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文书韫已是十二岁的少女。身量抽高了不少,眉眼间褪去稚气,渐有少女的清丽轮廓。只是那双眼睛,依旧灵动,藏着不服输的劲头。
这年初夏,文府后院的葡萄架早已被文书韫设法“修缮”了一番——她央求父亲说喜欢葡萄藤的意境,又悄悄让花匠将架子加固,甚至挂上了一架简易秋千。如今这里成了她名正言顺的“读书处”,虽仍有丫鬟远远守着,但至少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在此待上整个下午。
阿丛也已长成一只大猫,油光水滑,时常懒洋洋地趴在石桌上,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看文书韫读书写字。
今日是二十五,约定的日子。
文书韫坐在秋千上,心不在焉地晃着,手中书卷久久未翻一页。她频频望向墙角的狗洞——如今那洞已被她巧妙遮掩,只留一个不易察觉的入口。
时辰已过,董舒文却迟迟未至。
这不对劲。四年来,她们每月三次的相会从未间断,即便刮风下雨,董舒文也总会想法子递个消息。文书韫心中隐隐不安,她放下书,走到墙边,俯身低唤:“舒文?舒文?”
墙外寂静无声。
就在她准备钻出去一探究竟时,墙外终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熟悉的三声鸟鸣——但这一次,声音急促而短。
文书韫连忙拨开遮掩,只见董舒文从洞中钻入,竟有几分踉跄。她十四岁了,身量纤长,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裙,头发简简单单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只是今日,她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舒文,你怎么了?”文书韫一把扶住她,“可是病了?”
董舒文摇摇头,站稳身子,勉强露出一个微笑:“无妨。只是...今日来迟了。”
两人走到葡萄架下,文书韫倒了杯茶递过去,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阿丛跳上石桌,习惯性地蹭了蹭董舒文的手,她却只是轻轻抚摸了一下,便收回手,神情有些恍惚。
“到底出了何事?”文书韫握住她的手,发现指尖冰凉。
董舒文沉默片刻,抬眼望向文书韫,眼中情绪复杂难辨。她张了张口,似在斟酌词句,最终轻声道:“文韫,我家...要搬走了。”
“搬走?”文书韫一愣,“搬去哪里?为何突然要搬?”
“江南。”董舒文声音很轻,“父亲的一位故交在苏州府学任教,邀他去做助教。父亲...父亲他第四次乡试又未中,家中实在艰难,母亲日夜操劳,眼疾愈发重了。去苏州,至少生计有着落。”
文书韫如遭雷击,怔在原地。四年来,她早已习惯了有董舒文的日子。那些偷偷传阅的书册,那些激烈的讨论,那些无声的陪伴...这一切,竟要戛然而止?
“何时...何时动身?”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下月初五。”董舒文垂眸,“船已订好了。”
下月初五,那便是十天后。文书韫只觉得心口被什么攥紧了,透不过气来。她猛地站起来:“我去求父亲!让董先生留在京城,我...我可以...”
“文韫。”董舒文拉住她的手,力道轻柔却坚定,“不要。”
文书韫回头,看见董舒文眼中的平静,那平静下深藏的无奈与决绝,像一盆冷水浇在她心头。
“即便你父亲肯帮忙,也不过是施舍。”董舒文缓缓道,“我爹的性子你多少知道,他宁可远走他乡,也不愿受人恩惠度日。”她顿了顿,“况且,去江南对母亲的眼疾确有好处,那里的气候比京城湿润。”
道理文书韫都懂,可心口的痛楚却真实得让她眼眶发酸。她重新坐下,紧紧握着董舒文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什么。
“那我们...我们还能再见吗?”她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脆弱。
董舒文反握住她的手,指尖的凉意渐渐被暖意取代。她看着文书韫,这个她看着从稚童长成少女的大家闺秀,这个与她分享过无数秘密心事的朋友,心中涌起万般不舍。
“文韫,”她轻声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文书韫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很少哭,自幼被教导“闺秀当持重,喜怒不形于色”,可此刻,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
董舒文抬手,用袖子轻轻擦去她的泪:“莫哭。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说的话吗?”
文书韫抽噎着:“你说...你说若他日有需,可去梧桐巷寻你。”
“如今是我要走了,”董舒文微笑,眼里也有水光闪动,“但这话依然作数。无论我身在何处,你若需要,我必尽力。”
“可江南那么远...”文书韫声音哽咽,“书信往来都要数月。”
“那便多写几封。”董舒文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一枝极精巧的梅花,“这个给你。是我自己绣的,针脚粗糙,莫要嫌弃。”
文书韫接过,帕子还带着董舒文的体温,那枝梅花清瘦孤傲,像极了绣它的人。她将帕子紧紧攥在手心:“我也有东西给你。”
她转身从石桌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青玉镇纸,玉质温润,刻着细密的云纹。
“这是去年我生辰时舅舅送的,”文书韫将镇纸放到董舒文手中,“你写字时用。看见它们,就像看见我...看见我们在葡萄架下一起读书的日子。”
董舒文摩挲着镇纸,冰凉的玉石渐渐染上她的体温。她点点头,将镇纸仔细收好。
两人一时无言,只静静坐着。阿丛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轻轻“喵”了一声,跳进文书韫怀里。文书韫抱着猫,将脸埋在它柔软的毛发中。
“文韫,”董舒文忽然开口,“还记得你八岁时,在这里说过的话吗?”
文书韫抬头,眼睛红红的:“哪一句?”
“你说,我们要一直这样读书,读到老。”董舒文望着她,“这话,如今还作数吗?”
“自然作数!”文书韫急道,“就算你去了江南,我也会继续读书,读很多很多书,等我们再见面时,我定要比你知道得还多!”
董舒文笑了,那笑容如破云而出的月光:“好,我等着。”
她站起身,走到葡萄架边缘,仰头看着那茂密的藤蔓。初夏的阳光透过叶片洒下,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文韫,”她背对着文书韫,声音轻得像叹息,“这四年来,多谢你。”
文书韫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该说谢的是我。若没有你,我大概真的会变成母亲希望的那种‘大家闺秀’,一辈子困在这高墙里,不知天地之大。”
董舒文侧过头看她,眼中满是她看不懂的情绪:“你会成为不一样的大家闺秀,我一直相信。”
“那你呢?”文书韫问,“你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董舒文望向远处文府高耸的围墙,目光似乎穿透了砖石,投向遥远的江南:“我不知道。但我想,至少不会只是一个‘穷秀才的女儿’。”
她转回身,郑重地对文书韫行了一礼——不是闺秀间的万福,而是文人间的揖礼:“文姑娘,就此别过。”
文书韫怔住,随即也端正回礼:“董姑娘,珍重。”
两人直起身,相视而笑,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初五那日...我去送你。”文书韫轻声道。
董舒文摇头:“码头人多眼杂,你一个闺阁小姐,不宜前往。”她顿了顿,“今日,便是告别了。”
文书韫知道她说得对,心中更添酸楚。她咬着唇,用力点头:“好。”
董舒文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们共度了四年时光的小天地——葡萄架,秋千,石桌,还有那只叫做阿丛的猫。然后,她转身走向墙角的狗洞。
“舒文!”文书韫忽然叫住她。
董舒文回头。
“无论你去到哪里,”文书韫一字一句道,“都要记得,在京城,有一个叫文书韫的人,永远是你的朋友。”
董舒文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里。
“我会记得。”她说,“永远。”
然后,她弯身钻出墙洞,消失在那一边。
文书韫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怀中的阿丛不安地动了一下,她才回过神来,慢慢走回石桌旁坐下。
桌上还摊开着她们今日本要共读的《楚辞》,翻到《九章·涉江》那一页:“乘鄂渚而反顾兮,欸秋冬之绪风...”
乘船过鄂渚时回望故乡,在秋冬的寒风中叹息。
文书韫抚过那些墨字,眼泪终于无声地落下来,滴在书页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团。
阿丛轻轻蹭她的手,发出安慰的呼噜声。她抱起猫,将脸埋进它温暖的皮毛中,肩膀微微颤抖。
夕阳西下,将葡萄架染成金黄。风过藤蔓,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告别。
从今往后,这个秘密花园里,将只剩她一人。
文书韫抬起头,擦干眼泪。她将董舒文送的帕子仔细折好,贴身收起。然后,她翻开《楚辞》,继续读下去。
“苟余心其端直兮,虽僻远之何伤。”
只要我的心正直坦荡,即使被放逐到偏远之地,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
她轻声念着,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舒文,你说得对。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但我们各自的路,还要继续走下去。
我会读书,会成长,会成为那个“不一样的大家闺秀”。
而你,也定会在江南,活出自己的天地。
文书韫抱起阿丛,走出葡萄架,走向那灯火渐起的深宅。她的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
初五那日,她终究还是去了码头。
远远地,躲在送行人群之后,她看见董家简陋的行李被搬上客船,看见董秀才扶着患眼疾的董夫人小心翼翼登船,看见董舒文站在船头,回望京城。
风吹起她的蓝布裙和简单绾起的发,十四岁的少女身姿挺拔如竹,在晨曦中宛如一幅淡墨山水。
文书韫没有上前,只是静静看着。直到船缓缓离岸,驶向宽阔的江面,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最终消失在水天一色处。
她站在码头很久很久,久到丫鬟忍不住来催,才转身离开。
怀中,董舒文送的梅花帕子,被她攥得温热。
回府的马车上,文书韫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滔滔江水。
舒文,此去江南千里,君向潇湘我向秦。
但我们的约定,永远作数。
她放下车帘,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起誓:
终有一日,我们会以更好的模样重逢。
到那时,我要让你看见,文书韫没有辜负你的期望,真的成了那个“不一样的大家闺秀”。
马车驶过青石板路,碾碎一地晨光。京城的轮廓在身后渐远,而前方,是文书韫必须独自面对的人生。
但她不再害怕。
因为她知道,在遥远的江南,有一个人,正与她仰望同一片天空,读着同样的书,怀揣着同样的梦想。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