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猫,和书韫

桂花开了又谢,转眼已是来年春。

文书韫八岁了,个子窜高了一截,但性子里的那股劲儿丝毫未减。自那日秋夜与董舒文分别后,她果真“乖”了许多——至少表面上如此。她在母亲面前温顺地习字绣花,在女先生跟前认真诵读《列女传》,连最严苛的嬷嬷都挑不出错来。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藏在绣枕下的《诗经》注解,那些夹在《女诫》里的市井话本,还有每月一次“去寺庙祈福”实则绕道梧桐巷的午后,才是她真正的呼吸。

这日,文书韫借口要临摹院中初绽的玉兰,得了母亲准许在花园多待一个时辰。她装模作样地摆好画具,眼睛却不时瞟向侧墙边那棵老槐树。

约定的时间将至。

果然,不多时,墙头传来三声轻响——布谷鸟的叫声,但季节不对。文书韫眼睛一亮,挥退丫鬟,独自走到墙角。

“舒文?”她压低声音。

墙那头传来熟悉的回应。紧接着,一截粗麻绳从墙头垂下,末端系着个小布包。文书韫连忙解下,里面是一本手抄的《山海经》残卷和一张字条:“新得的,有几处注解颇有意思。老地方见。”

文书韫心跳快了几拍。她迅速将书藏进袖中,回到画架前,草草描了几笔玉兰,便对守在不远处的丫鬟道:“我乏了,想独自去锦鲤池边喂鱼静静心,你们不必跟来。”

丫鬟们早已习惯大小姐偶尔的“雅兴”,垂首应了。

文书韫拎起裙摆,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来到文府最僻静的后院角落。这里原是老花匠的住处,花匠过世后便荒废了,少有人来。墙根处有个不起眼的狗洞,早已被杂草掩盖,是她和董舒文偶然发现的秘密通道。

她蹲下身,拨开杂草,轻声道:“舒文?”

“在。”墙外传来回应,紧接着,一个纤细的身影艰难却熟练地从洞中钻了进来。董舒文今日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色袄裙,头发整齐地绾成双髻,虽朴素,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

文书韫忙伸手拉她:“快,我找到个好地方。”

两人手拉手穿过荒草丛生的后院,来到一处半塌的葡萄架下。这里背靠假山,前有荒草遮蔽,颇为隐蔽。文书韫从石桌下——她事先藏好的——摸出个包裹,里面有点心、清水,还有两方软垫。

“快坐。”她眼睛亮晶晶的,“你上次说的《水经注》,我托人寻来了抄本,只是有几处看不懂...”

两人头挨着头,就着春日稀薄的阳光,翻开书卷。墨香混着草木气息,在寂静的后院弥漫开来。董舒文声音平稳清亮,讲解着山川脉络、水文地理;文书韫托着腮,听得入神,不时提出些天马行空的问题。

“若黄河改道不是自然之力,而是有人刻意为之呢?”她忽然问。

董舒文一愣,随即思索道:“那需何等人力物力?除非...”

“除非是帝王之力。”文书韫接口,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所以史书所载‘天灾’,未必全是天意,对么?”

董舒文看着她,忽然轻笑起来:“你总是想到这些刁钻处。”

“先生说过,读书当有疑。”文书韫颇为得意,伸手去拿点心,指尖却不慎碰倒了水杯。清水洒在书页上,她“哎呀”一声,慌忙用袖子去擦。

董舒文拦住她,从怀中掏出块干净的素帕,轻轻按压吸水,动作细致沉稳。文书韫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忽然觉得舒文像极了府里收藏的那尊白玉观音——静美,却透着疏离的凉意。

“好了,只是晕开少许,字迹还清。”董舒文将书推回,抬眸见文书韫怔怔看着自己,不由问,“怎么了?”

“没什么。”文书韫摇头,咬了口桂花糕,含糊道,“只是觉得你真好,什么都稳妥。”

董舒文微笑,没接话,只低头整理书册。她早已习惯文书韫的跳脱,也暗自欣赏这份跳脱背后的灵慧。在梧桐巷的蒙馆里,孩子们大多木讷或顽劣,少有像文书韫这般,能跟上她的思路,甚至时有惊人之语的。

正收拾间,荒草丛中忽然传来窸窣声响。

两人俱是一惊。文书韫下意识将董舒文往身后挡,紧张地盯着声音来处。

草丛分开,探出来的却是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是只狸花猫,不过两三个月大,瘦骨嶙峋,琥珀色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她们。

“是猫!”文书韫松了口气,随即眼睛一亮,“呀,好小一只。”

她小心翼翼靠近,那小猫往后缩了缩,却没跑。文书韫从点心包里掰了小块糕点,放在掌心递过去。小猫嗅了嗅,试探性地舔了舔,随即小口吃起来。

“它饿了。”文书韫回头,眼中满是怜惜,“定是这附近的野猫生的。”

董舒文也走过来,蹲下身。她没有伸手去碰,只是静静看着。小猫吃完糕点,似乎没那么怕了,蹭了蹭文书韫的手,发出细弱的“喵呜”声。

“它喜欢你。”董舒文轻声道。

文书韫欣喜地将小猫抱起来,小家伙温顺地窝在她怀里,发出呼噜声。她抚摸着猫咪背脊,忽然想起什么,对董舒文道:“我们给它起个名字吧?”

“你起便好。”

文书韫歪头想了想:“它从草丛中来,就叫...就叫‘阿丛’如何?”

“阿丛。”董舒文念了一遍,点点头,“好。”

文书韫抱着阿丛坐下,继续刚才的话题。但小猫的到来显然分散了她的注意,她一边说着《水经注》,一边用手指逗弄猫儿的下巴,时不时笑出声来。

董舒文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阳光透过残破的葡萄架,在文书韫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笑得眼睛弯弯,腮边还沾着一点糕点屑,怀中的小猫惬意地眯着眼。那一瞬间,董舒文觉得文书韫自己也像只猫——一只被娇养却向往自由的猫,灵动、好奇,偶尔伸出爪子试探世界的边界。

这念头让她微微走神。

“舒文?舒文!”文书韫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想什么呢?我刚才问你,若将《水经注》与《禹贡》对照着读,是否更能明晰古今地理变迁?”

董舒文回过神,定了定心,答道:“自然。只是《禹贡》简略,《水经注》详实,需以...”

“需以《禹贡》为纲,《水经注》为目,纲举目张。”文书韫抢答,得意地挑眉,“我说得可对?”

董舒文失笑:“你既知道,还问我作甚?”

“就想听你说嘛。”文书韫抱着猫,身子歪过来,几乎靠在董舒文肩上,“你讲得比先生好,不急不缓的,听着舒服。”

她发间有淡淡的桂花油香气,混着春日青草的味道,萦绕在董舒文鼻尖。董舒文身体微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文书韫靠着。怀中的阿丛似乎也觉得这姿势舒适,换了个姿势继续打盹。

一时间,后院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和隐约的、小猫的呼噜声。

“舒文。”文书韫忽然轻声开口,“有时候我真羡慕你。”

董舒文一怔:“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自由。”文书韫声音低了下去,“虽然你家境寻常,但你能去蒙馆,能读那么多书,能...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像我,看似什么都有,实则像只金丝雀,连飞出院墙都要偷偷摸摸。”

她说着,无意识地用手指绕着猫咪的尾巴。阿丛不舒服地“喵”了一声,她却没察觉。

董舒文沉默片刻,伸手轻轻将猫尾巴从她手中解救出来。

“文韫,”她缓缓道,“这世上没有全然自由的人。你有你的枷锁,我亦有我的。”

“你有什么枷锁?”文书韫抬头看她。

董舒文目光投向远处文府高耸的围墙,声音平静:“我爹三次落第,家境一日不如一日。蒙馆的束脩微薄,家中生计多半靠母亲缝补。我虽能读书,却知女子终究不能科考,读得再多,也不过是嫁人时多些谈资。”她顿了顿,“甚至,连这样与你相见,也是‘不合规矩’的。”

文书韫愣住了。她从未听董舒文说过这些。在她印象里,舒文总是沉静的、从容的,像一池深水,波澜不惊。她以为那是因为舒文满足于现状。

“那...那你为何还要读那么多书?”文书韫问。

董舒文转回头,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因为喜欢。也因为,书中有天地。”她轻轻抚过摊开的《水经注》,“读这些书时,我便不再是梧桐巷里穷秀才的女儿,而是能与郦道元同游山川、与徐霞客共探幽奇的人。这或许就是我的‘金丝笼’——但我甘愿。”

文书韫怔怔地看着她,心中某个地方被触动了。她忽然明白,自己所谓的“羡慕”,有多么浅薄。舒文的自由,不在身,而在心。

“我懂了。”她喃喃道,将怀中的阿丛抱紧了些,“所以,我们都要在自己的笼里,活出最大的天地,对吗?”

董舒文微笑:“你悟性总是好的。”

文书韫也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她将阿丛放下,小猫在地上伸了个懒腰,然后轻巧地跳上石桌,好奇地嗅着书页。

“呀,阿丛也要读书呢。”文书韫玩笑,随即正色道,“舒文,以后我们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见面,可好?我多寻些书来,我们一起读。”

“好。”董舒文应得干脆。

两人击掌为约。阳光西斜,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阿丛在她们脚边嬉戏,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

分别时,文书韫将剩下的点心包好塞给董舒文:“带给董先生,就说...就说是我谢他教出这么好的女儿。”

董舒文接过,深深看她一眼:“路上小心。”

“你也是。”文书韫站在狗洞边,看着董舒文弯身钻出去,忽然又叫住她,“舒文!”

董舒文回头。

“我们...”文书韫顿了顿,眼睛在暮色中格外明亮,“我们一定要一直这样读书,读到老,好不好?”

墙外的董舒文静默一瞬,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

文书韫笑了,心满意足地看着董舒文的身影消失在墙外。她回身,阿丛不知何时又凑到她脚边,“喵喵”叫着。她弯腰抱起小猫,抚摸着它柔软的毛发,轻声道:“阿丛,你看见了吗?那就是我想成为的样子。”

沉稳,坚定,心中有天地。

怀中的小猫似懂非懂地“喵”了一声,蹭了蹭她的手。

文书韫抱着猫,穿过荒草丛生的后院,走向那灯火通明、规矩森严的深宅。这一次,她的脚步格外轻快。

葡萄架下,石桌上摊开的《水经注》被风吹动,书页轻轻翻过。某一页的空白处,有两行娟秀小字,是刚才董舒文随手记下的心得。而在那心得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猫爪印,墨迹未干,像是一个稚拙的签名。

暮色四合,文府后院的这个角落重归寂静。只有那只名叫阿丛的小猫,在不久的将来,会成为这里的常客,守着两个少女的秘密,和她们悄然生长的、坚韧如藤的友情。

而文书韫不知道的是,那一日董舒文离开文府后,走在回梧桐巷的路上,心中反复回响着一个念头:

文书韫啊,真像只猫。

活泼,灵动,偶尔伸出爪子试探,却又那样渴望温暖与陪伴。

而自己呢?

董舒文抬头,望向初升的星子。

也许自己更像书吧。静默,内敛,等待着一个懂的人来翻阅。

这样想着,她加快脚步,怀中揣着文书韫给的点心,和一颗被温暖过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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韫墨舒笺
连载中那时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