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小枫师弟还没回来吗？”
莫小芝端着芙蓉斋刚出锅的蒸点到缥缈殿时，恰巧看见霜华坐在院中摇椅上，手中把玩着冰晶捏出的小人叹气。
莫小芝假装没看见霜华慌乱收起小人的动作，径直走进膳房里把蒸点用锅热着。
她捣鼓了几下柴火再出来后，霜华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气定神闲，悠悠地抿茶。
拉过一只小竹凳坐下，莫小芝顺手拿出一袋核桃剥了起来，一点不见外地与霜华闲聊。
“师弟也真是的，这些天好像掉书里了似的，比起在清净峰的日子，他待在嵯峨峰的时间更长了吧？”
“他是不是想转到拓跋师叔门下了？”
簌簌清风吹拂桃树枝叶，星星点点花瓣飘落。霜华伸出两只夹住一片桃花瓣，唇角噙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云儿他认床的，在清静峰清云轩都哭闹着睡不着，躺在嵯峨峰硬邦邦的石床上便能乖乖入睡了么？”
“是是是，师尊你就是太溺爱小枫师弟，都把他给宠坏了！”莫小芝佯装责怪。
“我小时候才五六岁就会自己一个人睡，七八岁会自己洗衣服，九岁开始自己做饭……十岁左右我都能喝酒了！”
莫小芝十分自豪，剥核桃的手不知不觉停下来，声情并茂地比划着。
霜华忍俊不禁，捏了捏莫小芝的鼻子。
“你还跟你师弟较上劲了，吾倒觉着你们俩一样调皮，在吾面前这般玩闹，难道不是没把我放在眼里？”
“冤枉啊师尊！”莫小芝连忙递出剥好的核桃讨饶，“师尊消消气，吃果子！”
突然一个人影从阴影中显现出来，一瘸一拐地走向两人。
霜华和莫小芝都愣住了，只见云枫昼浑身是血，发丝间穿插了几根杂草和断枝，白色的衣服被刮破好几个大洞，鞋也没了一只，光脚丫子上满是伤痕。
“师尊……对不起……”云枫昼顶着红肿的眼睛望向两人。
泪花翻腾时也渍痛了伤口，但他这时感觉不到那细微的疼痛，一个劲儿地拿脏手背抹眼泪。
“我把您给我的衣服刮坏了……鞋丢了……掉到山下……我想去捡……才摔着了……回来晚了……对不起……呜……”
听见那支支吾吾的哽咽，霜华心疼不已，眉头紧锁，立即施术治愈。
眨眼间密密麻麻、深深浅浅的伤口便愈合了，不留半点疤痕，这才将又愧疚又委屈的小云儿搂入怀里拍哄。
霜华当然看不见云枫昼的惨样，可旁边的莫小芝却将每一道伤口都刻进了眼里。
那能是自己不小心摔出来的伤吗？能刚好把眼睛摔成半个拳头大的肿包？能摔得身体上上下下都青一块儿紫一块儿？！
莫小芝全身的肌肉都已经绷紧了，气血上涌。她可不傻，她知道师弟只是不想让师尊担心，但怎么能白白受气呢？
同门相残，严重违反了漱玉门的门规，可毋庸置疑，凶手将这条规定置若罔闻。
“师尊，我出去一趟。”霜华听得出来莫小芝的语气中的怒意迸发，本有心阻拦，喉头滚动。
“小芝，此事不可张扬，不可武断，需好生调查，不如先听云儿怎么说？”
他抬头望向已经下意识释放出极具攻击性的灵气场的莫小芝，掌门不容置疑的眼神裹着一缕恳求。
莫小芝难以忽视这眼神，反复深呼吸方才冷静下来，坐回了竹凳。
霜华搂着渐渐停止抽泣的云枫昼，再度温声道：
“云儿，现在可以跟师尊讲，发生什么事了吗？”云枫昼耸耸鼻子，将刚才的经历和盘托出——
嵯峨峰山背的山洞里正是弑峰堂，空佟明一直走到堂前石门都没有回头。
云枫昼防备了半天都没得到人家的半点反应，估摸着要是人家想解决他一个小屁孩儿也不用非等到这时候吧？
于是他也跟着走过最后一段峭壁来到石门前，但仍与空佟明保持着安全距离。
没料想空佟明大手一挥推开石门，笔直走了进去。里面亮堂堂的，站在门口便能将屋内一览无余。
这与云枫昼脑海里想象的阴暗、潮湿、血迹斑斑、尸臭满溢的审讯室大相径庭。
再看了一眼弑峰堂的三个大字，笔锋劲挺，牌匾虽不新但明显常常擦拭。
云枫昼再三犹豫，还是迈进了门，现在的直觉告诉他，这位空师兄尽管长得凶凶的，可应该并无恶意。
空佟明似乎从没担心过云枫昼不会跟着他进来，早给他倒了一杯茶递过来，茶叶寥寥几片。
虽闻着不如清净峰的竹叶茶，但云枫昼接过杯子，道声谢，吹了吹就喝得一干二净。
见一般的客套礼仪都尽了，空佟明也不再卖关子，直言道：
“你为什么想学嵯峨峰的功法？”说罢紧盯云枫昼，像极了捕鼠的猫在捕捉风吹草动。
这算是拷问吗？云枫昼又生出脚底抹油的心思。
“只是比较感兴趣，而且清净峰的术法对我来说虽然也很有用，但我更想学战斗的法门。”他转了转眼珠子，最终选择如实说出心声。
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是正确的，云枫昼每说一个字，空佟明的眼神都步步紧逼。
结果听完他的话，空师兄拍案一声吼，几乎让他手中茶杯抖三抖：
“目光如豆！清净峰法术乃是三峰中最为玄妙高深，我听你话中意，反而将其贬得一文不值！”
“……啊？”云枫昼没招了，本以为要被关进小黑屋，谁知道是跟他讨论术法高低的呢？
看空佟明正襟危坐、目光炯炯，一点儿不似刚刚在弑峰堂外拒人千里之外的神色。
况且空佟明不是嵯峨峰的吗？竟然还帮清净峰说话，他突然觉得眼前的师兄亲近了许多。
“师兄说的是，是我愚钝了，恳请师兄赐教！”
于是这般那般，两人秉烛夜谈。
一个孜孜不倦地讲述起，凝冰之术与治愈之术如何能凭近乎以柔克刚的方法，使出比嵯峨峰的黑石身法，更厉害的凌云腾空气势；
一个听得聚精会神，津津有味，还要求对方演示。
直至明月悬照好几时辰，云枫昼才神采奕奕地从弑峰堂出来，不愿再麻烦空佟明多送，言谢道别。
许诺明日再来后，他便独自走上那条悬崖边上的险路。月光照亮前路，云枫昼十分迫切想要和霜华分享今天的经历。
就在兴高采烈的小云儿原路返回至山路尽头时，他一个脚滑——
实际上他能肯定原来这段路是十分结实平坦的石阶，身子一歪就往悬崖边下倒去了。
摔下去的最后一眼，云枫昼分明看到不远处的角落里有一个细长身影倏忽间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