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这一夜

月半下弦,三更静夜。

明日就是公审的日子了。

苏星辰早早的躺下,思绪却静不下来,明日她就可以见到队长了,也不知队长这些日子过的好不好,瘦没瘦,东宫的人不会对他动刑吧?

还有明日的审案,一切都会如她计划一般顺利吗?那个从七品司直到底有没有发现她藏在队长屋里的玉佩?如果没发现,她到时候要不要站出来提醒?

一片混乱的思绪里,苏星辰进入了梦乡,只是这许久未出现的梦似乎也是一片混乱。梦境是从她小时候发生过的事情开始的。

她梦见了她刚进地营的时候,一个人独自在那里笨拙的洗衣服,力气不够,只能把衣服在水里浸来浸去,冬天刚打上来的井水如冰刀割手,她还不懂要往里面加些热水,只能咬牙忍着,两只手冻得通红。

队长抱着盆在那居高临下的站着,皱着眉诧异地看了半天,然后一句话没有说,一把抢走了衣服,放在自己的盆里拿去洗了。

从那以后她就知道队长是个嘴硬心软的,再然后,再然后,她只要看见队长在洗衣服,就直接把自己的衣服扔过去,然后在队长的怒骂中跑出去和灰猴玩,因为她知道就算骂骂咧咧,队长也一定会帮她把衣服洗干净。

她看见十岁的她因为练不好某一招式被师傅训了,躲在墙角一个人委屈生闷气,队长跑过来逗她,她不想理人不想说话,背对着队长。

队长就故意在她眼前晃,还笑嘻嘻地问她,“小笨蛋在这干嘛呢?”

结果本来就情绪低落的她,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哽咽的问队长,“我是不是很笨?”

队长一边给她擦鼻涕,一边摸着她的头,“谁说的,我们呦呦最聪明了。”然后耐心的教了她一遍又一遍。

她梦见队长在外国使臣的晚宴上,单手迎战以一敌六,大败北戎勇士。

队长就那么大喇喇地站在大殿中央,睥睨的扫过各国使臣的座位,没有人敢与他对视,也没有人敢上来挑战。

俊朗精致的眉眼并没有融化周身强硬的气场,反而让他显得张扬肆意,如出鞘利刃,剑鸣声震,让人心悸。

那一刻,队长背着手站在那一动不动,整个华丽的大殿却都成了他的衬托,明月清风,

呼啸峥嵘。大殿中央,队长冷眼环顾四周,发现了守在暗处的她,突然就轻挑了挑眉毛,眨了眨眼睛,嘴角的弧度加大,就好像往常一样地逗她。

她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她知道队长是在傲娇的说“呦呦,你看队长厉不厉害?”

厉害啊,她一向就知道队长是最厉害的。

她不自觉的向队长走去,灯火下的队长真好看,眉目冷峻,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金丝红线,飞鱼锦衣熠熠生辉,像一个玩世不恭的贵公子,漫不经心、傲气逼人。

可就在她要走到队长身边的时候,画面却突然转变。

身穿飞鱼服的队长突然不见了,灯火通明的宫殿不见了,只剩她一个站在秋风肆意的夜里。

皇城里,处处火光冲天,宫殿外,喊杀声阵阵。

她似乎是飘在空中,看着这一切,她看见了自己,一个二十七八岁的自己,一个带着黑玉指环的自己,这指环是地营的象征,也就是说此刻的她成为了地营的都督。

可为什么是她戴着这指环?队长呢?为什么不是队长当了地营的都督?队长在哪?

可就在她还来不及找到队长的时候,就看见了有血水正一点点的顺着她中指上的白玉指环向下滴落。

滴答,滴答,血一滴滴缓慢地落下。

梦里的她受伤了,而且很严重,显然梦里的她也知道,她的右手已经控制不住,一直在微微颤抖,左手手掌裹着的绷带也被血水彻底染红,这是身体到了极限的标志,可她依旧拿着刀站在那里。

她在天上听着地营的人在跟梦里的她汇报,原来是北戎人不知道怎么就突破了山海关,一路驰骋,避开所有关隘,直奔京都,然后在京都防御最弱的时候,悄默声息就围了京都,轻松的冲开了东门,一路打到了皇宫。

她皱了皱眉头,向远处望去,一波又一波的北戎人不停地向前冲击,宫门都被冲开了一层,所有人且战且退,都退守在了内门之上,这种情况,如果只依靠地营和天营的人马,根本就守不住,双方的人数比例确实太悬殊了……

只见梦里的她狠狠地向地上呸了一口血水,然后利索的撕下了一片衣角,将刀柄和右手紧紧的捆绑在了一起……

中天凉月,红色宫灯的摇曳下,刺过来的那柄长枪泛着幽幽的光。

苏星辰从梦中惊醒,苏星辰睁着眼睛,再也无法入眠,为什么北戎人会打来?为什么她找不见队长了?

同一个夜晚,与她一样无法入眠的人还有很多,穆凌云就算其中一个。

穆凌云盘膝坐在床榻上吐纳,身上不见任何伤痕,一点不像是被审讯多日的样子。

有人推门而入,穆凌云睁开双眼,起身低头见礼。

来人摆了摆手,随意的坐到了一旁,“本宫有些睡不着,想着来看看你,紧不紧张明日的公审。”

穆凌云恭敬的站着,“臣倒也不是不紧张,只是觉的能做的都做了,也让太子殿下您费心了。”

太子姜景川点点头,这个穆凌云,心态很不错,胆子也大的很。他刚被黄公公带回来的时候,不仅能猜出他被带来的原因,还敢当着自己的面就直接承认打了北戎人。

当时,穆凌云表现的不卑不亢,说明利害关系,从北戎的虎视眈眈,到朝堂上主战派和主和派的纷争,从二十年前的两场大战到未来大燕、南诏、北戎三大国局势的分析,格局眼光都不错。

也确实让他起了惜才之心。

尤其是,穆凌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虽然打了北戎人,但是以我的身手,我很清楚当时的力度根本不可能让北戎人重伤致死,而且这两年来,北戎人一直小动作不断,怕是贼心不死。”

这是在暗示他,北戎人的死另有隐情。

还挺会祸水东引的,不过他是不太信的。他安排人查验过北戎人的尸体,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就是重击而亡。

不过,穆凌云的言外之意他懂。

他怎么会不知道北戎人的蠢蠢欲动,这几年来北戎派到大燕的间谍越来越多,在边境的秣马厉兵也越发不掩饰了,尤其是今年,格外明显和猖狂。

他知道外面的人都认定他是个坚定的主和派,都说他被教的过于中正持重,少了几分胆气和热血。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内心有多崇拜父皇。

二十年前,他尚未出生,南北双线起战火,皇爷爷重病强撑,父皇以皇子之身总领辅佐朝政,运筹帷幄,打的北戎差点灭国,逼的南诏主动求和,身为父皇之子,现如今他怎么可能畏战不前?

只是这些,他是不能随意表露的,更不能像三弟那般肆意随心,一心向武。

因为他是太子,高处寒地,必须谨言慎行。还因为他,朝堂上无母族支撑,没有妄为的资本。更因为,他知道,父皇其实并不喜欢战争,尤其是不喜欢臣子们提前二十年前的大燕战功。

父皇平日从不会表露出来这些,但他自小敏感,他就是能感知到父皇的不喜欢。

父皇曾私下教导他,一个合格的君王不可好大喜功,二十年前大燕虽然战功赫赫,但那是多少枯骨铁甲堆积而成,表面看似大燕两场战争都处于上峰,但大燕也打空了开国来所有国库,战死了十几万战士,当前的大燕刚刚休养生息几年,实在经不起大动干戈了。

所以不管他内心的真实想法是什么,他都必须是主和派。

只是主和,并不带边是无脑的低头,若是折损了大燕的利益,父皇也一定不会同意。

所以,在父皇让他调查这件案子的时候,他就知道父皇要的是什么,穆凌云是不是真的误杀了北戎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不能成为北戎开战的理由。

那就有两种解决方式。

一是杀人偿命,适当补偿,软硬兼施,不给北戎人开战的理由。

二是有证据证明穆凌云没有杀人,而且这证据结果还必须让北戎人无话可说。

其实第一条路明显更简单些,但他还是私心的先选了第二条,难是难了些,但他还是想试试。

那天,穆凌云站在他面前侃侃而谈。当时,东宫的阳光正浓,穆凌云整个人沐浴其中,周身被镀了一层金色的铠甲,身上的锦衣鳞爪飞扬,光耀四射,好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少年将军,红日朝朝,生机勃发。

就像那天的晚宴上,穆凌云锋锐尽出,一人震慑各国使臣时的风采,熠熠生辉。

那一瞬间,他做了这个决定,他想给这个能以一敌六的年轻人一个机会。

只是,如果第二条路实在走不通,到时候,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这也是他今夜睡不着的原因。

姜景川心里百转千回,面上却丝毫不显,“我已经让人把仿制的玉佩散到一些靠谱的店铺了,该做的咱们都做了,你也不必太担心。这些证据虽然不一定能让北戎人心服口服,但至少应该能让你脱罪,而且现在民间舆论也对你颇为有利,这次当能如愿。你也早点休息。”

说完,他准备离开,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却停住了,有个问题在他心里转了一晚上,终于还是问出了口,他转过头,看向恭送他的穆凌云,“如果事不遂人愿,你会后悔那日的所为吗?”

穆凌云明显一愣,但很快,雕琢般的眉眼变得越发坚定,“臣,不悔,重来一次,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大燕子民被北戎人欺辱。”

“哪怕代价是你的命?”

“哪怕代价是我的命。”穆凌云没有一丝的犹豫。

姜景川深深的看了穆凌云一眼,硬朗的轮廓、羊脂白玉般皮肤,整个人俊朗蓬勃,这般美好的人物,想必上天也不忍任其破损。

******

烛火跳跃,铁一霖坐在大理寺的衙门里,桌上摆满了各种涂涂写写的纸张,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手里拿着一枚竹报平安的玉佩,那是前几日他过生辰时,母亲送他的礼物。

是啊,就是这么巧,证据就这么送到了他眼前。

铁一霖闭上了眼睛,双手无意识的摩挲着这枚玉佩,脑子却一刻不停地在转动。

当时,他立即派人翻遍了京城的店铺,又找到好几处在卖这玉佩的店铺,也找到了不少雕刻好手,都断定这些玉佩出自一人之手,据说之前还卖出去了几块。

北戎人手里最有利的证据就是这块玉佩,可现在它的唯一性被打破了。这些证据也许不能说服北戎人,但是从证据链条上来说,确实是无法给穆凌云定罪了。

按理说这应该是最好的结局了,对他来说也是。

铁一霖嘴角无意识的漏出一丝自嘲的笑,他是犟,但不是傻,他知道这个案子怎么会落到他手里来审,也知道这或许是最好的结果了。

除了北戎人,所有人都会满意这样的结果,甚至于老百姓也一定会喜闻乐道。

其实,他也跟所有人一样,都深恶痛绝猖狂的北戎人。

只是,他蓦地一下睁开了眼睛,这真的是真相吗?

******

这一夜,同样还在桌案旁左右为难的,还有陆逢春。

“她就是不肯承认说谎是吗?”陆逢春嘴角下沉的面无表情。

“是的,都督,她还是坚持原来的说法,至于调查结果也是没有变化,去了四五波兄弟了,没发现有人布局的痕迹。”下面的人语气里带了些为难,“您说过不让我们动大刑,不能见伤,所以有些难。”

当然不能动刑,因为他还没想好该如何处置她,若是……,那她就不能被刑讯逼供。

陆逢春嘴唇抿的更紧了,他真该早点杀了那个女人。

他本来根本没将那女人当回事,在他看来一个青楼花娘所说,当不得真。大概率是讹诈骗钱的勾当,他也是随手一关了事,只想着别在关键时刻节外生枝。

谁承想,此刻竟成了他手里的烫手山芋。

可是,真要让他相信那女人说的一切,开什么玩笑?

陆逢春一掌拍在案上,茶盏震得跳起又跌落,茶水洒了满桌,真把他当猴耍呢?

可,为什么明明看似全是破绽,却偏偏有种粗粝的真实感,就好像一场拙劣的百戏,他却偏偏看不穿这法门。

难不成真要像小鹿威胁的那般,他要亲自去为穆凌云做证洗脱罪名?一想到他要亲手去救那个肆意妄为、目无尊长,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的穆凌云,就好像让他活吞一只苍蝇般让人作呕。

陆逢春低下头,那双被怒火烧红的眼睛扫到那封已经被茶水浸湿的信纸,信纸上最后一行字跃然入眼:“倘若都督不出现,我将将所有证据呈到御前,届时陛下自会裁断,地营都督心向何方。”

他知道,小鹿是在告诉他,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但一旦陛下得知他作为地营都督隐藏了有利证据,任由地营门下校尉背上杀北戎人的罪名,会认定他心向北戎。

小鹿啊,小鹿,他还真不知道,平日那么寡言的一个人,竟这般好心机、好算计。

陆逢春赤红着眼,眼中狠冽的凶光一闪而过,一脚踹翻了眼前的矮几,他倒要看看,是他的手段硬,还是小鹿的骨头硬。

大戏拉开序幕了,谁也睡不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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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这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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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星河琳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