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一半的真话

沈知白没等他说完,一把将他推进屋,按在了沙发上。

"手伸出来。"

裴砚没动。

"裴砚,"沈知白的声音还在抖,"你手在流血。"

"小伤。"

"伸出来。"

裴砚看着他,看了很久,终于把左手递了过去。

纱布早就被血浸透了,揭开的那一刻,沈知白的呼吸猛地一滞。

虎口上一道深口子,皮肉向外翻着,边缘歪歪扭扭不齐整——这不是玻璃划出来的,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反复磨出来的。

"这是怎么弄的?"

"搬东西。"

"搬什么东西能把手弄成这样?"

裴砚没有回答。

沈知白转身去拿医药箱,翻出碘伏和干净纱布。他跪在沙发前,握住裴砚的手腕,动作轻得像碰一片羽毛。

碘伏碰到伤口的瞬间,裴砚的肌肉猛地绷紧了一下,却终究没出声。

沈知白低着头,一圈一圈慢慢缠纱布,手一直在抖。

"疼吗?"

"不疼。"

"你骗人。"

裴砚看着他。

暖黄灯光下,沈知白低着头,睫毛垂下来,眼眶还是红的——刚才在走廊门口哭过。

他缠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对待一件一碰就碎的稀世珍宝。

缠完最后一圈,他用胶带粘好固定,却没有松开手。

他就那样握着裴砚的手,低着头,很久都没有说话。

"知白。"裴砚先开了口。

"你先别说话。"沈知白的声音很哑,"让我缓一下。"

他缓了很久。

然后才抬起头,看向裴砚。

"那笔钱,"他说,"十一年前,福利院,五万块。"

裴砚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是给我的。"他说。

沈知白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我在那家福利院长大。"裴砚的声音很平静,"林曼——你继母,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资助那家福利院。一年一笔,持续了很多年。"

他顿了顿。

"那笔五万块的'定向捐赠',指定是用来给我做手术的。那年我十七岁,心脏上有个洞。"

沈知白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手术?"

"做了。"裴砚说,"很成功。"

"她为什么——"

"因为她心虚。"

裴砚抬起眼。

走廊的灯光在他脸上打下深深的阴影,那张总是时刻克制的脸,此刻终于露出了一点活人的情绪。

"她年轻的时候,"他说,"做过一件连她自己都知道很脏的事。她怕遭报应,所以每年捐钱,还特意指定要捐给那家福利院。"

"她怕报应?"

"是。"裴砚说,"她怕的是老天爷,不是那个被她丢掉的人。"

沈知白握着他的手,指节都攥得发白。

"那你为什么恨她?"

裴砚笑了。

那笑很淡,又很苦。

"因为她在我十四岁那年,把资助停了。"

沈知白一下子愣住了。

"十四岁那年,她嫁进沈家第八年,地位稳了。"裴砚的声音很平,"她不再怕报应了。那家福利院收到最后一笔捐款,备注是'终止合作'。"

他停了一下。

"而在此之前,她每年都会寄一张卡片给我。上面写着——'砚砚,要好好长大'。"

沈知白的手抖了一下。

砚砚。

——他听过这两个字。

廊灯下,林曼发抖的声音。

砚砚,妈妈求你。

"所以她喊你……"

"她给我取的名字。"裴砚说,"'砚'字是她选的。她说,砚台沉,压得住纸,人也要沉得住气。"

他看着沈知白。

"所以我叫裴砚。裴是我跟的姓——福利院院长姓裴。砚,是她给的。"

沈知白坐在地毯上,仰头看着他,脑子里轰轰作响。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拼上了。

为什么裴砚对林曼那么了解:因为他被她资助了十几年,也恨了她十几年。

为什么林曼怕他:因为她做过亏心事,而这个人握着她的把柄。

为什么廊灯下她哭着求他"不要动知白":因为她心虚,因为她怕这个被她抛弃过的孩子,会报复到她最在意的继子身上。

为什么裴砚比她狠:因为一个从福利院长大的孩子,什么都输得起。

全部说得通。

沈知白闭上眼,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吓死我了。"他低声说。

裴砚怔住了。

"我以为……"沈知白睁开眼,眼眶又红了,却是松了口气的红,"我以为你是她儿子。"

空气凝固了。

裴砚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他看着沈知白,看着那双终于重新亮起来的、带着笑意的眼睛,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缓缓攥住,一点一点地捏碎。

"我以为你是她儿子,"沈知白又说了一遍,声音轻快了一点,像在嘲笑自己,"我算了好几天,算她二十二岁结婚,算你今年二十八——我甚至算过你们的血型。"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

"我是不是有病。"

裴砚没有说话。

他不能说话。

他一开口,那句"是,我是她儿子"就会从喉咙里滚出来。

——可他不能说。

不是不敢。

是沈知白刚刚松了口气的那个样子,让他下不了手。

他怕了那么多天。

他以为自己爱上的,是仇人的儿子。

现在他松了口气,眼睛重新亮了。

你要在这个时候,告诉他——你猜对了?

裴砚闭上眼。

"知白。"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嗯?"

"我十四岁以后,"他说,"就再也没见过她。"

这是真话。

"我恨她,是因为她给了我希望,又收回去。"这也是真话。

"我接近你,一开始确实是为了云栖。"这是真话。

"后来不是了。"这也是真话。

沈知白看着他,眼睛一点一点地弯起来。

"我知道。"他说。

他站起来,坐到沙发上,靠在裴砚肩头。

很轻的一个动作,像是累极了。

"我知道的。"他说。

裴砚僵住了。

他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很久很久,才落在沈知白的发顶。

很轻地,摸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手,握成拳,放在膝盖上。

窗外天快亮了。

沈知白靠在他肩上,呼吸渐渐平稳,睡着了。

裴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晨光一点点爬上地板。

他低下头,看着肩膀上那个人的睡颜。

很久之后,他极轻地、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我没骗你。"

——这是真话。

他确实一句谎都没说。

他只是没有说,那个把他丢在福利院门口的人,是生他的母亲。

他只是没有说,那张写着"砚砚,要好好长大"的卡片上,落款是"妈妈"。

他只是没有说,他十四岁那年资助中断的原因,不是"不再怕报应",而是那一年,林曼的亲生儿子沈知衍出生了。

她有了新的孩子。

所以旧的那一个,就不需要了。

裴砚闭上眼。

晨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片惨白。

我没骗你。

我只是把最重要的那一半,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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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栖之上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