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账

发布会结束后的第三天,沈董签了字。

母亲名下的股权收益账户,终于正式移交给了他——这笔钱已经由沈氏财务代管了整整十年。

周六上午,沈知白去了一趟银行。

银行打印流水的时候,柜员忍不住反复看了他好几眼。

沈先生,这笔账……您要整套都打出来吗?

打。

一共十一年的记录,可能会很厚。

打。

四十分钟后,沈知白抱着一摞A4纸走出了银行,那摞纸厚得像一块整砖。

他坐在车里翻了整整两个小时。

母亲留下的股权,每年分红大约两百万,十一年算下来,本该有两千多万。

可账户显示的余额是:三万七千块。

沈知白死死盯着那个数字,指尖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他往后翻流水明细,每一笔转出的备注都写着“代管划转”,收款方是“沈氏财务公司”,转入方那栏却一片空白。

整整两千多万,一笔接着一笔,全都转进了同一个账户,而这个账户,根本不在沈氏的对公账目上。

沈知白坐在车里,坐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林曼当初说过的话:它从来都不是你的。是我允许你守着它。

原来被吞掉的不止云栖,连母亲留给他的钱,都早就落在了她手里。

他发动车子,径直去了公司。

接下来的六天,沈知白几乎直接住在了办公室。

他不懂财务,就从头开始学,调出沈氏近十年的公开报表,一笔一笔对着核对;托周予找了做审计的大学同学,私下帮忙核查;把“沈氏财务公司”的工商信息翻了个底朝天。

第七天夜里,他终于找到了线索。

“沈氏财务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而那家离岸公司的历年注资记录里,五年前有一笔八百五十万的款项,流向了国内一个私人账户,账户的户名,是林曼的表弟。

再顺着往下查,每一笔资金的最终流向,都指向同一个地方——一个以林曼母亲名义开设、已经休眠了七年的账户。

沈知白把这条资金链画在白板上,从最顶端牵到最末端,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他站在白板前,盯着那条线,久久没有说话。

这根本不是挪用公款,这是横跨十年、涉及两千万、一整条完整搭建起来的洗钱通道。

周予的审计同学看完材料,脸都吓白了。

沈哥,这个……足够判刑了。

我知道。

你要报警吗?

沈知白看着白板,沉默了很久。

不。

啊?

报警,他说,她会请最好的律师,只会把钱一点点吐出来,最后判个三五年,出来照样还是有钱人。

他转过身,一字一句说,我要她一样东西都留不下。

周予的同学走后,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沈知白坐在白板前,盯着那条资金线,忽然想起一件事——如果他查到了林曼转移资金的痕迹,那她是从哪一年开始转走这些钱的?

他翻回流水的第一页,第一笔转出,是十一年前。那时候他十六岁,母亲刚走不久。

他一页一页往后翻,忽然在一笔金额很小的转账记录上停住了。

金额:五万。

时间:十一年前,三月十四日。

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的字。

【福利院·定向捐赠】

沈知白的呼吸猛地停住了。他死死盯着那五个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的一下炸开。

福利院。

廊灯下那个发着抖的声音。

砚砚,妈妈这二十年没有一天睡得着觉。

我八岁那年,站在福利院门口,等到天黑。

十一年前,裴砚十七岁,他离开福利院的那年,是十八岁。

沈知白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重重撞在墙上。他抓起外套,疯一样冲出了办公室。

凌晨一点十七分,他开车赶去了城西。上楼敲门,没有人应答。他掏出手机拨号,那头还是关机。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顺着墙滑坐在地上。

凌晨三点,电梯叮的一声响了。裴砚从电梯里走出来,脚步发虚,看见坐在门口的沈知白,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知白?

沈知白站起身,他看着裴砚——那人身上的西装皱得不成样子,眼底蒙着一片青黑,下巴冒了青色的胡茬,左手还缠着纱布。纱布上渗着血。

"你手怎么了?"

裴砚把手藏到身后:"没事。"

"裴砚。"

"真没事。"

"我问你一件事。"沈知白的声音在抖,"十一年前,三月十四号,林曼账户上有一笔五万块的转出,备注写着'福利院定向捐赠'。"

裴砚的脸一点一点褪去了血色。

"那笔钱,"沈知白一字一句地说,"是给谁的?"

走廊里静得能听见电梯运行的嗡鸣。

裴砚站在原地,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最后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知白。"

"我在问你话。"

"我知道。"裴砚闭上眼,"我只是……"

他重新睁开眼,看向沈知白。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终于碎开了一道缝。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沈知白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那就别说。"他说,"你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往前踏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清晰听见彼此的呼吸。

"那笔钱,"他说,"是不是给你的?"

裴砚没有回答。

可他不需要回答。

走廊的灯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张永远克制、体面、无懈可击的脸,此刻终于露出了藏了多年的东西——

陈旧得发了霉,疼得刻进骨。

像一个八岁的孩子,孤零零站在福利院门口,等一颗永远不会来的糖。

沈知白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裴砚,"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到底,是谁?"

裴砚张了张嘴。

那句在心里排练了二十年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看着沈知白掉下来的眼泪,忽然清晰地意识到——

完了。

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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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栖之上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