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七日,上午九点。
沈氏年度审计会。
顶楼会议室的长桌坐满了人——十一位股东、三名外部董事、两位审计师,还有列席的高管。
林曼坐在沈董右手边,穿一身浅灰套装,妆容精致,正低头翻着面前的报告。
沈知白坐在长桌最末端,他面前只放着一个文件袋。
九点四十,财务总监汇报完毕。
"……综上,本财年集团营收增长6.2%,现金流正常,无重大风险。以上。"
会议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好。"沈董点点头,正要开口——
"我补充一点。"
一个声音从长桌末端传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沈知白站了起来,他今天穿了一身笔挺正式的黑西装,扣子扣到第二颗,手里拿着那个文件袋。
"我是云栖项目主设计师沈知白。"他说,"今天不是以这个身份发言。"
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我是沈氏的股东,持股3.7%。"他抬起眼,"所以今天这个会,我有权发言。"
沈董愣了一下:"知白,你——"
"爸,"沈知白看着他,"我手里有一份材料,请您过目。"
他把文件袋推到会议桌中央。审计师接了过去,翻开第一页。那位五十多岁的老审计,看了不到十秒,脸色就变了。他继续往下翻,越翻越快,最后抬起头,声音都有点发紧:
"沈董,这个……"
"念。"沈知白说。
审计师清了清嗓子。
"这是近三年,沈氏旗下六个项目向'宏盛建材贸易有限公司'的采购记录。"他念道,"螺纹钢、混凝土、防水材料,共计四十七项。"
他抬起头。
"经与同期市场均价比对,平均溢价34.2%。"
会议室静了一秒,随即炸开了锅。
"多少?"一位老股东猛地站起来,"34%?"
"涉及总金额,"审计师翻到最后一页,声音都在发颤,"四千七百三十六万元。"
沈董手里的茶杯,缓缓放在了桌面上。他转过头,看向林曼。
林曼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退得干干净净。
"老沈,"她开口,声音还勉强带着笑,"这肯定是哪里搞错了,宏盛是——"
"宏盛的法人,叫吴德明。"沈知白打断她。
他从口袋里拿出另一份文件,举了起来。
"城郊建材市场,一家三十平的门面,注册资金五十万,三年承接了沈氏四千七百万的采购。"
他环视一周,开口道。
"这家公司,没有仓库,没有车队,没有工人,只有一个挂名的法人,每个月领三千块工资。"
他把那份文件放下。
"这是吴德明签署的《委托协议》原件。"
"上面写着:公司所有法律责任,由法人承担。"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还有这个。"沈知白拿出最后一样东西。
一个U盘。
"这里面是吴德明三年来向沈氏申报的全部真实供货单,以及宏盛向他个人账户的转账记录。"
他把U盘放在桌上。
"以及,还有一份录音。"
他按下播放键。
会议室的音响里,传出吴德明发抖的声音:
——"我就是个挂名的!公司是他们让我注册的,我每个月拿三千块——"
——"沈少爷,我不敢说,我说了他们会不会——"
录音播放完。
沈董闭上了眼睛。
他坐在那里,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林曼的手在桌子底下死死攥紧。攥着裙摆,指节都攥得泛了白。
"林曼。"沈董终于开口。
声音平得可怕。
"宏盛的股东,是谁?"
林曼张了张嘴。
"是我表弟。"她说。
"钱,转到哪里去了?"
"……"
"我问你,钱转到哪里去了。"
林曼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向沈知白。
那一瞬间,她眼里没有求饶,也没有恨,只有一片空茫。
"知白,"她说,"你赢了。"
沈知白看着她。
"我没赢。"他说。
"我只是把我妈的东西,拿回来了。"
沈董撑着桌子,缓缓站起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老人站在那里,脸色灰白,声音却依旧稳当:
"即日起,林曼不再担任集团任何职务。"
他顿了顿。
"所有相关账目,移交司法机关。"
林曼闭上了眼。
"另外,"沈董转向长桌,"我提议,由沈知白进入董事会,分管集团项目审核。"
"同意。"第一个老股东举了手。
第二个。
第三个。
不到一分钟,全票通过。
沈知白站在那里,看着一屋子举起的手,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赢了。
这三年里,被卡预算,被换团队,被撕手稿,被推下楼梯,项目被叫停,被人指指点点说成守着个破项目。
今天,他终于坐在了这张桌子旁。
会议散场,股东们陆续离开,有人拍他的肩,有人低声道恭喜。
沈知白一一应声,目光却在人群里找一个人。
裴砚呢?
他答应过会来。
他找遍了整个会议室。
没有。
走廊、电梯、大堂,都没有。
沈知白掏出手机,拨号。
关机。
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他想起一件事。
今天早上七点,他收到过一条消息。
【恭喜。】
只有两个字。
他当时太紧张,没来得及细想。
现在他重新点开,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不对劲。
恭喜。
不是"加油",不是"我在楼下等你"。
是"恭喜"。
就像一个人在提前说再见。
沈知白的手机掉在了地上。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转身,冲出了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