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破庙。
十一凝望着昏睡中的玥白，眼中流露出浓浓的温柔与眷恋。他修长的手指久久徘徊在她的脸颊，似乎想用手将她的脸庞刻到心里。
视线总是不能避免地看到她手臂上缠绕着的白布，那是他为她包扎的。现在想起刚刚醒来看见满身是血昏倒在他身旁的她的样子，他的心还是要忍不住紧紧揪住，痛苦得喘不过气来。
她终究还是信了老八的话。为了救他，他知道，她只能孤注一掷。他无法想像，若不是他拼尽全力挣开体内血蛊的控制早一点醒来……一想到她有可能会死在他的手上，即便是千百分之一的机会，也让他无法接受。
事情若是到了那个地步，他无法想像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只有一点可以确定——结局不是他走向地狱，便是他将这个人间变成地狱。
玥白的睫毛眨了眨，眼睛慢慢睁开了。十一正在生火，此时天已黑了。
他察觉她的清醒，便立刻走到她的身边，借着并不是很明亮的火光查看她的脸色。幸好，不再是那么苍白如纸。
她一醒来顾不得周遭环境的改变，只是寻找他的踪影，看他走近了，便一下子坐起抱住他，身体不能抑制地颤抖。
“你没事了吗？你好了吗？”她将头埋进他的胸膛，问道。
他也紧紧拥住她，安抚她的不安。“没事了。”
“真的？”她退出他的怀抱，捧着他的脸看了老半天，不放心地问。
他点头，拉住她的手握在手心，不愿放开。
“那就好。”她这时才松了一口气，头晕的感觉便立刻涌了上来，让她撑不住自己的身体而靠在他的身上。感受到他担心的目光，她对他微微一笑，说：“我没事。你没事了我就好了。”
他却没有放下心来。在他的眼里还藏着一丝担忧。因为他知道，老八的计谋远不止此。
“玥儿……”他唤她的名。
而她却像如梦初醒，猛地想起什么，激动地说道：“对了！你叫我玥儿了。只有商翯叫我玥儿。商翯，我可以叫你‘商翯’了吗？”
他许久没有说话，就在她以为他是默许了的时候，他说：“叫我十一。我不是商翯，起码现在不是。”
“为什么？”她不解。
他没有回答，却反问她：“老八有没有说他在哪里？”
“他说……他在前面山顶等你。等等，你要去找他吗？做什么？他是谁？”
“他是我同门。”
“同门？”玥白这才想起他告诉过他关于“十一”这个名字的由来，“他也是你师父的徒弟？那他就是你的师兄了罗？”可为什么他们之间一点师兄弟的情谊也没有？
“师父一共收了十七个徒弟，现在只剩下七个。”
“那其他十个呢？”
“都死了。被剩下的七个杀了。”
“你们同门之间相互残杀？”她觉得不可置信。这是怎样的一个门派？她虽从未涉足江湖，但对江湖义气也算略有耳闻，听到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匪夷所思。
“为了活下去，只有如此。”
他身上的血蛊就是被他师父种下的。五年前，他和家人失散，被人转卖了好几次，最后落入了那个自称“烨鬼”的人手上。烨鬼觉得他是个练武的材料，便留了他下来，传了他武功，也给他种下了这可以让烨鬼无须动手就可以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血蛊。
也许他真的是天生练武的奇才。不出一年，他就得到了自己的第一个任务——杀一个人，杀一个他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十三岁的他，从那一天起，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只是一个杀人工具而已。这次若不是玥白突然出现，他恐怕已经回了烨鬼那里，又领了新任务了。
而这还不是残酷命运的全部。因为烨鬼收的徒弟越来越多，他身体里的母蛊供养不起。他只能告诉自己的徒弟们：“杀了你的师兄或师弟，要不然死的就是你自己。”其实他只需动个念头，对他来说“没有用的人”就不会存在。可他偏不。他热衷死亡，却不愿自己动手。
五年过去了，十七个变成了七个，成了江湖人闻名丧胆的“七鬼杀”。没有人见过他们的真面貌，因为只要是“七鬼杀”要的人，没有人可以逃得过。
可他，早已厌倦。几年来，他如同行尸走肉，受着烨鬼摆布。而只有她，这个他一直默默等着的人，才让他重新有了做人的自觉。
他知道，要破除这血蛊也并不是无计可施，只要将世上所有拥有这血蛊的人杀了就行了。因为这血蛊是共生的，绝不能独活。
老八一直追着他要和他决斗，相信也是为了这个目的吧。
他们七个人迟早是要自相残杀致死的，而最终会是谁去杀了那拥有母蛊的烨鬼呢？
这其中的曲折十一是不打算告诉给玥白知道的。因为即便她知道了也无济于事，只是徒增担忧罢了。况且，她迟早也是要忘记的。
“你也杀了吗？你的同门？”她问。
他点头。
“几个？”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一个。他是十二。”在五年前同一个秋天被烨鬼买下的男孩，比他小一点，学武的时候总是怯怯地跟在他身边，却在两年后趁他不防刺了他一剑。那一剑没有要他的命，却彻底断了他对他人的信任。就在他逐渐认定世上再没有什么人值得相信的时候，她却又出现了。
“那你现在去找老八，是要去杀他吗？”
“是。”他直言不讳。
“因为你不杀他，他就会杀你吗？”
“是。”
“带我去。”她拉着他的衣角，满眼悲哀地用眼神哀求他。她没有办法留在原地去揣测他的生死，既便不能阻止，她也必须在场。
他握住她的手，默默地摇头。这样的生死之战，不是她可以承受的。
“求求你，让我去。”
“你会让我分心。”
“我会是你的负担？”她哀伤地问。
他点头。虽然会伤害到她，但只有如此。
“等到天亮如果我还没有回来，你就去山顶找我吧。”临走前，他这样吩咐，然后便扔下玥白，独自一人走入茫茫无边的黑暗之中。