫌挪用巨额资产的基础之上，再加一条妨害司法、伪造证据。” 裴砚手上动作没有停下，“量刑会进一步加重。同时，也能彻底坐实，她所谓的‘愿意配合调查’，从头到尾都只是伪装。”
纱布一圈圈缠绕完毕，裴砚打好结，才抬眼看向沈知白。
“可我担心，狗急跳墙的人，还会使出别的手段。这一次是匿名举报构陷，下一次，不知道她还会做出什么事来伤害你。”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压在人心头。林曼已经一无所有，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便什么都做得出来。
沈知白垂下眼眸，目光落到壁炉台上那枚旧发卡。
“她一辈子都在为自己谋划，为了地位，为了沈知衍。” 沈知白缓缓说道，“可到最后，所有算计，全部都在反噬她自己。”
处理完伤口，裴砚拿出手机拨通技术团队负责人的电话，条理清晰地下达指令，要求解析匿名举报材料，溯源伪造文件的操作痕迹，反复强调，只输出技术报告，绝不私自篡改、销毁任何沈氏相关材料。
挂断电话之后，房间再度陷入安静。
窗外天色慢慢向黄昏倾斜，铅灰色云层又一次在天际慢慢聚拢，看样子，又要落雨。
沈知白站起身，走到壁炉台边，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枚旧发卡。
“裴砚，” 他没有回头，“假如，技术团队查到证据，把林曼妨害司法的实锤拿到手。你心里，真的可以彻底放下二十多年的仇恨吗？”
裴砚从沙发上起身，缓步走到他身后，没有贸然拥抱，只是隔着一小段距离站定。
“我不知道能不能彻底放下。” 裴砚的声音很诚恳，没有编织漂亮的谎话，“但我不想再让仇恨主宰我的人生。我不想，我活一辈子，全部都被八岁那年的遭遇定义。”
话音未落，沈知白的手机再度疯狂震动，周予的第二条消息弹了出来，附带一张截图。
【刚刚又收到一封邮件！对方附带了一段剪辑拼接的录音，里面截取了你和裴砚在项目部谈话的片段，刻意曲解，坐实利益输送的说法！】
屏幕的冷光映在两人脸上。
罗网一层接着一层，铺天盖地笼罩而来。林曼，已经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