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之后，玥白再没见过十一，到今天已经第三天了。那天，他带着她投店，安顿好之后，也许是太累了，她很快就睡着了，再醒过来，就没了他的踪影。
她去问掌柜的他的去向。掌柜的给她一封信，打开来却不是给她的只字片语，而是一叠银票。
又是银票！他总爱用钱来打发她。这似乎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三天来，她依然还是住在这个客栈里，心里隐隐有种期待，他还会像上次一样来找她。所以她只有留在原地，等。
可这一次，他似乎真的下定决心把她抛下了。
“傻瓜……”她坐在客栈门口的石阶上，仰望着天空，自言自语：“谁会真的讨厌你啊……”
再低下头，眼角闪过泪光，她却倔强得不让泪流下来。突然眼角瞥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客栈招牌边瑟瑟发抖。现在天又不算冷，怎么会抖得这么厉害呢？
有一丝好奇，有一丝同情，玥白向那个孩子走去。
“小孩，你怎么了？”
小乞儿慢慢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漂亮得让他无法形容的白衣少女，脸上的表情简直就像见着了仙女一样。
“我饿……”本来有的戒备心什么的都给忘了，实话就那么很自然地溜出了口。
“饿啊，那好办啊。”
玥白拉起小乞儿的手，带他进了客栈。也不知道是不是跟这个孩子特别有缘份，玥白忍不住想对他好。她给他饭吃，给他洗澡，换上干净的衣服。收拾收拾，她发现这孩子长得竟十分清秀，除了脸上几道未愈合的伤口，竟觉不出一丝市井俗气。
“小孩，吃饱了吗？”
“嗯。”孩子满足地点头。自从流落街头，从来没有人像这个仙女姐姐这样对他好过。他的心已经完全信任她了。
“小孩，你几岁？”
孩子摇头。有记忆以来，自己好像就是一个人在流浪，饱一顿饥一顿，哪会知道自己的年纪呢？
“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他们一下子叫我这个，一下子叫我别的，我也记不清楚。”
“他们是谁？”
“就城隍庙那里的人。我晚上睡在那。”
了解地点点头，玥白看着小乞儿，竟觉得自己现在的境遇和他有些“异曲同工”，不免又心生更多怜爱。看他的身高模样，应该也就六七岁的样子吧，这么小，却要受这样的苦。
“仙女姐姐，我以后能跟着你吗？”
“可以啊。”她理所当然地答应下来。“不过我不是仙女哦，我叫……阿七。”最后还是隐瞒了自己的名字，本来这个世界上就不该同时有两个“玥白”。
“七姐姐。”
“乖。”她摸摸他的小脑袋，想想，又说：“你也该有个名字吧。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好啊，好啊。”孩子也很兴奋，俨然已把玥白当作自己的亲人。
“叫什么好呢……”她用力地想着，望着窗外的黑夜和大大的月亮，突然灵光一闪，说：“叫小夜好不好？夜晚的夜。”“夜”总是会跟“月”在一起的。
“好啊，好啊。”小夜连忙答应，其实就算七姐姐要叫他“小狗”他也会答应的。
“小夜，小夜，……”就这么叫着，叫着，玥白不知怎么的联想到了另一个人，一个十分讨厌她的人，“你不会就是十年前的斐夜吧？”
小夜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仍旧一脸天真加仰慕地看着她。
不会的，不会的，一定是巧合而已。那个斐夜一点也不记得她，恨不得杀了她才好，怎么会是眼前这个乖巧的孩子呢？她安慰着自己，命令自己把这个荒诞的念头给抛诸脑后。
有了小夜的日子稍微好打发一点了。
第二天，玥白没有再在客栈里傻等十一，而是交待了掌柜的几句，就由小夜领着出去转悠去了。
走到城南一个有小桥流水的地方，他们发现那里有一座小宅正要卖。一时兴起，玥白便带着小夜进去看，假装是想要买房子的人，由屋主领着把那宅子看了个遍。十一当然没有给她多到足以买房子的钱，她纯粹是觉得好玩好奇罢了。可小夜看着看着却看出了感情，竟拉着她不住地说：“买吧，七姐姐，买吧……”
“可是太贵了，小夜，姐姐买不起的。”这绝对是大实话。
可眼尖的屋主一眼看出了玥白的气质绝不会是什么小家碧玉，买这么个房子绝对不在话下。“姑娘，如果是价钱不满意的话，还是可以商量的啊。”
“对不起，我们其实……”
“七姐姐……”小夜开始哀求，眼角含泪，看起来真让人不忍心拒绝。玥白怀疑这是他的看家本领。不想被屋主瞧出他们内讧好趁机死缠烂打，她赶紧把他拉到一边进行说服安抚工作。
“小夜，这房子有这么好吗？这么想住？”
“我从来没有住过这么好的房子。其实跟姐姐住的客栈就很好了。可我一直很羡慕人家可以住在自己的房子里。”
“小夜是想要个家，对吧？”她总算是想通了他对这房子的执着。
“可以吗？”他怯生生地仰着头问她。
“当然可以啊。小夜，你记住，你以后都不会是孤单一个人的了，姐姐一定会给你一个家的。”虽然不知道自己会什么时候回到十年后，但在此之前她一定会想法子安顿好小夜的，这是她给他的承诺。
“真的吗？”小夜满脸期待，晶亮的双眼里盛满了依赖和濡慕之情。
“嗯。”她牵起他的手，和屋主打了个招呼，便向屋外走去。“所以啊，房子的事情我们先等等，等姐姐有钱了，或者等姐姐等到姐姐要等的人，我们就买房子，三个人住在一起……”
“姐姐在等什么人呢？”
“嗯……很重要的人……”
“有多重要呢？”
“重要到……愿意一直一直等下去的人……”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渐渐走远。
在他们的身后，有一双眼眸牢牢定格在那抹倩影上。
玥白和小夜在外面逛到吃晚饭的时候才回到客栈。一回去，掌柜的便说有人在等她。她心里一阵激动，以为十一终于回来了。可跟掌柜的去一看，却是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你是哪位？”她有礼地问道。
“小姐，您叫我老李就好了。请您跟我上车回家去吧。”
她不懂。“什么回家？”
“哦，原来您不知道啊。一位商老板买下了城南的一个宅子，然后请了我做管家还有几个仆人婢女，然后吩咐我来这里接您回去……”
“等等！”这个老李说话急得像阵风，玥白好不容易插话道，“你说的买房子的人姓商？”
“他是这么说的。”
“你见过他了？他在哪里？”
“哦，没有，其实这些也是原先的屋主陈老爷跟我们说的，我们这些下人也是他请的。我们都没见过那位商老板。陈老爷说买房子的人带着面罩，也没瞧出他长什么样子呢。”
玥白听到这，几乎就可以肯定那是十一了。等到她带着小夜再一次踏进那个他们白天才去过的宅子的时候，她明明白白地知道了——十一就在她身边，从来没有走远过！
“十一！”她忍不住冲出屋子，在庭院里向着月光摇曳下的黑暗大叫道：“十一，我知道你在这里。如果你是因为我那天跟你说的话而不理我而躲起来的话，我跟你道歉！我不是有心的！你要相信我！我想你了，你快出来！”
然而回应她的依然是无声的黑暗。
她的眼前一片朦胧，连月儿也被笼上了一层薄雾。当她的眼对上那轮就快圆满的月时，心中突然一恸，也许是因为感怀“月圆人却散”，也许是脑中闪过一些她来不及抓住的画面，她顿觉一阵晕眩，不支倒地。
一直在一旁看着她的小夜，本来因为她的异常举动而惊呆了，看到她突然身体一软倒在了地上，急忙要冲过去她身边，却不料被人抢先了一步。
那人像风似的掠过他眼前，眨眼间便到了玥白的身旁，虽急切的心情难以掩饰，但依然是极其温柔地将她抱了起来，抱进屋里，安置在床上。由始至终，他没有关注过周遭任何人，更没有理一直跟在他们身边的小夜。他的眼里似乎只有不省人事的她，那份珍视连只是个孩子的小夜也感受得真切非常。
小夜倚在玥白所在的床边，不愿意走远。他暗暗打量着这个蒙面的黑衣人，心里揣测着，难道这就是姐姐在等的那个很重要的人么？
“出去。”他说话了，对小夜说的，冷冰冰的没有感情。
小夜十分畏惧他，却又不愿离开玥白，内心挣扎着却半天没有挪窝。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我想……陪姐姐……”
十一这才看向小夜，因为他的不顺从，更因为跟他说话的声音明明在发抖了却还是硬要留下的这份倔强，让他想起了遥远过去的自己，似乎也做过这等傻事。本来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这小孩扔出去省得碍眼，可他硬是忍了下来，迟迟没有动手。
于是，屋子里开始持续的静谧。
小夜想尽可能靠近他的七姐姐，可又想尽可能地远离这个又冷又骇人的哥哥，要达到这个平衡可真是难为了他的小脑袋。正当他兀自烦恼的时候，那个哥哥发话了：“帮我传句话。”
“什么？”小夜怯怯地问。
“我不会去抢亲。”
“抢什么亲？”他的问题立刻换来恶狠狠的一瞪，让他顿时断了追问的念头。“我知道了。我会转告给姐姐的。”
十一站起身离开前，视线再一次将玥白的面庞镌刻在脑海中。这一次分离，他们又要多久才能见面？也许这就是最后一次了。
有时候，他会问自己，为什么他们要这样一次次相遇，又一次次分离？仿佛是有缘无份，仿佛是为了什么特殊的目的，因为什么既定的理由，他们被命运一次次推近，又一次次被无情地拉远。
每次，她总要跟他说，“不要来抢亲。”这一次，她还没有说，但他知道她终究会讲。难道说，就因为这五个字，让她一次次的出现，再一次次地离开，让他受尽折磨？
所以，他决定了。这一次，他允诺她，“不去抢亲”，断了他们真正相遇的源头。他要赌，赌她对他的心是否如他对她一样，赌她会想起一切。
所以，这一次，他不要看着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