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城的闹市,酒楼林立,晌午时分,正是饭点前后,街上往来行人攘攘,苏星辰、灰猴、灵雀三人坐在街边的茶摊上,一边喝着浓稠的秋梨糖水,一边听着周边人闲聊。
“哎,你听说了吗?”一个穿着短褂的大汉刻意压低着根本低不下来的大嗓门。
“我能不知道吗?都传开了。”他对面的人也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昨儿酒楼的说书人多已经编成故事了。”
“我跟你说,我亲家的侄子就在大理寺打杂,说是朝廷最近头疼得很,北戎人闹得厉害,天天在那盯着,说什么怕咱们大燕人包庇自己人。”大汉的眼里闪着八卦的精光。
“呸”旁边桌的人也凑了过去,“他们还真是不要脸啊,他们要欺负咱们大燕姑娘,被打死那不是活该嘛。”
“就是,我那是不知道,要让我碰上了,我也得揍他们一顿。”另一个人义愤填膺的拍了拍桌子。
旁边人起哄:“就你,别吹牛了,平时碰上黄二那个无赖,你看你那怂样。”
那人急了,“那能一样吗?能一样嘛,我那是不和黄二一般计较。北戎人可不一样,那是世仇,二十年前我家二爷爷、三爷爷那可是战死在北凉河一役。”
旁边的人显然震惊了,收起了几分轻蔑,“您家祖上竟然是鸿家军的。”
“别听他吹牛,他家祖上也就给鸿家军运送过物资。”知晓他家底细的邻居毫不犹豫的拆台。
一片哄堂大笑中,那人大声辩解:“那怎么了,鸿家军是承认我们的,那是上过鸿英铭文的,老子英雄儿好汉,打北戎人的话我一定第一个报名。”
灰猴低着头喝了一大口梨水,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小鹿,你这招太狠了,先雇佣说书人用舆论造势,一夜之间京都的百姓都知道了北戎人被打死的事情,最主要的是连原因都知道了,老百姓都在骂呢。这样是不是就能推动公审了?”
“为什么要公审?公审就能判我们无罪吗?”灵雀一向反应的慢了几拍。
“你笨啊。”灰猴冲着灵雀呲牙咧嘴的皱眉,恨不得撬开灵雀的脑袋,看看里面装了几斤浆糊。
“公审不是一定会判咱们无罪,但是绝对有利于我们,毕竟民情汹涌,咱们大燕和北戎人那是国仇家恨啊,往前追溯,二十年前谁家还没个亲人死在和北戎人的战争,朝廷不可能不顾及民心。”
是啊,公审对他们肯定是有利的,她准备了仿制的玉佩,只有众目睽睽之下把证据推翻,才能彻底洗脱队长的嫌疑,那些主张安抚北戎的人也就不敢拿他们做贡品了。
但就像之前孟表哥跟她分析的那样,光有舆论是没用的,朝堂上必须有替他们说话的人,才能真正推动公审。
所以,苏星辰耳边飘过灰猴对灵雀的“谆谆”教训,一双杏眸却紧盯着一个刚走出酒楼的小个子青年。
这青年一身衣着不显奢华,但懂行的人就能看出他穿的是宫造的杭绸,看不出盛气凌人的样子,但是旁边送他出来的富态中年人却对他恭敬的很,甚至有些卑躬屈膝的搀扶着青年人登上了马车。
苏星辰面色凝肃,但心里却纠结的很。
终于,她的目光在那青年的胡子和鞋子上停留了片刻,转头喝下了最后一口秋梨水,毫不犹疑的走向了那辆马车,在与马车错身的那一刻,苏星辰抬手轻轻一弹,一对耳环外包裹着纸条从车窗飞了进去。
这对耳环是当时三皇子送给他们的礼物之一。
她只和三皇子有过一面之缘,当时队长在国宴上技压群雄,三皇子特别欣赏队长,私下宴请过他们。
本以为一个皇子能够屈尊降贵宴请他们就已经够礼贤下士了,但谁想宴席中三皇子更是毫无架子、十分亲和,尤其是不仅送了队长礼物,还给他们每个人都准备了礼物。
三皇子在席上还特意说了一句,不是赏赐,是礼物。
她是女孩子,所以给她准备的是一副耳环。
所以当孟云回提及需要一个大人物的时候,她就想着,像三皇子这样礼贤下士的人或许就是那个人。
但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的,还是风伯的那句话,沾着假胡子,穿着宫靴,这样的打扮基本上可以确认是一个中官,如果那另一伙买消息的人真是皇亲国戚,会不会有一丝可能就是三皇子想帮他们,毕竟北戎人闹上朝堂的当天,也只有三皇子在为他们说话。
而刚才这个青年就是三皇子身边最得用的中官,她只能赌一把,三皇子愿意帮他们推动公审。
苏星辰望着远去的马车,长长呼出一口气,现在就剩最后一处了。
京都的秋日一向短暂,尤其是这日子进了深秋,便像被什么推了一把般,一日紧过一日的奔着冬去,所以哪怕此刻刚过正午,阳光也立即稀薄了许多。
不过苏星辰此时的心情却是这段日子以来难得的踏实。
她回头又望了一眼身后的一进宅子,那是队长往日购置的小院,方便他们来不及赶回地营时,偶尔歇脚的地方。
此刻那宅子里,队长的屋子内,在床底的角落处,正安安静静的躺着一枚玉佩,一枚做旧了的竹报平安玉佩。
苏星辰嘴角微微上扬,一切就绪,只待东风了。
东风吹不吹来,尚无人知道,但顺时的秋风却在拂起苏星辰的发丝后,打了个弯儿般,吹向街边的拐角处,吹着那个站在那里多时的人。
孟云回拢了拢被风掀动的衣袖,既然她的布局结束了,那他的布局也该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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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中天照、小巷疏影斜。
木头敲击在小巷的青砖上,清脆撞击声传来,一下一下,敲得人心慌意乱。
风伯急匆匆的步履乱了又乱,最终还是停在了那里。
孟云回背靠着小巷的墙壁,慵懒的伸着长腿,身材颀长,慵懒肆意的拄着一根木棍,似笑非笑,“怎么,说完我的坏话就想跑路?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
风伯咬了咬牙,故作镇定,“你要知道,风雷阁不是好惹的,伤害风雷阁的人,会被雷阁不死不休追杀的。”
孟云回嗤的笑出了声,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抬起棍子,把棍子放到了风伯的肩膀上,然后一点点移向了风伯的脖颈旁。
他像一只戏耍老鼠的猫般,眼神戏谑,握棍的手轻轻摆了摆,棍子压向风伯的脖颈,离开,又压过来,一下又一下。
脖子上传来的冰冷触感时在时不在,不轻不重的压在风伯疯狂跳动的动脉之上,风伯却瞬间感觉肩膀好似扛了千斤巨力,双腿发软,差点跪倒在地。
他苦笑一声,认了命:“您又想怎么样?”
孟云回轻挑眉毛、嘴含笑意,月光洒下,平凡的脸庞犹如冷瓷般凉白,多了几分鬼魅般恶毒的诱惑,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我想要大理寺一名官员的行踪,爱好和习惯。”
……
又是一个正午,安康坊,庆余阁。
一个中年女人扶着满头银丝但精神矍铄的老太太走出来,老太太手里还拿着一个盒子。
“陈妈,你说霖儿能喜欢这个生辰礼物吗?”老太太显得有些犹疑,刚才的掌柜的太过热情了,她有些招架不住,出了门有些后悔,她哪懂什么玉质,那掌柜的不会骗她吧。
陈妈安慰道:“您送什么,二爷都会喜欢的,而且虽然这玉质咱们不懂,但是刻的画我可是看的明白,竹报平安,多好的寓意啊,您不就希望二爷平平安安吗?”
老妇人点点头:“是啊,他这人从小就是个犟牛筋,我也不图什么,只要他平平安安就好,今儿就是他的生辰,咱们再去多买点他喜欢的菜。”
两人边说边离开了。
两人走后,孟云回懒散的从街角的阴影处踱了出来,微跛着右腿,步伐很慢,他这腿伤就是这样,走的越慢,跛的越明显,但他显然已经习惯了路人偶尔好奇的目光,毫不在意。
他一手拿着一包卤牛肉,一手端着一个酒壶,咬一口牛肉喝一口酒。
他望向两人远去的方向,鱼饵已经放好了,以那人的性格,只要见到这玉佩就一定会死咬住这条线索不放了。
现在他的拼图也就剩最后一处了。
孟云回端着酒壶直接往嘴里灌了一口酒,转身离开。这酒还是陈老头酿的香呀,以后他儿子接档了,手艺就差点意思了。
是夜,当孟云回又一次从地营翻墙而出时,一封署名小鹿的密信被安静的摆放在了陆逢春的案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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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