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五章

距离仙测结束已经过去了一月有余,梧山派各弟子每日依旧是跟着各长老修炼法术,经历了仙测,各位弟子也都意识到了自己哪方面的不足,修炼的更加刻苦了,所以这一个月整个门派的学习氛围变得极其浓厚。

前几日,仙测总榜出来了,众弟子皆前往梧心殿门前告示榜上观望,陆长明都不用看,位居榜首的必然是苏二公子。而他自己,也拿了个第十的名次,陆长明很满意。

然而,总榜出来,有人欢喜有人悲。比如庄莫山,这几日每天都会在陆长明耳旁怨声哀道,他竟只拿了个七十九名。

每日见庄莫山哭丧着脸,他已经尽力安慰了:“庄兄,你好歹是中等偏上,不必如此难受。”

谁知,不安慰还好,安慰后庄莫山更难受了。确实是中等偏上,中等偏上一名。

陆长明后来直接放弃了。

总榜出来那晚,庄莫山在房间里喝的酩酊大醉,直接开始耍酒疯,一直追着陆长明问自己到底适不适合修仙,房间的东西也被他摔碎了一大半。陆长明也是第一次见庄莫山喝醉,不想如此癫狂,要是知道他酒品这么差,陆长明怎样都不会同意他喝酒。后来陆长明实在招架不住庄莫山这么疯下去,直接一掌把他给劈晕了。

这天清晨,陆长明刚要和庄莫山一起去上清欢掌门的剑法课,就被南行师兄告知掌门召见,让他们立即前往梧心殿。

陆长明跟着南行师兄来到梧心殿。殿内装饰华美,苏掌门端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苏大公子苏风临。苏风临的样貌随了苏掌门,温润如玉,给人一种亲切感,与苏云归那种清冷尊贵的气质截然不同。

殿中已经站着两位弟子,是同样通过了仙测第三测的卢枫和李乘歌。

“大家先坐,稍等片刻。”苏风临说道。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在等苏云归。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陆长明余光瞥见门口光影微动,抬头望去,只见一个修长的身影缓步而入。那人一袭白袍,举手投足间自带仙气。他简单行了个礼,就自顾自地找了个位置坐下喝茶。

苏掌门看着自己的小儿子,怎么看怎么顺眼,他收敛了眼神中的喜色,将视线转入到众人身上,见人都到齐了,开口道:“想必你们已经猜到今日所为何事。风临,你来跟他们说明一下吧。”

“是。”苏风临站起身,掐了个法诀,大殿空中顿时浮现出一幅地图,“每届仙测结束后,通过者都要肩负起斩妖除魔的责任。如今妖界频频侵扰人间,这些红色标记处是有千年大妖出没的地方,这些自有仙界处理;黄色标记则是千年以下妖物出没的区域,由我们四大门派弟子负责清剿。”

说着他手一挥,地图上东南方的一块区域亮了起来:“这次我们梧山派负责东南一带。就由你们四人前往,如果遇到危险,可以到各地的梧山派哨所求援。”

“大公子,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李乘歌问道。

“明日就出发。等会儿你们跟南行去万物阁领取所需物品。”苏风临叮嘱道,“这次历练一定要结伴而行,安全第一。”

“是。”四人齐声应道。

第二日,四人便御剑下山,前往东南一带。

暮色渐沉时,一座巍峨城池出现在眼前。城门高悬的牌匾上,“南陵城”三个鎏金大字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入得城来,只见长街两侧灯火通明,行人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繁华景象。

陆长明在梧山派修行五载,早已习惯了山中的清静,此刻重见人间烟火,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异样的情绪。

“哇——这也太热闹了!”李乘歌像个孩子般兴奋,在街边小摊前东张西望,对什么都充满好奇。

“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苏云归轻哼一声,加快脚步往前走去。

李乘歌丝毫不恼,反而笑道:“在山上待了七年,以前爹娘常带我来逛夜市。今年春节终于可以回家,定要好好陪陪他们。”

陆长明闻言,神色不由黯淡了几分。入山弟子七年后,也就是仙测后,方能在春节时回家探望。只是这与他并无关系……

李乘歌和卢枫一路说笑着往日的趣事,苏云归则领着众人穿过几条繁华的街道,最终停在一座雅致的客栈前。

“就住这里。”苏云归淡淡道。陆长明抬头望去,这个客栈绝对算是高档客栈了,客栈四周翠竹环绕,檐下灯笼高挂,门内隐约可见一方清池,处处透着清幽雅致。

“好啊!这地方不错!”李乘歌打量着这个客栈,甚是满意,说罢他们四人就开始往里走。

陆长明摸了摸自己的乾坤袋,里面还是昨天在梧山派领的银子,他并不似其他三人有家中资助,他从七年前来到梧山派,就是靠的梧山派每月分发的微薄的银子过日,如今需要住这种格调的客栈,那估计没几天就花完了。

刚踏入客栈大门,就有伙计跑来迎接,穿过了几处回廊,便到了客栈前台,掌柜见来人身着白色道袍,气度不凡,个个手握长剑,便猜晓他们是修仙之人。

笑眯眯道:“四位公子,你们要几间房啊?”

“四间上房。”苏云归道。

“好嘞!”掌柜的眼睛更亮了,笑容又灿烂了几分。

陆长明连忙道:“掌柜,给我来一间最便宜的房间就行。”

旁边苏云归看向陆长明,眉毛微挑:“你没钱?”

“……”陆长明心想,这该如何回答呢。

此时旁边的卢枫眼见二人之间氛围逐渐变得尴尬起来,于是开口说道:“陆兄可同我住一间。”

旁边李乘歌右拳击于左掌,说道:“我认为陆兄考虑的有道理。不知我们下山历练需要多长时日,定是要节俭一点哈哈哈哈哈。”

说罢他望向苏云归问道:“不知二公子是否愿意开两间房,两人同住?”

只见苏云归眸色冷了下来,“拒绝。”

说罢便先行让伙计带他去了上房,留下尴尬的三人。

在梧山派中仅有庄莫山同陆长明关系亲近,卢枫与李乘歌也仅仅是同门之谊,平日里并无过多交集,如今看见二人帮自己打圆场不由得心中一暖,但是陆长明向来不喜麻烦他人,于是说道:“卢兄,李兄,多谢你们的好意,你们自便罢了,我睡觉或许有不好的习惯,住普通房间银子也能支撑下来的。”

见此状,卢枫与李乘歌只好作罢,奔波一天,四人各自回房。

陆长明被伙计带到房间,虽然是普通房间,但是屋内陈设也是雅致,房间位于二楼,靠近房间左边的位置有一展窗户,陆长明倚窗望去,窗外是城中的住宅区,夜色渐深,只有寥寥几盏灯火微亮。

陆长明吃了一些伙计送来的吃食,泡了个澡,便熄灯入睡。

夜色已深,被星光照耀下的南陵城此刻已然入睡,只有微风划过树叶的窸窣声伴随着人们的梦乡随着时间的流淌迎接清晨的微光。

“回来吧……”

“回来吧……快点回来吧”

“你回来啊……”

忽然,远处传来了一阵阵凄惨的声音,如同利刃般将静谧的黑夜划破,惊醒了无数醉在梦中的人。

那声音极起瘆人,似召唤,似呜咽,夹杂着极大的怨念,而在那怨念中,包含着期待与痴盼……

陆长明在睡梦中逐渐清醒,他快速拿起床边的踏月剑,注意到声音是从客栈后面的城中住宅区传来的,于是便打开窗户,然而,视线被交错的房屋挡住了。

他快速换上衣服,前往客栈大厅中,谁知,其他三人已经到了。

从掌柜口中得知,那位老妇人,年轻的时候爱上了一位男子,两人成了婚,谁知,刚发现怀孕,她丈夫就把她抛弃了,后来,她一个人独自生活,又要干活又要养自己的孩子,再后来或许因为怀孕期间状态一直不是很好,生出的孩子身体不太健康,早夭了。原本周围邻里都见她可怜,也援助了她许多,那段时日见她状态已经很好了,马上就能走出被夫抛弃以及丧子之痛,谁知,有一天她却疯了。每一日半夜都提着灯笼在城中到处喊“回来……回来”。

“真是个可怜人。”听了掌柜所言,李乘歌只觉得那老妇人身世凄惨。

“是啊。”掌柜摸了摸胡子,面露愧色叹道,“扰了几位道长清休实属抱歉,她也就唤这么一会儿,等她累了……”

苏云归不等掌柜说完,便转身走出客栈,其余三人见状立马跟上去,住宅离客栈不远,绕过一片竹林便到了。

陆长明等人顺着声音找去,在一处偏窄小巷中看见了那老妇人。

月色如纱,老妇人身形佝偻,赤足踏在青石板上。她枯瘦的手中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灯火在夜风中摇曳,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诡谲的光影。

她身披一件褪色的褐色麻衣,肘部与衣摆处打着歪歪扭扭的补丁。凌乱的白发披散在肩头,发丝间还沾着几根枯草。

岁月在她脸上刻下深深的沟壑,每一道皱纹里似乎都藏着说不尽的故事。那双眼睛——浑浊的眼白布满血丝,瞳孔却空洞得如同两个漆黑的深渊。

谁知,老妇人见到他们并没有停下,依旧漫无目的地边走边喊:“快点回来吧……”

陆长明看见这位老妇人,眼神中泛起了哀光,在暗色中无人察觉,他向老妇人走去,手指帮老妇人头发上的杂草一一摘下,老妇人见状,将灯笼抬起,浑浊的眸子尽力去看清来人。

灯笼的橘光映照在陆长明脸上,老妇人空洞的眼神逐渐聚焦,似乎是思考了片刻,她用那沙哑枯涩的声音问道:“你……是谁?”

陆长明只觉面前的老妇人像要碎掉了,他温柔问道:“你想要谁回来?”

谁知,老妇人眼神忽然变呆滞,眉头紧紧皱起,手中的灯笼也掉到了地上。

“陆兄小心。”李乘歌说道。

苏云归快步上前,将陆长明拉到后退一步。

只见那妇人开始用枯枝似的双手把头紧紧抱住,好似在问自己,“我……我要谁回来?我要谁回来?”

忽然,她好像想到了什么,抬头对陆长明说道:“我……我想让章怀回来……我……我想让我的竹儿回来……可是,他们都不要我了……不要我了……”

陆长明靠近她,一手将地上的灯笼捡起,一手牵起老妇人的手,轻声对老妇人说道:“他们会回来的,他们没有不要你。”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中顿时有了一丝光彩,但是又随即消失,“你骗我,那么多年了……”

“信我。”

陆长明不知道要说什么,他只觉得眼前老人的模样着实可怜,或许等睡一觉之后她便忘记陆长明所言,到第二日又同现在一样半夜时四处呼唤。

或许是陆长明的话给了老妇人期冀,或许是陆长明的话过于温柔,老妇人果然听了他的话,在陆长明的搀扶下慢慢往回走。

到达老妇人居住的小院时,陆长明与李乘歌将老妇人送往房间安顿,李乘歌将卧室中烛火点燃,房中视线瞬间明朗。

李乘歌四周环顾了一番,惊讶说道:“一个疯子能把房间收拾的这么整齐?”

陆长明道:“或许有人帮忙收理。”

老妇人回到房间后神情呆滞,陆长明扶她一下她便动一下,陆长明将她扶到床上,打了清水用毛巾将老妇人身上的泥垢擦去,又为她盖了被子。

李乘歌看着陆长明对老妇人无微不至的照顾,打趣道:“竟不知长明兄是如此温柔细心之人,以后谁要是成了你的娘子可真是她的福气。”

陆长明听闻淡淡一笑,回道:“我这样孑然一身之人,若真有幸娶到一位姑娘,只怕是委屈了她。”

陆长明自是知晓这已是后话了,在修仙门派中,如若想娶妻生子,那么就需还俗,一旦还俗,此生与飞升毫无关系。

除非是极具天赋之人,修炼一生有望飞升者,会坚定不移选择这条路一直走下去,但陆长明自认为没有卓越的天赋,因此,像大部分修仙者一样,还俗是早晚的事。届时娶妻生子,用自己所学那点仙法,护一方安宁。

而在修仙门派中,是决计不能有私情的,就各派掌门而言,如果在修仙时被允许有私情,那还不如还俗,既是郎情妾意,倒不如做一个凡人,追寻极乐。

各派掌门在弟子入门时便再三强调:修仙途中严禁私情。若被发现,立即驱逐下山,强制还俗。这条规矩,每个弟子都铭记于心。

苏云归点了个明火符在院中探查了一番,院中陈设整齐,并不像是一个独居的疯子能收拾出来的。

苏云归本能感觉这个院子中有着不同于人类的气息,但是要更深一步探索却无任何不同寻常之处。

他仔细打量着这处院落,在目光落到房屋门上时,他停下了,只觉告诉他这边有蹊跷。

他细细观望着,果然,在房间门上有一处砖的颜色同其它颜色有色差。

“卢枫。”苏云归指了指那块砖,“你看看那块砖,为什么与旁的颜色不同。”

卢枫走过去,用手指敲了敲那块砖,转身对苏云归说道:“里面是空的。”

“打开看看。”

卢枫尝试把那块砖往外拔,发现无法轻易拿下,于是运转灵力于手心,一掌往下劈去,没想那块砖依旧纹丝不动。

卢枫惊讶。

“居然还有阵法。”苏云归走向前去,动用灵力查看了一番阵法,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张符咒贴于阵法之上。

“破!”那块砖顿时碎成细沙,飘散到地上。

只见砖后面的暗格之处藏着一个黑色檀木盒子,卢枫将其打开,竟被里面所物品惊住。

此物绝非凡物,被一袭黑色妖气包裹!

怪不得,苏云归刚才的感觉并没错,这集念碑被阵法封存,所以他刚来这处院落时虽察觉到异样但是无法感知出妖气。

“下山第一天便碰到妖物了。”苏云归眼神扫过黑色檀木盒中的物品,眼底露出了一丝不悦。

此时,陆长明与李乘歌安顿好了老妇人,从房间内走出,见到卢枫手中所拿之物,问道:“这是何物?”

“妖物。”苏云归解释道:“此物名为集念碑,专门吸收由念所化生出的怨气、妄气、浊气、晦气。”

苏云归淡淡瞥向陆长明,“有的妖物会吸收这四种气,帮助其提高妖力。”

“如此说来,这位老妇人成目前所样,或许是妖所致。”李乘歌骇然。

“虽不可一概而论,但是等到明日可探查一番。”苏云归收了明火符,对卢枫说道:“先将此物收好,那妖发现自己集念碑消失必然会寻找。”

说着,众人便往客栈方向走,穿过狭窄小巷,陆长明走在苏云归后面,只见苏云归修长的背影被月光的映衬下更显清冷。夜风拂起他如墨长发,腰间云寒剑泛着幽蓝冷光,陆长明心想,明明他与苏云归年龄相仿,但是苏云归却比他高出半个头,在这狭窄的巷子里竟被他挡住了大半视线。

忽然苏云归脚步微顿,陆长明没来得及驻足便撞向了苏云归的后背,他心中一个咯噔,立马往后退了两步。

苏云归若有所思,并未受影响,继续前进,说道:“今日那掌柜说了这老妇人的经历,我觉得有几处需要弄清楚:一是他丈夫为何突然离开,二是她腹中之子为何会早早夭折,三是为何后面她慢慢走出来了,又发生了什么让她疯了。”

众人皆认为苏云归说的有道理,第二日一大早,众人便齐聚在客栈大厅草草用了早膳,顺便向掌柜询问了老妇人的具体情况。

由于这个客栈开在这个地段也有十余年,掌柜对这位老妇人的情况也了解些许,但是也仅仅知道了个大概。

这位老夫人名为质兰,父母在她十三岁时便早逝,就给她留了一个院子,她平时靠给人织布换取银钱,可勉强过活。平时人也实诚,干起活来踏踏实实,没有一点弯绕的心思,附近邻里也被她的真诚打动了,都会去她那买布。

虽说无父无母,但是这日子过的也还算顺心,每年节日都会有不同邻里邀请她去家中过节,但是这种安定的日子在她二十二岁那年被打破了。

那年,有一外地男子前往南陵城,说是做布料生意,恰好碰到质兰,原本那人只是要买质兰布料,谁知他们在相处的过程中逐渐萌生情愫,后来,那位男子直接提出要娶质兰为妻。

质兰当时爱那人爱的深刻,便同意了,他们新婚那日,各位邻里皆前往祝贺,但是并未见到男方的亲戚或朋友前来。究其原因,那男子只说一人漂泊,无亲朋父母。

结婚后,质兰日日顾家,谁知她布料生意也没做了,男方认为,她就该一心放在双方共同构建的家庭中,挣钱这等事情便应该男方来。

这种日子持续了一年,那日,质兰只觉身体不适,有呕吐症状,找了大夫号脉,居然发现怀孕了,质兰万分欣喜,觉得终于老天愿意体谅她,给了她这个小生命,也算是真正拥有自己的家了。

等她丈夫归家,她把这个消息告诉她丈夫,谁知,第二日她丈夫便消失了。没错,就是消失,不仅他这个人,房中关于这个人的一切,都不复存在,包括银钱,似乎这个人从来都没有来过一般。

质兰感到天塌了,她顿感绝望无助,明明以为一切都好起来了,明明她都想象过未来一片光明。她摸着自己腹中的生命,陷入悲痛之中。

很快,周围邻居也都知道了这回事,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姑娘,他们早就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了,谁知再次遭遇不幸,把那个男的骂了无数遍,甚至还花钱派人前去查找,结果那人消失的彻彻底底,一点线索都没有。那段时间,众人一度开导她,让她不要过于难受,腹中还有一个孩子,现在不是孤身一人。

或许是为母则刚,质兰也想起在腹中的那个生命,心态也逐渐积极,又开始了她以前的织布生活,毕竟还要挣钱照顾小孩。

可谁知,小孩出生时便先天畸形,身体,四肢残缺,质兰为医治他散尽钱财,最终还是不幸身亡,那之后,质兰把自己关在房中,不愿见人,不管邻里怎么安慰,她似乎失去了活着的念头。

再后来,见到她时,便已疯了。

“她疯了之后可有什么人照料她?”苏云归想起昨晚去那老妇人院中,陈设布置倒还算整齐,疑惑道。

掌柜思索了片刻,道:“是有一个人,叫小仓,是之前质兰收留的一个小乞丐,后来质兰瞧她可怜,便收了当学徒,跟着质兰学织布,质兰疯了之后,小仓会隔三岔五去照料。”

苏云归问了小仓住所,让卢枫与李乘歌先前往老妇人院中附近,看是否能蹲到妖物回来找集念碑,而他与陆长明则前往小仓住所。

白日的南岭城好不热闹,青石板街道上人流如织,挑担的货郎吆喝着穿行其间,扁担两头挂着新鲜的瓜果时蔬,竹筐里还堆着胭脂水粉、针头线脑。街边茶肆支起布棚,蒸笼掀开时白雾腾腾,裹着包子香飘出老远,引得早起赶集的乡民驻足。

走过这段繁华的地段,穿进一处偏僻的巷子里,集市中的叫卖声音逐渐淡去,又走了一段距离,方见到有几处低矮的瓦房错落。

陆长明随着苏云归拐进左侧第二间瓦房,只见一名约莫三十出头的妇人正在院中染布。她身着褪色的粗布衣裙,袖子高高挽起,露出晒得泛红的手臂,指节处还沾着靛蓝的染料。听到脚步声,她抬起憔悴的面容,眼下带着疲惫的青影。

“这位可是小仓娘子?”陆长明上前一步,拱手问道。

小仓望向来人气度不凡,面露惑色,问道:“你们是?”

“梧山派修者。”陆长明道。

“原来是仙长。”小仓站起身来,从身旁的桶中舀了几瓢清水,把沾染到手上的色彩冲洗干净,转身说道:“仙长你们下山是捉妖,但是我这里没有妖,莫不是走错了地方?”

苏云归道:“我们来向你打听质兰。”

小仓一听质兰名字,轻蔑地笑了笑:“打听她干嘛?一个苦命人罢了。二位仙长请回吧,我这里没什么好打听的。”

苏云归见小仓不愿说,便将昨夜在质兰房门上发现集念碑这事同小仓说了,“我知道质兰于你有恩,但是她如今这副模样,绝对不正常。若能协助我们查明此时,也算是报恩。”

小仓一听竟是有妖邪作祟,神情立马变得凝重了,她思索片刻,似乎在自言自语,“怪不得……怪不得……”

小仓转身,邀请二人落座院中茶桌,为他俩倒了茶,说道:“想必二位仙长皆已知晓,我以前是个乞儿,得亏遇到质兰姐姐传我手艺,我才能自力更生。”

小仓喝了口茶,继续说道:“原本,我同姐姐两人相依为命,一起织布,生活过的很是滋润,直道那个负心汉出来了,把我们原本的生活完全打破了!”

说道这里,小仓透露出愤怒的神色,握住茶杯的手也因为力度过大泛了白。

“那个负心汉名叫章怀,我最初见他便觉他不是什么好人,一番花言巧语把姐姐骗的真心错付,竟然在成婚一年就把姐姐抛弃,那时姐姐刚刚怀孕!”

“后来质兰的孩子是怎么回事?”苏云归问道。

“我觉得非常奇怪,那日姐姐生产时我也在,那个孩子刚出生时周遭便泛着黑气,四肢是畸形的,我没有对姐姐说,那个孩子那时便是姐姐的精神寄托。”

苏云归沉思片刻,望向陆长明,“如果是人与妖之子,质兰不曾修习术法,没有灵力的滋养,那个孩子自然先天不足。”

陆长明此刻便也怀疑,那位章怀,是否就是那妖。结合那集念碑,仿佛就是有人故意造成了质兰那凄惨的经历,专门收集质兰产生的怨气、浊气、晦气、怨气,从而提升自己的妖力。

苏云归继续问道:“质兰在怀孕之时,孕反是否特别严重。”

小仓讶然:“不愧是仙长,确实非常严重,但是我当时只觉是因为姐姐心情不好,不曾想……”

说罢小仓立马起身跪地:“求求各位仙长一定要捉住那妖物,他……他把我姐姐害的这么惨……简直是造孽啊!”

小仓情绪逐渐悲痛,泪水顺着她布满斑点的脸颊滑落。

“快快请起。”陆长明扶起小仓,“我们定会捉住那妖物。”

正在此时,一道传音符朝他们飞了过来,陆长明使用术法将其打开,只听卢枫的声音说道:“发现妖物,速来。”

等陆长明和苏云归到达质兰居住的小院时,却看见质兰独自坐在院中,眼神空洞游离,若不是看见她胸口微微浮动,陆长明或许以为坐那的是一个躯壳。

而不远处的竹林中弥漫着妖气,林中有打斗的迹象。

陆长明与苏云归快速朝林中走去,但见卢枫与李乘歌正在同一只妖物打斗,那妖物面容正是二十多岁男子模样,长相看起来憨厚,但眼神里透露的邪气却与其长相背道而驰,浑身弥漫着黑色妖气,正与集念碑所缠绕的妖气同源。

卢枫与李乘歌剑光飞舞,谁知竟一一被那妖物所化,剑光与黑色妖气所缠绕,但见卢枫与李乘歌逐渐招架不住,苏云归拿起寒云剑,飞身而起,加入打斗,寒云剑拔剑之时,结合运转的灵力快速向那妖物劈去,那妖物不曾想这一剑来势如此猛烈,朝后退了几步。

然而苏云归并未给那妖物丝毫喘息之机,他手中剑诀一变,灵力如潮水般涌动,剑锋泛起刺目寒光,直取妖物要害。那妖物见势不妙,身形骤然化作一团翻涌的黑雾,堪堪避过这致命一击。

眼见形势不利,妖物转身就要遁走。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控!”

陆长明指间金光乍现,一道繁复的法阵自地面骤然升起,金色符文如锁链般将黑雾层层缠绕。阵中黑气扭曲挣扎,渐渐显露出狰狞的人形轮廓。

陆长明正要松一口气,却见法阵突然剧烈震颤,金色符文接连崩裂。那妖物冲破束缚,直直向陆长明扑来!

“小心!”

剑未来得及出鞘,妖物已至胸前。陆长明仓促间只来得及横臂格挡,却被一股阴寒巨力震得倒飞出去几米远,随后重重地摔倒在地上,他顿感五脏六腑仿佛被震得移位,一股热血从口中喷涌而出。

妖物见机就要化作黑烟遁走,却见苏云归眸中寒芒暴涨。

“想逃?”

卢枫与李乘歌堵住那妖物逃跑之路,迫使那妖物不得不往后退转身,谁知刚转身,便见苏云归寒云剑直面而来,剑法游走之间,几招便将那妖物制服,随即寒云剑刺向那妖物右肩,竟是直接刺穿了,妖血顺着寒光剑往外流淌。

苏云归面色阴沉,眸中寒光闪过。

“你可真幸运,寒光剑第一次见血便被你遇到了。”

旁边的陆长明被李乘歌扶起,他此时疼的脸色煞白,额头上也泛起冷汗,但是依然坚持住,让自己不拖后腿。

“哼。”之间那妖物冷哼一声,“既已被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苏云归将寒光剑从那腰身体拔出,随即一脚将那妖物踹倒在地,随即走到那妖物面前,居高临下俯视道:“我该怎么称呼你呢,痴妖,还是……章怀?”

那痴妖顿时神情紧绷,“你们都知道了?果然…我那集念碑便是被你们所拿。”

“你现在还在想你的集念碑?”李乘歌顿感气愤,那痴妖害的一个如花女子,为他痴,为他疯,他却只想着利用那女子的念气,给自己增强妖力,从未想过半点他辜负的人。

“怎么?我不想我集念碑我想什么?想那个老太婆吗?”痴妖神情癫狂,讥笑道:“她可怜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是妖,我不想着提升自己的修为,我想她作甚?”

“那凭什么你提升修为要建立在她人的不幸上?”李乘歌大怒,恨不得再上前给那痴妖一脚,但是被卢枫拦住了。

卢枫对李乘歌说道:“此妖过于癫狂,无需在他身上浪费气力。”

谁知,痴妖听到此话捂住伤口尽力站起身来,他的手掌已被胸口的血液染红,一身墨绿长衫已被染红了一大片,但是他浑然不觉,依旧肆意狂笑着。

“他能被我利用辅助我提高修为是她的福气,若不是我要收集她的念,她早死了!”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找人类集念?因为人类最愚蠢,芳心最易得,用情最纯粹,当然,在此情境下给予其伤害,那么她就会产生无穷无尽的念!”

“但是人类也好脆弱啊……”痴妖此刻已经陷入了疯魔的状态,“不过是死了个孩子,她却要去自杀?”

“我筹谋了两年时间,才让她变成了这副模样,她居然要自杀。”

“呵呵……我当然不允许!”

“所以啊……我在她自杀的那一刻回来了啊,给其希望,再让其失望,如此反复……然后她就疯了。”

“正合我意!”

痴妖越说越恶毒,他已经沉迷在自己的“杰作”中,仿佛毁去了一个女人的一生成了他的战利品,而为他私欲所牺牲的人却应该对他感恩戴德,何其讽刺。

苏云归脸色阴沉至极,掐了个法诀,寒光剑刺入痴妖胸口,一道淡黄光晕从其胸口迸发出来,伴随着妖丹破裂的声音。苏云归将寒光剑拔出,拔剑同时,痴妖身体逐渐变成絮状,飘散在这竹林之中。

“二公子,掌门曾言所收服的妖物要送至门派等候发落,现下将其斩杀会不会为时尚早?”卢枫问道。

在几人出发前掌门也曾交代过所收服的妖物均不可擅自将其斩杀,需带至门派中由长老和掌门共同商议,最终决定对妖物的处置。

“此妖该死,掌门若问起我来担责。”苏云归冷声道,他此刻的心情极其差,说话的语气也让众人觉得冷到了骨子里。

被痴妖这么一折腾,四人心情皆不是很好,均沉默着。

痴妖已死,众人回到质兰所住小院中时,质兰还是同刚才一样,孤身坐于院中,但是与刚才不同的是,她的胸口已经没有了起伏。

质兰死了。

质兰其实早就没有活下去的**了,她一直被痴妖吊着一口气,就为了从她身上汲取四气,而如今痴妖已死,质兰也终于不用被强制提起那口气了。

这个院中再也没有这个枯瘦的身影了,南陵城中半夜也不会有人惊扰清梦了。

她的死,除了小仓没有人会再为她流一滴眼泪了,当年心疼她的、护着她的、把她当成自己孩子看待的邻里早已归为尘土,而她,也马上归于尘土。

质兰这一生似乎就是为悲剧而生,但是她也曾向往光明,也曾感受过人间温暖,也曾心存期冀,却被痴妖将其所刻画出来的美好的人生尽数毁去,留下来的,只是谈起她的人的一声声叹息。在这南陵城中,“质兰”或许不会仅仅是她的名字,或许会成为一个形容词,代表着“悲惨”。

四人将质兰去世的消息传给小仓后,同小仓一起,安葬了质兰,小仓在质兰坟前哭了很久很久,一边哭,一边诉说着二人曾经朝夕相处的美好经历。

四人不忍打扰,便回到了客栈。

陆长明在刚才受伤之时,强行运转灵力压制体内的伤痛,原本以为已经无甚大碍,可是刚走到客栈门口,他只觉疼痛蔓延,如同针扎,一股热血又喷洒而出,人直接晕了过去。

在刚才打斗的过程中,众人皆见到陆长明被那痴妖打的飞出去了数米,但是修仙者所能承受的伤害本身就比平常人承受的更大,打斗结束后,陆长明整个人表现的并不像受伤的模样,谁知,现在直接晕了过去。

众人见状,皆露慌色,卢枫恰好走在陆长明后面,一手将其扶住,扛在了背上,着急忙慌地往客栈走。

正在台后算账的掌柜见状,立马丢掉了手中的算盘,向他们跑来:“诶呀,仙长,这怎么回事啊,怎么受伤了?”

“别废话,他的房间在哪?”苏云归道。

在掌柜地带领下,众人将陆长明安置在了床上,此刻陆长明面色惨白,额头还泛着密密麻麻地冷汗,眉头紧蹙,显然是痛苦的神色。

苏云归上前,手指搭在陆长明脉搏上,运转灵力将陆长明的灵脉探查了一番,眸光扫了一眼陆长明的脸,说道:“被痴妖打了一掌,灵脉有些受损,需要修复。”

“二公子,需如何修复?”李乘歌问道。

“注入外界灵力,对其灵脉破损之处进行滋养,过几日,便好了。”

“那我来吧。”李乘歌与卢枫同时说道。

苏云归淡淡瞥了他们一眼:“只能一个人用灵力滋养,不同的灵力反而会加重伤势,你俩的灵力就那点,还是自己留着吧。我来就行。”

这确实如此,苏二公子的实力大家有目共睹,绝对称得上是当今修仙各派中实力拔尖的存在。梧山派得了这么个宝,从小在修炼方便便悉心教导,指望他有朝一日能飞升成仙,光耀门楣。毕竟,这一百年来,也就青华派飞升了一位弟子。

“但是……”

只见苏云归淡淡扫了一眼这简陋的厢房,眉头微皱,说道:

“把他抬到我房间去吧。”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云归天明
连载中赋以悠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