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余烬

客厅气氛凝滞,无人说话。窗外秋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沙沙敲打玻璃窗,每一声都像是在叩问屋内所有人心底的秘密。

裴砚一直没有出声,垂着眼,长睫落下一小片阴影,叫人猜不透他的所思所想。方才林曼摇头否认还有其余过错的瞬间,他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攥紧,黑色衬衫面料被指尖扯出细微的褶皱。那是生他、又亲手丢弃他的母亲,此刻就在咫尺之外,轻巧地将二十二年的伤痛一笔勾销,仿佛那段在福利院门口苦等糖吃的少年过往,从来没有发生过。

沈父皱起眉头,疑惑看向裴砚:“裴总,今日家中家事,不知你为何会到场?”

他始终对裴砚的出现心存芥蒂,对方是沈氏的外部投资人,本不该掺和沈家内部的家庭对峙。

林曼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攥紧了手心,掌心沁出一层薄汗。她最怕的就是裴砚在此刻情绪失控,当众掀出尘封多年的身世,把所有人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沈知白这时轻轻出声,打断了正要开口的裴砚:“爸,是我请他过来。审计相关的部分,砚行资本前期参与过部分尽调,有些线索,需要他在场佐证。”

裴砚猛地转头看向沈知白。四目相撞,沈知白眼神平静,暗含一丝劝阻。他不是要替林曼开脱,只是清楚,在这里毫无顾忌地掀出全部过往,只会落得两败俱伤。复仇不该是以毁掉自己为代价。

裴砚读懂了他眼底的意思,喉结滚动两下,终究把已经涌到嘴边的质问,硬生生咽了回去。

林曼悄悄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下。

沈父虽然满心不解,但也顺着台阶往下走,缓缓点头:“既然如此,那账目材料就尽快交给法务,配合司法流程推进。”

谈话到这里,经济罪责的大局已然落定。

没有想象当中歇斯底里的对峙,只有尘埃落定之后沉甸甸的沉重。

谈话结束,沈父身心俱疲,站起身扶着扶手,缓步上楼休息。偌大客厅,很快只剩下沈知白、裴砚和林曼三个人。佣人早已被全部遣退,庭院的秋风穿过门洞,空荡荡的屋子格外清冷。

林曼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素色外套的衣角:“我会全力配合所有调查,不会再做无谓的挣扎。”

说完,她没有再多停留,转身打算走上二楼,想要就此结束这场煎熬的会面。

“站住。”

裴砚的声音骤然响起,音量不高,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冷意。

林曼的脚步猛地顿住,后背僵硬,没有回头。

“四千七百万的账,你认。那二十二年的账呢。” 裴砚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在地板上,“你打算就这么装作从来没有发生过?”

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沈知白的心跟着一紧,他料到裴砚会无法释怀,却没料到他会在此刻,主动撕开这层遮羞布。

林曼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依旧不肯转过身来:“那些都是陈年旧事,再提,只会毁掉所有人。”

“毁掉?” 裴砚往前踏出一步,脚步声在空旷客厅回荡,“毁掉的是谁?是你苦心维护的沈太太体面,还是你从小护到大的沈知衍?”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颤抖,积压二十余年的孤苦、怨恨,在此刻几乎要冲破束缚。

“当年把八岁的我丢在福利院门口的人是你。写下那份婚前无子女声明,换取婚姻安稳的人也是你。这些,难道仅仅是可以一笔带过的陈年旧事?”

林曼浑身一颤,终于慢慢转过身,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不肯掉落。

“我知道我亏欠你。” 她声音发颤,“可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公开一切,沈氏会彻底崩盘,知白拼尽全力夺回的一切,也会化为乌有。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看到的结局?”

这句话像一把双刃剑,一边戳中裴砚的软肋,一边拿沈知白的命运当做筹码,进行最后的博弈。

裴砚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他清清楚楚明白林曼说的全是实话,可心底二十多年的委屈,又怎么能够轻易咽下。

沈知白缓缓站起身,一步走到裴砚身侧,缠着纱布的右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臂。肌肤相触的刹那,裴砚浑身一震,纷乱的情绪被这一点温热拉回几分理智。

“账,可以分开算。” 沈知白的声音清晰冷静,“经济的账交给法律审判。至于旧年人情的账,不必用毁灭所有人的方式,当众撕碎。”

裴砚侧过头看向沈知白,眼底翻涌着痛苦、不甘,还有一丝茫然。复仇的利刃握在手中,刺出去,会伤到挚爱;收回来,对不起那个在福利院苦苦等待的年幼自己。

林曼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个人,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愧疚,有悔恨,也有一丝无力。

客厅窗外,秋日的风不停呼啸,树叶簌簌飘落,属于他们三个人的纠葛,远远还没有画上句号。

裴砚闭了闭眼,胸腔之中翻涌的戾气一点点往下压。他知道沈知白说得没错,可心底那道陈年伤疤,不会因为理智就轻易愈合。

“我不逼迫现在就当众清算。” 裴砚终于开口,嗓音沙哑,“但不代表,这件事就此一笔勾销。”

林曼身子一晃,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不出话来。

“你挪用公司资产,自有法庭来判。” 裴砚目光沉沉锁着她,“可你亏欠我的,亏欠那个八岁被遗弃的孩子,是法律判决书也填不平的。”

说完,他不再看林曼一眼,转身径直朝着客厅大门走去。他不愿意继续待在这个满是旧时代伤痕的空间,再多停留一秒,那些压抑多年的情绪就有可能彻底失控。

沈知白稍作停顿,看向脸色惨白的林曼。

“接下来审计、司法流程,希望你如实配合。不要再动任何歪心思。”

林曼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只轻轻点了点头。

走出沈家老宅,门外秋风迎面扑来。裴砚站在庭院的梧桐树下,背对着楼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心。那一处,仿佛还残留着昨夜攥住旧发卡时的粗糙触感。

沈知白跟了出来,轻轻关上老宅的木门,隔绝了屋内压抑的空气。

庭院满地枯黄落叶,被风卷得四处打转。

“刚刚,谢谢你拦住我。” 裴砚没有回头,声音很低,“方才那一刻,我几乎想把所有档案全部抛出来,什么后果都不管。”

“我明白。” 沈知白站到他身侧,“那份恨意压了你二十多年,很难做到冷静。”

“可就算我宣泄完恨意,又能得到什么。” 裴砚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把你拖入泥潭,云栖遭受重创,沈氏股价崩塌,最后只剩一片狼藉。那个八岁的小孩,也不会再回来了。”

这句话沉甸甸落进秋风里。

沈知白沉默片刻,伸出那只没受伤的左手,轻轻覆在裴砚的手背。微凉的皮肤相贴,稍稍抚平对方身上翻涌的戾气。

“恨意不是唯一的答案。但也不必强迫自己立刻原谅。”

裴砚缓缓转过头,看向沈知白。秋日的薄光落在他的眉眼,眼底的疯狂慢慢褪去,余下满身疲惫。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是周予打来的。

沈知白接起电话,听筒那头周予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知白!出事了!刚刚审计组收到匿名举报,说云栖项目早期存在利益输送,矛头直指你!”

沈知白瞳孔骤然一缩。

秋风呼啸而过,卷起满地枯叶,危机再度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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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栖之上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