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大早,陆长明便先醒了过来。
烛火幽幽燃起,在青瓷烛台上绽开一朵橘色的光晕。他刻意只点了一支蜡烛,微弱的光在房中晕染开来,为素白的帐幔镀上一层朦胧的暖色。
陆长明余光不经意瞥向对床的苏云归,由于床太窄,他的一只腿已经伸出了床沿,修长的小腿垂在地上,被子也都掉地上去了。
陆长明本能想要不要去帮他把被子捡起来,但是下一秒就否决了自己这个想法。如果是庄莫山,自己肯定会这样做,但是他是苏云归,最好一点交集都没有。
陆长明起床在屏风后换了梧山派道袍,将长发束起。谁知苏云归竟被他穿衣的窸窣声给吵醒了,苏云归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看了眼窗外。
天还没有亮。
“陆长明,你起那么早是赶去投胎吗?”苏云归一脸不爽,换了个姿势,把掉落在床下的被子给扯了起来。
“……”
陆长明真的很不想理他。现在也不算早了,外面绝对有弟子已经用过早膳开始练习阵法了,陆长明为了不让苏二公子进一步言语攻击,耐着性子说道:
“二公子,早点起床还要去用早膳,要不然时间来不及的。”
陆长明有时会想,自己这脾气未免也太好了些。这似乎是天生的脾性,无论对方言辞如何刻薄,他总能维持着那副温润平和的模样。幼时在受人欺辱也好,如今面对苏云归的冷嘲热讽也罢,他始终像块浸在深潭里的青石,任水面如何翻涌,底下依旧波澜不惊。
那些尖锐的话语落在他耳中,就像细雨打在油纸伞上,听着声响,却终究沾不湿衣襟。苏云归那些无关痛痒的嘲讽,他照例是左耳进右耳出,权当是山间掠过的穿堂风。
苏云归心想是这么回事,于是很不情愿地爬起床,刚站起来,就开始脱衣服。
陆长明见状,立马转身,让自己的视野处于不那么尴尬的境地。
苏云归被他这个举动逗乐了。
“不是啊。”苏云归道,“咱都是男人,有啥不好意思的,还来什么非礼勿视这套。”
陆长明没理他。
“行了转过来吧,我换好了。”但听苏云归懒懒的说道。
陆长明转过身看向苏云归时,发现他已将自己收理整洁,长发如墨泼洒在梧山派白色道袍上,同一条白色蚕丝带把前面头发束在脑后,身姿修长,惊为天人。
两人一同前往青华派食堂吃了点早餐,苏云归又将青华派的吃食吐槽了一番,说其寡淡无味,原话是:这些食材经他们青山派一出手,山上的果蔬精们都白死了。
陆长明自然懒得搭理他,这位苏二公子从小娇生惯养,他舅舅,也就是齐风派掌门为了让自己外甥吃好和好,给他聘请了八十七位大厨,天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所以,苏云归现在这么挑食也实属正常。
马上就迎来了第三测,梧山派的九名弟子在苏掌门的带领下来到了太荒阵入口,同时见到了其它三位门派掌门各自将门下弟子带过来,等人都到齐了,青华派方掌门便开始讲解第三测的规则与注意事项:
太荒阵实则并不真实存在,而是由四位掌门施法所创造的一个阵法,这个阵法中有形形色色的妖族,修为法力各有千秋,他们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无差别攻击,所以,阵中弟子需结合自己所学的剑道、符咒之术以及阵法知识与妖怪打斗,找机会破阵,须在酉时前出阵。
讲解完毕,方掌门着重强调:虽说阵法中的一切是虚构的,但是在阵法中受的伤却是真实存在的。
随后,青山派一个师兄在方掌门的示意下给每人都分发了一个传灵符,如果遇到危险危及到生命,可以撕毁此符,阵法会立马将撕符之人传出阵法,当然,传出阵法之人便视为放弃。
四位掌门将该交代的事情交代后,便合力布阵,四位掌门同时掐诀结印,青、赤、白、黑四道灵力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成巨大的太荒阵图。随着方掌门一声“阵起”,地面浮现出四象星纹,整个太荒阵顿时被笼罩在氤氲灵雾之中。阵眼处空间扭曲,隐约传来妖魔嘶吼之声。
阵已布好,各派弟子陆陆续续前往阵门。
陆长明踏入阵中,原本在他前面踏入阵中的人此刻并不和他在一起,陆长明转身望向刚才来的时候的阵门,已然消失。
应是踏入阵门之时,阵门便会随机将人传送到太荒阵中不同的方位。
太荒阵中,夜色如墨,参天古木扭曲的枝桠在月下伸展,如同无数枯瘦鬼手。惨白的月光穿透氤氲雾气,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林间飘荡的雾气时聚时散,隐约可见远处树影间有幽绿萤火明灭,却不知是磷火还是妖瞳。
陆长明握剑的手心沁出冷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林中潮湿的腐朽气息。他握紧手中的剑,逐渐挪动步伐,每一步都走的极起谨慎,靴底碾碎枯枝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啊——”
一声尖叫打破了阴森的寂静,陆长明的心脏在此刻也慢了半拍,他回过神来,迅速往声音传播的方向跑去。
只见一株三人合抱的巨树正在疯狂舞动枝干。那些原本看似枯死的枝条此刻如将一名跑到时,只见一只树妖挥弄着它粗壮的枝丫,枝丫仿佛巨蟒般蠕动,越来越长,朝着面前身着昆南派道袍的女道友攻击,逼得她节节败退。
“道友小心!”
陆长明纵身跃入战局,青锋过处,碗口粗的树枝应声而断。然而断口处立即涌出粘稠树液,转眼又抽出新枝。更多枝条从四面八方缠来,在地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
云锦烟原本绝望的眼神在见到援兵时亮了起来。她没想到在这生死攸关之际,竟会有别派弟子出手相助。可随着战局胶着,这份感激渐渐化作愧疚——两人合力竟也奈何不得这五百年道行的树妖。
树妖的枝桠宛若强有力的游蛇,每一根都有自己的意识,似乎要刺穿人类的□□。
它们在夜色中狂舞着,尽管枝体被利剑砍断,但下一秒,砍断的枝桠会迅速长出新的枝体。
陆长明转攻为守,似乎抵御千军万马,生怕一个不注意,被那灵活的枝条钻了空子。
云锦烟此时已经非常疲倦了,她与树妖对抗良久,但是始终无法突破树妖的攻击,此时灵力逐渐不济,只感疲惫。
这种持久战只会越拖越消耗,忽然,陆长明脑中想起梧山派清欢长老在授课时说过,树木精怪可以火克之。
刚才情急之下大脑早已短路,竟是把以前学的都抛之脑后了。想到这里,陆长明一边挥舞着剑光砍断攻击自己的枝条,一边对身旁女道友问道:“道友可会生火符?”
“会的!”云锦烟此时已满头大汗,秀发在打斗的过程中已稍显凌乱。
陆长明此时做不了其它,无法分心出来再去操控生火符,要不然就是一个不留意被树妖枝条刺穿身体。当下之计只能二人相互配合,一人防守,一人想办法攻击。
“道友,你且站到我身后来,我为你抵御树妖的攻击,你趁机将生火符贴到其树干上引火。”
陆长明发觉身旁女道友状态不佳,于是移动步伐靠向她,争取在她的前面帮她挡住树妖的袭击。
陆长明挡在云锦烟身前,云锦烟顿时感松了一口气,果然是情急下就容易不记得自己还有颗脑子,这些都是师尊教过的东西,怎么就忘了。云锦烟心想。
“好的。”说罢,云锦烟便从乾坤袋中掏出生火符,站于陆长明身后,树妖的攻击力全落到了陆长明这里,陆长明顿感有些招架不住,但还是运转灵力往树妖树干走去,他吃力对云锦烟说道:“速战速决。”
“好。”
树妖似乎察觉到危机,主干突然裂开一道狰狞树眼,更多枝条如箭矢般射来。陆长明左支右绌,臂上已被划出数道血痕。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时,一道火符终于贴上树干。
“燃!”
符箓爆出耀眼火光,顷刻间蔓延成火海。树妖发出刺耳的尖啸,燃烧的枝条在空中疯狂抽打。那些原本柔韧如鞭的枝干在烈焰中迅速碳化,最终轰然倒塌,化作满地焦炭。
火光映照下,两人终于缓了一口气。
陆长明这才看清救下的女修——她杏黄道袍上绣着昆南派特有的剑纹,在刚才打斗的过程中,发间一支白玉簪已歪斜,长发微微凌乱,却依旧遮不住那迤逦容色,似画眉眼。
“梧山派陆长明。”他拱手道,声音还带着激战后的微喘。
“昆南派云锦烟。”云锦烟郑重还礼,指尖还在因后怕而轻颤,“今日之恩……”
话未说完,林中突然传来枝叶摩擦的异响。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握紧了手中剑——这太荒阵的考验,显然才刚刚开始。
陆长明与云锦烟紧绷着神经朝林中走去,拨开比人还高的繁乱的杂草,映入眼前的竟是另一般景象——杂草尽头竟突兀地出现一片漆黑的湖泊,水面平滑如镜,没有一丝波纹。更诡异的是,湖面清晰地倒映出他们的身影,可那倒影的面部却是一片空白,仿佛被人硬生生抹去了五官。
“啊!”云锦烟吓得一个激灵,本能地躲到陆长明身后,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衣袖。可湖中那个无面的“云锦烟”却没有随之消失,反而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真实的云锦烟浑身发冷。
陆长明也立即后退三步,可湖中的“陆长明”依然站在原地。更可怕的是,那两个无面倒影开始扭曲变形,逐渐从二维的倒影膨胀成三维的人形。它们缓缓从水面升起,粘稠的黑水顺着它们空白的脸部轮廓往下滴落。
“快跑!”陆长明一把抓住云锦烟的手腕转身就逃。可当他们冲进身后的杂草丛,拨开最后一簇草叶时,竟又回到了湖边。云锦烟回头瞥见那两个无面人正以诡异的姿势追来,吓得双腿发软,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
云锦烟要被吓哭了。
她不敢往后看,生怕无面倒影追过来。
陆长明突然转身掐诀,佩剑“铮”地出鞘,化作一道寒光刺向的无面人。剑身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那具躯体,就像刺进一潭死水。被刺中的地方泛起涟漪,转瞬又恢复如初。
云锦烟见刀剑对其无用,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恐惧,从怀中掏出两张符纸迅速画了两道道符,运转灵力,将符纸向后传送,贴入无面倒影脑门。
“冻!”
云锦烟一声控符令下,谁知,符咒却如落叶般飘下!
接着,云锦烟先后又贴上了生火符和定身符,可那些符纸碰到无面人就失去光泽,轻飘飘地坠入草丛。
无面人已逼近到一臂之内,云锦烟甚至能闻到它们身上散发的腐水气息。陆长明突然转身直视她的眼睛:“你可信我?”
无面人苍白的手指几乎要碰到她的后颈,云锦烟顾不得其它,闭上眼睛大喊:“信!”
下一秒,冰凉的湖水淹没头顶。想象中的窒息没有来临,云锦烟猛地蹬腿站起,发现湖水仅齐胸口。陆长明正拉着她的手臂,两人浑身湿透地站在浅滩中。而岸上,那两个无面人如同被擦去的墨迹般消失无踪。
云锦烟一边惊魂未定,一边疑惑道:“陆公子,这是什么情况?”
陆长明拉起云锦烟爬向岸上,解释道:“这也是云姑娘给了我启发。”
云锦烟不解。
陆长明继续解释道:“方才,你我一进这湖泊之中便被这幻境所迷惑,刚才从湖泊生出的与我们相似的无面倒影,实则是我们产生的幻境。我开始并不知道,直到我用了剑去刺穿倒影,云姑娘也在那倒影身上施加了三层符咒,但是并无反应,如若真是水怪,那么就一定是实体,光是冰符就可将其冻住,不可能三种符咒均对其无效。”
陆长明深吸了口气:“无相本由心生。这湖中幻影,不过是将你我心中恐惧化为实体。之前长老常言‘破妄见真’,今日方知其意——唯有纵身跃入最深恐惧,方能证得恐惧本是虚妄。这一局,我们赌的不是运气,而是悟性。”
云锦烟听完陆长明这番话,心中如拨云见日,先前的恐惧如晨雾般渐渐消散。她望着眼前这个从容不迫的年轻修士,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敬佩之意。
“这太荒阵当真玄妙,”云锦烟轻叹道,“不仅要降妖,还得降自己。”她说着,目光不经意间落在陆长明的手臂上——月光下,几道狰狞的血痕格外刺目,显然是方才与树妖缠斗时所伤。
“陆公子受伤了!”她急忙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青瓷小瓶,“这是师尊赐予的‘玉露回春散’,对妖毒最是有效。”说着就要为他敷药。
陆长明耳根微红,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多谢云姑娘美意,我自己来就好。”他接过药瓶,将散发着清香的药粉轻轻洒在伤口上。药粉触及伤处的刹那,一股清凉之意顿时驱散了火辣辣的疼痛,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好药!”陆长明由衷赞叹。
云锦烟抿嘴一笑,又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她指尖凝聚灵力,手帕瞬间变得温暖干燥。“让我为公子包扎吧,”她柔声道,“这伤口虽不深,但沾染了妖气,需得小心处理。”
陆长明这次没有推辞,任由她纤细的手指灵巧地缠绕着手帕。微凉的指尖偶尔擦过他的皮肤,让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待包扎完毕,陆长明这才注意到两人衣衫尽湿。他掐了个法诀,周身腾起淡淡白雾,转瞬间便将衣物烘干。见云锦烟还在拧着衣袖的水,他又轻轻一挥袖,一道暖风拂过,云锦烟的衣裙也恢复了干爽。
“多谢陆公子。”云锦烟低头整理衣襟,她自己其实也能烘干衣物,只不过是刚才和树妖打斗过程中消耗了太多灵力,如今竟连烘干自己衣物的灵力都没有了。
夜风拂过湖面,吹散了最后一丝阴霾。
两人正一起商讨着如何破除阵法,找到阵眼位置出去,不曾想走了两步眼前的场景又逐渐发生变化。
竟在眨眼瞬间又切换到了另一个场景中——山中荒废的古庙。
然而此刻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好生奇怪,每次我们破一个场景的妖,那个场景就会消失。”云锦烟皱眉思考,她转身一双明眸望向陆长明,明眸中充满疑惑,“陆公子,你说,会不会是一个场景代表着一个阵法,一旦阵法被破,则那个阵法便消失?”
陆长明望向云锦烟,说道:“如果按照云姑娘所说,那么这太荒阵中,恐怕有多个阵法,如今你我二人已经历两个阵法,却仍未遇到其它人……”
“不对!”
陆长明神色凝重,忽然意识到什么,“云姑娘,为何进入阵法之时,一共三十位弟子,但是到达的阵法都不相同,而我与你竟是到达了同一个阵法?”
“我曾经听师尊讲过,如果一个阵法的固定不变的,不管入口有多少个,那么他们进入的也是同一个阵法之中,相反——”云锦烟道。
“相反,如果一个阵法中的子阵法是不停且有规律移动的,那么就算阵法的入口只有一个,他们也会进入到不同的子阵法中!”陆长明补充道,“而你我能进入到同一子阵法中,是因为刚好你我进入阵法之门时,这块子阵法移动到了入口的位置。”
“没错!”在陆长明的引导下,云锦烟顿感有些头绪了。
“那么现下,就需要找到子阵法运行的规律所在。”陆长明道。
他们此刻身处第三个子阵法中,面前正是一座荒芜的寺庙,陆长明走在前方,将云锦烟护在身后。
当他们逐渐靠近那座破败寺庙时,地面上凌乱的打斗痕迹引起了陆长明的注意。断裂的树枝、焦黑的符纸碎片,还有几处明显被剑气劈开的裂痕,无不昭示着这里曾发生过激烈的战斗。
“有人来过。”陆长明蹲下身,指尖轻触一道还泛着灵力的剑痕。
云锦烟紧张地环顾四周:“那这里的阵法是不是已经被破了?”
“不确定。”陆长明站起身,眉头微皱,“也许是破了阵,也许是……”他看了眼手中传灵符,没有说下去。
“要进去看看吗?”他转向云锦烟,月光下少女的脸色有些苍白,但她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跟你一起。”云锦烟不自觉地攥紧了陆长明的衣角。说来奇怪,明明身处险境,但只要在这个人身旁,她就感到莫名的安心。
两人小心翼翼地踏入寺庙。斑驳的山门斜倒在杂草丛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殿内,一尊金漆剥落的佛像静静伫立,空洞的眼眶里结满了蛛网。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半截红烛歪倒在泛黄的经卷上,凝固的烛泪像干涸的血迹。
云锦烟看到这场景,不由得向陆长明靠近了些。
陆长明正仔细查看着殿内情况,突然,一阵脚步声从外面传来。他瞬间转身,长剑已然出鞘三寸。云锦烟屏住呼吸,躲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