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安十七年。
长宁盛京城。
春寒料峭，清冷的月光透过雕花木窗投进房间。
青纱垂落，香包、铃铛为配，悬至纱上。
风惹得它们叮铃作响。
榻上被褥微微隆起。
炉子里的金丝炭没日没夜燃着，香雾暧暧。
一面苏绣山水屏风横在正中，香烟袅袅映衬其上。
墙边几个瓷器罐子有条不紊地摆着，案上还有几方檀木柜、一面铜镜。
侍女歪在矮塌上偷得半刻闲。
一片祥和。
一束火花顺着青色墙面蔓延攀爬，毫无征兆。
而塌上的人沉溺于甜蜜的梦境，对外界的危险竟毫无察觉。
当巡夜的侍卫看到火光时，场面已经到了无法控制的程度。
断壁残垣，满目赤红，滔天火光，再无挽回的可能。
空气中弥漫着熟肉的焦香以及相对较淡的安神香的味道。
这边的救火动静惊醒了府里上上下下的人。
侍卫们只是阵仗大，个个提着水桶慢悠悠闲逛，半桶水，路上还荡洒了些。
他们不以为意、消极怠工的态度实在不像大户人家的家仆。倒像是有人提前吩咐过。
离得最近的清月居内。
“烦不烦呐？院子里那个大晚上的这又是闹哪出？”一向骄纵惯了的三小姐被吵醒很不爽，正揉着眼睛朝不远处的侍女撒气。
枕头砸到身上，不算太疼，比起平时从案上超起的茶盏，这已经算轻的了。
守夜的是个脸生的丫头，但看她熟练收拾任劳任怨的模样，很显然这不是三小姐第一次朝她撒气。
阮府三小姐名唤阮娩，只知道是二少爷一母同胞的妹妹，因从小体弱老爷夫人多宠爱了些，就纵出了几分脾性。除了老太太府里上下都依着她。
都说“宁做大家仆不做柴门妇”，她本以为被买进大户人家府里也会过上好日子，结果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吃苦。
“火是从二少夫人房里烧起来的，老夫人他们已经过去了。”说话的是锦绣，三小姐的贴身侍女。
锦绣姑娘心善，趁着和三小姐说话的间隙，便悄悄打手势让先前被砸的侍女先退出去了。
有了锦绣出言解围，三小姐的注意点才从她身上挪开，她赶忙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这位三小姐天真烂漫的脸上染了一丝忧愁。
既然惊动了府里上下，她不走一趟说不过去，看来今天觉是睡不成了。
“知道了。二哥怎么样？没事吧？”阮娩就着侍女的手更衣。
锦绣先前是老夫人身边伺候的，虽然年纪不大，但在府里待了十多年了，和府里人关系都不错，所以即使调到三小姐身边对府里的大小事情也都清清楚楚。
“二少爷不在里面，昨晚宿在了府外。”锦绣替她戴上珠钗，抬眼望向镜子。
镜中女子在听到二少爷没事的消息之后，眼角的忧愁随之不见，阮娩的唇角勾起了一抹笑。
“柳氏进府那日那样威风，我还以为二哥有多稀罕呢？不过两年就分居了？走，咱瞧热闹去。”
从阮娩住的清月居到玉衡院正厅主仆二人都没再说一句话。
看着烧毁的偏院，一向冷静的锦绣也着实惊着了，竟那般严重。
府里养着的侍卫都是吃白饭的吗？就干看着这火蔓延？
“人都到得差不多了，独独不见二少爷夫妻两个。”老夫人身边的桂香嬷嬷点了人数汇报道。
“阶哥儿啊！我的儿！”秦氏闻言悲痛欲绝，差点直直的倒下去，还好被阮老爷眼疾手快扶住。
“不必太过担心，阶哥儿不在里面，我已派人去寻了。”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停在阮府侧门，车轮上沾着的湿泥，车上下来的人衣衫凌乱，以及小厮身上的白灰……处处透着古怪。
当阮阶睡眼惺忪地由小厮扶着进来时，秦氏已经整理好了情绪。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阶哥儿，这是宿在哪了？”老夫人询问。
“让祖母见笑了，昨日看书看的晚了便就宿在了书斋。”
阮阶备考的事京城人尽皆知，这套说辞倒是合情合理。
即使佳人在畔却独自夜宿在外这一举动再反常，也叫人不好再说什么。
“这是怎么了？”他似才看清眼前悲壮的场景，露出哀恸、紧张的神情，似想起什么问道：“阿兮呢？”
“行了，既然到齐了。”老夫人坐在主位俯视着这些儿孙们，将他们的神情收归眼底，她突然话锋一转，看向围着一圈的侍卫：“救火的继续！你们都是府里的老人了，但是出了这样的事不能不问责。说说吧，守夜巡夜的人呢？怎么会疏忽至此？”
阮家规矩向来森严，侍卫绝不会失职至此，别说是这么严重的火势了，就算是发现一点火光也会立即将其扑灭，除非……
其目的是柳氏？
府里人难得到得这么齐，其中看热闹的却不在少数。
直到近距离的看到了这无止境的，将要把这一方屋舍烧成灰的余烬，众人方才醒过神。
这样大的火，人必是逃不出了。
当柳氏尸身被盖上白幔抬出时……
登时侍女的哭喊，余下的火花噼里啪啦炸开，如打开阀门般倾泻，无法忽视的焦糊味，进进出出的救火的人却没有一点秩序，整个府里瞬间乱作一团。
或许说本就是乱的。
待火完全被扑灭，阮阶才突然回神似的一股脑的拨开人群往前冲，他身上衣服都没来得及穿戴整齐。
“都怪我，我不该与她赌气 。”
“都怪我……”
他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昨日还好好的夫人，今天怎么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二郎这是何苦？柳氏已经活不成了。”秦氏示意侍卫拦住他。
未若柳絮因风起，柳氏竟如同柳絮一般因为一场火轻飘飘的没了。
老太太看着他们突然头疼的厉害。
府里一向太平无事，今日竟闹出了人命？
“今日阮府失火烧了柴房，如今火也灭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吧。”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老太太声音里是掩不住的疲惫。
秦氏朝自己的一对儿女递了个眼神。
院子里的人都散了。
寿安堂正厅内灯火通明，老夫人看向桂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那日京城阮府走水，街巷邻里皆见有浓烟自府中冒出，便赶忙来帮忙救火，还惊动了城防队。
然而刚到阮府门口便被拦下，听侍卫们说，火势看着凶险幸亏救火及时控制住了，损失不大，只是烧了一间柴房和连着的几间空房，这些都不是什么要紧的，好在无人伤亡。
见众人不肯散去，管家这才拿了半袋金豆子分与众人，城防队的则是悄悄塞了几张银票，他笑的脸上褶子都堆到一处，向大家道歉：“不好意思，扰了各位邻里乡亲的好梦。没什么事了，大家都回去睡吧，回去睡吧。”
众人齐刷刷地道谢，几个小娃娃得了金瓜子不知从哪里学的放到嘴里咬了一下。
看着金豆子上浅浅的牙印，他们都笑了。
“是真的耶！”
“这家真大方。”
他们自认为小声的说着。
其实能有多小声？大人们都听到了，只是童言无忌，没人和小孩子计较。
经过这一打岔，加之他们也得到了利，便也没人再不识好歹的多问什么，都高高兴兴的回去了。
深宅大院藏污纳垢也不是什么新鲜事，知道太多难免招来祸患。
“糊涂啊！”寂静的夜里，传来一声长叹。
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各家下给阮府二少奶奶帖子都被原封不动的退回，她不再参加任何宴会，不再出现在人前。别人问起，阮府也只称二少奶奶身体抱恙，没有人再见过她。
春去秋来，时间一晃而过。不知不觉已到了冬日。大雪应时而落。
阮府院落已经翻新，烧过的院落被打通，成了花园里，面种满了赤色的牡丹和红梅，冬日的红梅在一片白色中如那天的火一般艳。
任谁来也看不出这里曾经烧毁过。
其实遂安十七年那年初春还有一件事，就是京城的楚潇楼丢了一位还没挂牌子的姑娘。只是没声张，但知道的却不少。
据说是国色天香的一块娇软香玉，香客们传的神乎其神，就像真的见过一样。
当然不可能见过，没挂牌子的姑娘是不会见客的，平时都是住在京城外的别院经雅师教导。
楚潇楼里的客人鱼龙混杂，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而别院的姑娘们大多是主人从外面带回无家可归的女孩。
别院是收容之所，却也不非全然没有要求。
每个人在进入别院之前都要经过严苛的身份筛查。若查出还有亲人在世便给出选择：是留下，还是给些银钱送回家人身边。若是身份存疑，主人会送回。
逸闻虽然能短时间博人眼球，成为楚潇楼宣传的噱头，但终究只是昙花一现。传着传着便又有新事物以供娱乐。
又是一年临近年关，四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自然忘了去岁那档子旧事儿，好像无论多大的事，溅起多大的水花，最终都会风平浪静。
就算当时讨论的再热烈，过后也没有人会记得什么。但起码那段时间楚潇楼的进账都快赶上平时半年的进账了。
说回遂安十七年。
楚潇楼的二楼雅间里。
“点这么重的安神香，隔壁客人没被熏晕？”
说话的男子被领着进来却径直走向窗边，这栋楼的窗户构造独特，即便是没立起来也有微风吹进。
屋内有位女子正在抚琴，弹琴的人心静，悠扬婉转的琴声并未被来人的动静打断。
“熏晕不是更好？姑娘自在，我也可以平白多赚银子。”另一男子人未到声音先到，等进来之后似又想起什么朝那弹琴女子道，“行了，先出去吧。”
正流淌的琴音被骤然叫停，她指尖急忙离弦，本该绵长的收尾变成短促的一声轻颤，随即消散，满室只剩未散的半截曲调余味。
女子收了琴退出房间。
“说吧，怎么回事？”
“北边的事……”
随着脚步与房门的距离拉远，房间里原本清晰的交谈是慢慢淡了。
日光之下无新事。
潇湘楼又进了一批新的姑娘，美人如花，任人采摘。
新朝以来战事四起，长宁地大物博，在这朝代更迭之际，自是谁都想趁乱来分一块，所以这几年经常打起来。
因着长时间打仗，国库都打空了，加上连着几年收成不好，所以四处闹饥荒，边境临海更是出现了十珠便可易一孩童的惨相。
在高位者眼高于顶自然看不到这些，朝中进献之言也都是旧臣新贵一些关乎自己利益的争论，赶考的书生一路到京城倒是看到了这些，但也只是叹一句“民生多艰！”
不是人心凉薄，是这世态炎凉。
＊
京郊乱葬岗。
几个店伙计打扮的男子将一口棺材抬至乱葬岗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埋在一棵枯树旁。
此时已近黄昏，风刮在树叶上，沙沙作响。
都说乱葬岗这一块阴气重，容易生事端。
风拂过后背，衣衫随风起伏，布料隆起又塌下，就像有什么东西拂过一样，几人都觉背后发凉，再联想到之前有人外出打猎也是在这一块儿失踪，几个大老爷们瞬间加快埋棺材的速度。
“埋深点儿。”为首的男子缓缓看了一眼身后，为了给自己壮胆，他故意将自己的音量提高，“偏偏在今日死，晦气。”
他吐了口唾沫到新堆起的小土坡上。
几人没接话，只是默默地继续盖土。
雨毫无征兆地下了起来。
“这天儿也太冷了吧！”
“回去可得吃顿热乎的。”
“少不了你的。”
“我要喝酒！”
“管够，别贫了，可快点吧，这雨越下越大了。”
……
边疆打仗尸横遍野，黄沙之下不知埋了多少尸骸，京城歌舞升平，烟花满天，宴席上的人把酒言欢，没有半点风雨欲来的紧绷。
他们好像忘了这方太平盛世是谁在用血肉之躯守护着。
那几人收完尾，迎着这雨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没有人知道，这片乱葬岗，最开始埋葬的是那些战死他乡，认不出样貌没人认领没人收尸的无名英雄。
后来京中没钱打棺材的、枉死的、染病的便用草席一卷丢到这儿来。
打江山的人鞠躬尽瘁，龙椅上的人高枕无忧。有善始者实繁，能克终者盖寡，其取之易而守之难乎？
荒野曝尸处多了一处坟茔，按理说不会有多显眼，也不会有人注意，只是他们也没想到……
这雨一下就下了一夜。
雨水洗去了浮尘、洗去了污秽，也带来了新生。
那棵枯树一夜之间长出了新芽。
新土覆盖的地方似乎往上涨了一点，紧接着棺材板被人掀开，一只纤细白净的手攀在棺材沿上。
白衣女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这雨下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