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我惊诧于他敏锐的洞察力和直接。
“嗯,让我再猜下?跳湖?前面那一座湖?”
“嗯?”
“看你的表情,我猜对了!
我没有想要阻止你的意思,完全没有,当然我是个商人,或许你也用不到你手上的手表了?它应该有点价值。既然来到我这里,我想给你些建议。”
“关于活着?”
“不,不,不,亲爱的,关于死亡。
我是个心理医生,有很多客人都有你这样的想法,有的活着,有的成功了。
活着,只要活着就好。
死亡,却没有那么简单。
所以其实我很有经验,你要不要听听?”Daniel说完,又看了眼我的手表,假装是个贪财之人。
“好。”
他成功引起了我的兴趣,反正手表对我毫无用处,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打发时间了,我取下来给了他。
Daniel把我带到了他的诊疗室,说是诊疗室,倒更像是个舒适的客厅或者办公室。
不同于外面奢华的装修,办公室里简约时尚。整排的落地窗外是烈日下的日内瓦湖,视野开阔,布置温馨。坐在柔软的沙发上,让人很放松。
“咖啡还是茶?”
“水。”
“天哪,你很有主见。为了方便聊天,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Luna.”
“好名字,有点疯狂,我喜欢。你知道的这里的人一般不取这样的名字。你是哪里人?”
“华国。”
“神秘古老的国度,现在也很有影响力。我喜欢你们的一位学者——庄子,他有句话叫‘无用之用,方为大用。’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实在太有智慧了!”
“Daniel,我是来听关于死亡的建议的。”
坐在他的办公室里,其实我一直都在怀疑他想劝我活着,所以我完全没有耐心听他说别的。
“OK.我的错,让我们回到正题。Luna,你真的很有思想,那死亡对你来说真的不难。我猜你想等到前面的湖边没有人,晚上?然后找个地方跳下去,对吗?”
“嗯。”
“很好的计划,理论上无懈可击。当然,亲爱的,你需要知道这里的安保很好,到处是监控,湖边的水并不很深,有些地方还会有拦网。
抛开这一些障碍,让我们想象一下,你沿着湖边走了很远的路,你很幸运,终于找到合适的地点纵身一跃,没有人看见,没有人救援,没有遇见任何阻碍,成功地死亡了。
我们来想象一下,接下的事情。
你会被湖水包围,四周都安静了下了,有一点浮力,但你会慢慢往下沉,身体越来越轻,之前在陆地上的事情都不重要了。
日内瓦湖很干净,它的底部有柔软的泥沙,水草,鱼类也很丰富。
鱼类不会说话很友好,你大概率不会孤单,它们也许会很好奇,环绕着你转着圈。
这个季节也选得很好,水里食物丰富,即便有食肉的鱼类,应该也不会伤害你。
毫无疑问,Luna你长得很漂亮,但人类未必很美味。
再然后,明天也许更久,你成功避开了礁石或者可恶的螺旋桨,从水底缓缓来到水面,你会遇到停在你身上栖嬉的鸟类,或者一群活泼好动的天鹅。
鸟类会有点烦人,但幸运的是你不再需要思考,属于你的事情结束了。
即便像我刚才描述的那样简单,这期间也需要很多的运气,你看,人类就是这样,只要活着就需要思考大量的问题,思考又不代表能解决。
所以,我完全认同你想死亡的想法,起码死亡需要的运气比活着要少很多。
但事情其实也没有那么简单,死,你可以自己完成,但死亡,是一系列的事情,你需要麻烦到很多人。
当然,你也可以什么都不用管,不用想那么多,只是我想你也许和我一样,并不喜欢麻烦别人,你要等到晚上,我们还有充裕的时间,这些小麻烦你完全可以自己解决。
我先问下,Luna,你带着你的身份证件了吗?”
“没有。”
“噢,你果然没有经验,那样会很麻烦,你起码得带着你的身份证。”Daniel一脸惊讶,夸张地提高着音量,好像这是件多么必要的事情。
我心想都要去死了,还管这些!
“那遗嘱呢?”
“没有。”
“这恐怕不行,Luna,你没有带身份证,那么警察需要处去搜寻你的信息,前提是你泡过水的面貌还能被辩认出来。没有身份证,这样一来,遗嘱就更加有必要了。”
“那我留个身份信息。”在我概念里遗嘱通常是分割财产的,而我一无所有,留个便签写上信息就好。
“相信我,没有这么简单,你得认真写,写得详细点。你总有家人、朋友、邻居、同学或者网友吧,即便这些都没有,你现在还有我。”
Daniel笑了笑,“我并没有在开玩笑,你想警察最先能找到的大概率是我这里,街口有监控,大厅里也有,外面的前台和你说过话,而我的手里还有你的手表。
我们大概率会被盘问很多遍,反复排查,可能还会影响到我这里的生意,你知道我是个商人,按时间收费的。
你的遗嘱里只需要把这些交待清楚,那么完全可以避免。
然后,是朋友这一类,你最好和他们没有吵过架,没有金钱往来,否则他们也是被盘问的对象。
还有你的父母家人,最好也没有不好的事情发生过,你需要把这些过往都写清楚些。
你懂瑞国的警察,他们有足够时间和耐心,把你所有过往都调查一遍,把认识你的人都怀疑一遍。
在谨慎做出结论之前,你的手机,邮箱,所有的账号他们都会核查一遍。
换句话说,没有详细的遗嘱,那么之后你的所有过往都会被翻出来,反复推敲。
当然,如果你不在乎也无所谓。我也想过死亡,我还没有克服这样的勇气。”
Daniel沉默了一会,又问我,“冒昧的问下,你有满18周岁吗?”
“还没有,再过个几个月吧!”
“很可惜,否则你可以申请安乐死,你知道的,一切合法合规后,就会变得很容易。不需要跳下水里的勇气,也没有痛苦,没有后续这些麻烦,这里是瑞士,你完全可以等一等的。”
“等?我不想等。”
“相信我,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需要马上做决定,生命是你自己,你可以自己做主,你有足够的时间来写遗嘱或者等一等你的18岁。
不过,我不得不提醒你,我们的下班时间到了,这是我的名片,假如你还是想找个凉快的地方,吃点东西之类的,可以去下面那家快餐店,报我的名字,会有用。
记得你的手表在我这,如果可以,我更希望拿到现金。Luna,你很聪明,我相信你自己可以做决定!”
离开Daniel的诊所,我又向着湖的另一个方向,走了很远很远,傍晚时分的日内瓦湖很美,黄昏绚丽到让人有种这世界很美好的错觉。
我至今都不知道那座湖边是不是有拦网,但是那天我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地方。
当你想做点坏事的时候,到处是安保,警察和监控,甚至觉得每个人都在盯着你。
我只能再次返回到热闹的街区,坐在Daniel说的那家快餐店,继续等待,等夜更深一点。
夜晚的湖边很凉快,游船载着一波又一波的游人,喧嚣和人群迟迟不散。
我问店员借来了纸和笔,开始书写遗嘱,不写还好,一写就完全收不住,好像什么都需要交待清楚才行。
写着写着,好像自己也没有那么不幸吧,也有些美好的人和事,好不容易涂涂改改,写完也不是很满意,但好歹写完了。
肚子又开始饿了,那天没怎么吃东西,又走了太多路,快餐店里充斥着油炸食物的香味。
平时不太吃的汉堡薯条,在那一刻显得特别诱人,可能我坐得也太久了,店员主动来询问我,是不是需要点餐。
我说我现在没钱,但我认识Daniel,他们很爽快就给了我一份套餐。吃完又问我,是找Daniel结账?或者尝试下自己打工?给了我一张招聘兼职的海报。
一般来说他们是不接受不满18周岁,又没有身份证的人,但现在是旅游旺季,他们可以看在Daniel的份上破格让我试试,兼职不需要付餐费,工作完还可以给现金。
我算了下,工作几个小时大概也能付得起Daniel的咨询费。
然后我就开始在那打了几个小时的工,人生第一次打工,店员很友好,总是在夸我,搞得我还挺兴奋。
人就是这样,好像有点事情做就能忘记烦恼,用一件事情覆盖另一件事情。
直到我的手里揣着赚来的钱和那封遗嘱,再次回到了Daniel的诊所前,才发现这座金碧辉煌的诊所有着密不透风的大门。
我根本无法把钱和遗嘱塞进去,尝试了好几次,只能找个石头把它们压着放在门前,没有信封,只有钱和纸,看起来就很容易遗失。
有点无奈和犹豫,担心钱被人拿走,遗嘱有人翻看,脑子和身体一样累,再走去遥远的湖边寻找合适的地点似乎也没那么迫切了。
我就那样迷迷糊糊地靠在诊所门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
那一夜,我错过了死亡,直到现在!
等到了Daniel上班,换回了我的手表,但他不接受我留下遗嘱,他说这只能自己拿着或者交给律师。无所谓,我想至少我不欠他的了!
他摇着头说,“Luna,你知道吗?当一个人第一次没死成,接下来会变得更难。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是你想死的意志根本不够坚定!”
和昨天的循循善诱不同,第二天他很冷漠,语气带着点责怪和咄咄逼人,让人很想反驳。
还没等我开口,他又说,“我要开始工作了,想咨询的话和我的前台预约,你没有成年需要家长陪同,或者增加费用。”
林贤月咽下一口酒。
当时,我觉得他很没礼貌,看起来像是怕我没钱或者会拖累到他的诊所,想赶紧把我打发了。
我很生气,他凭什么判定我没有勇气再去死,而且都不听我把话说完。
现在细想起来,是很高明的激将法,十七岁的我完全受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